作者:无常马
如今塞萨尔的视野已经遍布飞渊船,因为从死亡中归来的潜蜥已经遍布船舱各处。他自己既看不到也听不到,却得到了他们所见所闻所感的一切,仿佛事情本该如此。
海妖王庭藏在深处的贵胄们不断抵抗,致命的诵咒像合唱一样持续了好长时间,最终还是戛然而止。从遍地血水中钻出的潜蜥就像受诅的亡魂,像从地底生出的树木根须,在法咒中碎裂,又在鲜血中重组,最终将他们层层缠绕,拽入猩红之境的诅咒之中。
于是一切声息都渐渐休止,没入空虚,还活着的潜蜥纷纷俯下头颅,对先知表示古老的敬意。
塞萨尔这才往前走去,选出最近的那条路线抵达操纵室。其实这片复杂曲折的廊道他从未真正走过,但就方才不久,他已经熟悉了每一处曲折的转角甚至每一片墙壁的花纹。最终,他站在飞渊船最深处复杂的风暴引擎前,看到隶属海妖王庭的海生野兽人也都对他低下头颅,表示敬畏。
刚才海妖贵胄陷入绝望,也是因为这些武力强大的侍卫全部倒戈。侍卫们不仅不站出来抵挡敌人,给予他们逃跑的空隙,还反过来扰乱法咒,妨碍他们传去它处。
其实塞萨尔自己也不清楚真神先知对于野兽人的意义。毕竟,食尸者族群看到他的反应其实不大,但现在看来,先知的权柄会根据他行使的阿纳力克道途层层递进,刚才这一幕已经是相当深入的神迹了。
此外对于不同的种群,对于先知的期待也不尽相同。如今看来,受困已久的海生野兽人要比食尸者更为渴望古老的辉煌。
对于海妖王庭这支人鱼分支,塞萨尔其实没想赶尽杀绝,但有些事情委实很难把握。他行使的道途本是为了分担和减缓潜蜥族裔的死伤,没想到却点燃了整座船上野兽人古老的火焰,连海妖王庭的侍卫都被血腥的疯狂占据。他们前赴后继冲向自己曾经守卫的贵胄,只为让他们无法逃脱,全部身死当场。
虽然他觉得疯狂之事正裹挟着自己步步往前,但他明白,这些野兽人已将生命放在他的天平上,将其视为赌注。古老的神迹从他手中诞生,每一份神迹的起源都有他身边几个野兽的贡献。蛇行者,食尸者,甚至还有这尾推波助澜的人鱼。
似乎不该是这样?
恍惚中塞萨尔看向远方城市,视线似乎越过重重阻碍落在上城一座塔楼中。这里虽然没有骇人的巨浪和遮天蔽日的雷霆,让他可以看到特兰提斯的城市景象,但也一样岌岌可危。一条坦途贯穿了下城直抵上城祭坛方向,两侧世俗军队深陷鏖战,死伤惨重,神殿骑士却在稳步向前,势不可挡。
熔炉之眼束缚在希耶尔的迷域中,持续压迫着呼唤自身的祭坛,意味着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已经穷尽手段,开始亵渎和蒙蔽他的神萨加洛斯了。从上城的祭坛辉光往外看去,建筑就像烈火中的羊皮纸卷一样蜷曲发黑,燃烧殆尽,灰烬亦汇入夜幕中那疯狂的云层,然后如大雪一样洒向全城。
“不该是这样。”塞弗拉说,“这一切都因你而起,当然,也意味着因我而起。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死灰复燃了吗?”
“至少先了结这里的一切。”塞萨尔说,他当然知道她在表达什么,“其余的我们事后再来讨论。”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次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就因为你想找到一条指向你希望所在的捷径。”
“最近和我对话过的人只有两种,要么完全否定我的希望,要么就是态度比我更坚决,把自己的性命乃至一切都搭在了我这条捷径上。我很难找到一个人公允地讨论这一切。”
“你最好还记得你最初的样子,记得你是为了什么才封印阿纳力克的道途。”塞弗拉只说。
塞萨尔抬手拂过飞渊船庞大的风暴引擎,刚死去不久的海妖贵胄浑身浴血,为他操纵船只,将其缓缓启动。染血的锁链从顶上垂下,就像吊死者身上垂下的肠子。昏黄的光线中,引擎和舱室都显得怪诞诡异,但都不如他和他所造就的令人心悸。
他确实位于飞渊船中,但他的感知已经迅速延伸到船外,随着鲜血的蔓延逐步扩张,规模越来越大。
他无法描述自己掌握的视野。他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们什么都能看得到。他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但他们什么都能听得到。
那些从猩红之境归来的死者就像他的延伸,是他的眼和他的耳,是他的意志和他的欲望,是他染血的手,渗透着他们抵达的每一个角落。他听得到每一个死者狂野的咆哮,感觉得到每一个死者无休无止的渴望。
他们在血污中不断碎裂和重组,好似从土里源源不绝钻出的藤蔓。他们生长,攀爬,向着战场的中心蔓延而去,并进一步扩展着他的感知。而他本人就站在飞渊船的核心,使得一切发生,并愈演愈烈。
闪电遮蔽了港口的夜幕,缠绕着黑色铰链的船只屹立不倒,围绕神迹发生的厮杀依旧焦灼,只等待一个改变的契机。
谁能在水域中获胜,谁就能把战胜的势头投入特兰提斯,成为更进一步的胜负契机。
塞萨尔想起了他和塞弗拉的对话,于是伸手摸索海妖贵胄的遗物,找到一枚银镜。他对着镜子端详了一阵,觉得自己的面孔既像蜥蜴也像鱼人,虽然不会被人发觉是塞萨尔,自己看着却也很陌生。他将尖锐的蹼趾举到眼前,稍稍握拢,感觉黏滑至极,染满血污。接着他把手张开,又是几个死者如藤蔓一般从鲜血中诞生,跌落在地,逐渐长大。
他在用他们的眼睛注视自己,同时他也在注视一切,——注视整个战场。海之女对所有活着的海中族裔传达自己的意志,他则掌握着所有归来的死者。这里的一切就像一个微缩的机械舞台,每一个齿轮的运作都在他们的意志之中。
改变战况的变量也蕴含在每一个齿轮交错的节点上。
“如果你不想它是疯狂的诅咒”海之女忽然低声对他说,“你可以在这里的一切了结之后祭奠他们,并给予解脱。这样一来,至少他们只会是一时重返战场的英魂了。”
“事情可从不会像你们想的那样发生。”塞弗拉也压低了声音。“在这之前,你们可曾想过特兰提斯会走到这一步?”
“这话倒也不错,”塞萨尔说,“我距离握住真神先知的权杖似乎只有一步之遥,那会意味着改变一切吗?”
“至少我们可以付出努力,做出更多尝试,在握住权杖的同时抵抗那些不可言说的宏伟意志。”海之女说,“我并非野兽人,我也在对抗古老的意志,至少在这点上你们可以相信我。”
“你这缕残魂一旦回归族群的记忆,就会像雨滴落入大海一样消失不见。”塞弗拉指出。
“那你呢?”塞萨尔问她,“如果我完全握住真神先知的权杖,你会带着彻底扼杀我和你的意志追逐我到时间的尽头吗?毕竟我和你有一个活着,另一个就死不了。”
海之女抓住了他的肩膀,纠缠的触须之间传来了极度困惑的情绪,塞弗拉则显得习以为常,“你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你在我手中死了这么多次,我对你怅惘的回忆却这么少吗?”她问道。
“我想是因为我十次里有九次都在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迷思吧。”塞萨尔说,“招人厌烦。”
“算不上不着边际,但从你口中说出来就很让人心烦。”塞弗拉说,“我想这确实是一种可以预见的未来,但它不该由你说出来,就像你期待它发生,像你会为了让它发生做出一系列灾难性的行为一样。虽然我知道,你确实期待着很多不可思议的荒唐的事情发生,有时执着得太过,还会忘记和它息息相关的许多后果。但这里不行。”
第685章神选者的造就
塞萨尔想耸耸肩,可惜肩膀上压着个幽灵,手劲大的过分,他抬不了多少肩膀。必须承认,他是怀有类似的念想,说成渴念有些过分,说成心有所动则恰好合适。人们心中总是会有无数繁杂的念头浮现,大多都转瞬即逝,只是他的念头会格外清晰,很难一闪而逝。
“你的要求也一样,”他说,“现在不行,在这里不行。”
“我这句话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刻越深,塞萨尔,你最好不要忘记。”塞弗拉说。
他发现自己有些恍惚。“是啊,我希望我们的话都是。倘若最后我失去了一切希望和意义,我至少还有你这句承诺。”
“我希望你这句话已经说完了。”塞弗拉说。看起来对他灾难性的发言,她已经有所预感了。
“不,我还没说完。”塞萨尔说,“到那时候,如果你有其它事情要做,还有其它希望和意义要付出,没空来实现你的承诺。那我就把它们全都烧成灰,抛进大海。”
塞弗拉好像不觉得奇怪,“和你讨论一些事情,总会发展成这种灾难性的结局。”
“我只是在展望将来。”塞萨尔注视着飞渊船逐渐升起,“你该知道,塞弗拉,有段时间我预见了很多灾难性的场面。当时它们看着还很遥远,现在我却看到了每一条指向它们的抉择和分支,就在这里,在这片战场上,非常多你感觉不到吗?我只要不去做一些只有我能做的干涉,那些灾难性的征兆就会立刻发生,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让预见成为现实。”
“你也总是有充分的理由。”塞弗拉说。
“你也该知道,”他说,“我有种感觉,如果还我坚持我来自过往生命的原则,我就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挽救不了。当然我做了也有可能一事无成,但我至少可以做,有着希望和前路可以追寻。这时候我就会对自己说,没办法,事情只能这样解决,不是吗?”
“我希望你扪心自问,等你成了问题,你又该怎样解决。”她说。
“就像你说的那样,由你来解决我。”塞萨尔说,“我觉得这说法挺浪漫,不知道你觉不觉得。也许我们可以拉一下勾来强调承诺的意义?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完成特兰提斯的一切,而我得握住先知的权杖,——至少让我在这场战争中握住它吧?等到事后,我可以努力一下把它收起来,放在一个落满灰的隐秘角落里。”
“世界的剧变和你身边支持你的每一个人都会推动你握紧它,一刻都放不下去。现实一点,塞萨尔。”
世界上有无穷多的无奈和无穷多的可惜,哪怕是塞萨尔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探寻,他也不能把一切都装进自己的箩筐里。他再次抬起手,从海妖贵族身上剥离他们的智识,化作一片妖异的血雾汇入风暴引擎中。现在它是个活着的风暴引擎了,听从他的意志自行操纵飞渊船,不再需要任何舵手。
至于海妖贵族余下的东西,人格、思维、记忆他看了眼海之女,决定还是听从她的意见,给了他们解脱。
“是啊,我们都得现实一点。”塞萨尔承认说,他感觉自己肩上的双手稍有放缓,看来这么做对缓解情势有好处。“为了拿起一些东西,就得放下另一些东西,可能这就是为什么阿婕赫要走吧。”他说。
“阿婕赫和你身边两个野兽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她从没对你说过她想要什么。你以为这是为什么?”塞弗拉问他。
塞萨尔笑了,“显而易见,信使在推动我,青蛇在依赖我,阿婕赫却完全指望不了我,她不仅指望不了,看起来还会为了她所希望的和我针锋相对。她是觉得我迟早会用自己的渴望压垮她和她的一切吗?毕竟我不可能为了她的希望放弃我的。真奇妙,有些事情我一直耿耿于怀,和你一说,却一下子什么都想明白了。”
“某种意义上,是你在自问自答。”塞弗拉说。
“是啊,但要有你在场,我的自问自答才能得到结论。”塞萨尔说,“那么等到若干年后,就让我看看我和她谁能压垮谁吧。”
从现在往回看,阿婕赫也许是最早从特兰提斯看出他渴念的人了,说不定从那时开始,她就放弃和他站在一边的念头了。既然为了这座城市,他宁可把北方的领地和领地中的一切都弃之不顾,那他还有什么可以退让的?
当然是没得退让。
没有在无人的夜晚抽出长剑,对着他高高举起,将他分尸后带走,这已经是阿婕赫能够表达的最大的仁慈了。毕竟,只要把他的头颅裹起来遁入北方的森林,任谁也没法把他的无头残尸弄活。类似的事情伊丝黎已经展示的很完美了,她只需要照做就行。
“有这必要吗?”塞弗拉问他。
“我已经回答过了,没办法,事情只能这么解决。”
“视你那时的存在,我会决定解决她还是解决你解决我们。”塞弗拉最后说。
遥远的城中视野收敛了,塞萨尔收起笑容。海之女头上每一缕触须都垂落下来,和他彼此缠绕,从中传来海中族裔广袤的视野。归来的死者已经遁入到处弥漫的鲜血,无声散开,为他洞察着战场的每一个部分。他这艘飞渊船位于林立的船只残骸之间,流淌着金属镕流的铰链在海浪最前方开辟了一片地狱般沸腾的大空地,而海浪就止于此处。
这残骸当然是依据熔炉之火而生,法阵也是熔炉的法阵,但特兰提斯对卡莲修士提出的经文理论已经探索得相当深入,再加上建筑工都来自食尸者氏族,带着野兽人的痕迹,这法阵可不止是单纯如此。
他仍然还只是阿纳力克的先知,存在之处黑暗空虚,不时闪烁着血色的光芒,但他当然可以不止如此。诸神的要求虽然苛刻,还总是彼此冲突,但对于无意志的阿纳力克,很多事情都是称不上亵渎的。
塞萨尔抬起手来,大片海中族裔都闻言远遁,撤出战况激烈的船只残骸,从猩红之境归来的死者则纷纷涌入其中。还活着的海中族裔辅佐他驾驭飞渊船阻挡敌船,身后的死亡则持续发生。猩红的鲜血和炽烈的熔炉法阵彼此浸染,他在其中精准地调整齿轮,使得归来的死者恰到好处落入法阵,分崩离析,带着阿纳力克的气息献祭自身——
当然,这种献祭也可称为祭奠和解脱,完全符合海之女的希望。她的双手本来抓紧了他的两肩,听了他的狡辩,才稍有缓解。
这未必称不上是一种变革从猩红之境到熔炉的祭祀,再加上特兰提斯的一切都是由他造就。
确实是,塞萨尔再次抬起手来,依旧黑暗空虚,却闪烁着光芒,散发着熔炉的光辉。“神选者的造就”他说,“只要抓住脉络,会比想象中更加轻易,你觉得呢,海之女?”
“我希望萨加洛斯可以为你平衡阿纳力克疯狂的念头,塞萨尔。”她说。
“亦或是更疯狂,诸神的意志在我脑子里到处纠缠,把我的灵魂都搅成了浆糊。”塞萨尔说着笑了笑,“不过还好,不管怎样,塞弗拉承诺了为我了结一切,所以我可以放手去做了。你看,要是我成了问题,她会奔波到时间的尽头,只为了解决我。”
“我真希望自己没听见你们俩说这个。”海之女说。
第686章真龙之影
不管这地方的事情要如何收场,最后的结局,一定是混乱交杂着诅咒和鲜血。战功和封赏,这路初行欢快,路途渐远,就苦痛渐多。
塞希雅不怎么想介入神殿的争斗,虽然她可以沿着熔炉刻下的坦途前行,但她还是走进了左手边的窄巷。
她穿过许多不同的地带,穿过落差可达十多米的深谷断层,穿过几乎是高塔一样拦在身前的黑色巨石,穿过垂直折向头顶天空之后往下折至地底的小径,穿过像是地裂山崩一样满目疮痍的废墟。她还走过了一段两边断崖深不见底的黑色岩脉,山脊落满油脂,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平原。
当然塞希雅知道,深谷断层是街巷石砖之间的缝隙,黑色巨石是路旁的石子,扭曲的小径就是普通的街边小巷,满目疮痍的废墟也只是城市的贫民窟年久失修。至于黑色岩脉和落满油脂的山脊,说穿了就是破房子的屋顶,还有烟囱常年烟熏火燎染上的油。
法师们的兴致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仿佛夜里做了个荒诞不经的乱梦,醒来了就要大叫着让全世界都知道一样。
塞希雅走下山脊,走进一个看不见尽头的荒野,把一个尖叫着说他们都要困死在里头的士兵给踹了出去,然后拿着地上骨碌碌转的炮弹当板凳坐了下来。直觉引领着她随心所欲地穿行,就像法师给城市释放的诅咒并不存在,而她也不需要理解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就只是一路穿行,如此就可以洞悉一切。
她在荒野里绕了几步路,绕进了被诅咒藏起来的地方,发现鸟群从石头的缝隙里飞了出来,盘旋在四周。空气里弥漫着木炭燃烧和炙烤肉类的味道。
她又绕过十多块石头,每绕过一块石头,世界都会剧变。不见尽头的荒野变成沼泽,沼泽又变成畜栏,畜栏又变成无人的街巷,街巷上堆放着许多废铁,其中有一堆废铁之间遍布窟窿,透过窟窿往里能感到不一样的温度。
她收起长剑,弯下身子朝着比她手还小的窟窿钻下去,只一恍惚间,她就站在一扇木门前了。
木门是正常的,就像木门背后的酒馆也是正常的,不过塞希雅弯下了身子,所以她还是能感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她能感觉千万个醉酒的傻瓜身子比她弯得还低,从这个低矮的木门穿过,其中有一半多都会被门槛绊倒,踉踉跄跄摔倒在街巷上。
塞希雅弯腰进入酒馆,走向台前,一个她在这世界上最不想看到的人也站在台前,还扭头看了她一眼。这家伙身材还是和当年一样瘦削,高大显眼,黑色大衣套着厚衬衣,头上也还是端端正正的剪短的头发,下巴完全没有胡须。虽然她不想和这人说话,但这人就站在台后当老板,所以她不得不上去要了杯酒。
待她喝完了一杯,酒桌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士兵,脑门上插着把断剑,活像是个别致的盆栽。接着又是一个士兵,后脑勺被斧头劈开了,正往外流脑浆。然后是一个本地的妇女,衣服破烂,身体裸露,她的腹部给剑剖开了,但她手指上有两枚血淋淋的眼球,不用想都知道是从哪抠出来的。
更多死人出现了,都是浑浑噩噩,接过老板的酒就喝了起来。他们一边喝一边含糊不清的咕哝,但咕哝什么也都听不清。
“你就像一个快溺死的人把河里的污泥往岸上甩,指望泥水可以糊住岸上行人的口鼻,把他们也一起溺死。”他说。
“你在跟我说话?”塞希雅问他。
“不,”他说,“我在跟垂死挣扎的人说话。我不骗你,坎德拉,你现在收手,事情还不会走向最难把握的方向。”
塞希雅瞥向门口。骑士长接受崇高的凭依,站在门口散发着炽烈的光辉,纵使他的身躯无法承载伟力,已经开始片片破碎,也足够坚持到大军破城了。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原来名叫坎德拉吗?
“我把一切都交给了索诺拉。”坎德拉说,“即使真要融汇诸神伟力,也不可交由裂棺教派完成。”索诺拉又是谁?塞希雅漫不经心地想到,希耶尔的神选者?
“但愿你知道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他说。
坎德拉凝视了他一阵,“你又想说什么,真龙之影?”
“你凭依的躯体无论死去多少个,你都不会有损失。你要是继续蒙蔽熔炉之眼,最后撞毁在熔炉祭坛上。等你背负这一切渎神之举深入神代,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没打算回来。”坎德拉说,“我要让索诺拉带着我们拥有的一切穿透神代降临人世。我们牺牲的已经够多了,只是今天刚好轮到了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老头?”
“你们再继续把疯狂之举送向人世,会唤醒的就不只是林中野兽了。”他说。
“索莱尔也说过这话,但是除了索莱尔,我们没人会选择认命。”坎德拉说着看向塞希雅,“还有你,雇佣兵,喝够酒了就往上城进发。只有我们可以抓住缠满你全身的锁链,一直追溯到最初的源头。”
塞希雅眨眨眼,然后倚着台子继续喝酒。风穿过门扉,坎德拉大步走过这条窄巷,恍惚之间,大片叫人迷失的破碎世界都层层复原了。遍布尸身的城市街道摆在她面前,没有山脊也没有荒野,只是在砖石空隙中多了些不起眼的缝隙。
看得出来,这不是复原,是重铸,就像铁匠把一堆破剑的碎片捡起来熔炼敲打,最终铸成了一把利剑,但这利剑已经不是原来的利剑了。
一个正用鲜血描绘法阵的人站在尸堆之中,蓦然间抬起头,带着野兽之状望向忽然出现的酒馆。不知是老头、是中年人还是真龙的人消失了,那些在酒馆里喝酒的死人也没了,坎德拉当然也没了。塞希雅叹了口气,把喝了一半的酒放下,揣摩起了这活到底该收多少额外的钱。
随后她也走了,带着野兽之状的人躺在地上,倒在血泊中,扭曲的头骨片片碎裂在她洒了大半瓶酒毁掉的法阵中。当然,没人知道是她干的。
“我知道是你干的。”老头说,他像个鬼影一样从墙壁上浮现出来。
“你和地上那野兽都是什么鬼东西?”塞希雅自问自答,“我不知道,既然我不知道,就意味着世俗的人们也都不知道,所以别和我说话,我可以当你们是我的幻觉和臆想。”
“要我说,地上这野兽可是赫赫有名。”老头说,“可惜就是有些残缺不全,像是破破烂烂的木偶。”
“带着你的谜语走远点。”塞希雅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确实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惑,但你现在不都已经理解了?”老头问她。
“不好说。”塞希雅说。
“是的,你不想理解,觉得毫无意义,所以你没有费心去理解。”老头像个别人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点头说,“你觉得这座城市怎样,雇佣兵?有兴致了解它吗?”
塞希雅没什么兴致,不过是从一种政治到另一种政治的转变,权柄也只是从一部分人手中落入另一部分人手中。最初的一段时期,刚得到权柄的人做什么都不会错,人们也对将来充满希望,被美好的想象蒙蔽双眼,但是过不了多久,完美无暇的新领袖就会由于种种微妙的、难以发觉的事情发生转变。
再过不久,人们就开始期待把权柄放到别人手上,着手给自己找个新主子了。历史如此循环往复,从一种蛮荒的世界到另一种蛮荒的世界。
第687章把你的头沉进茅坑里
“我发现,你对这世界的印象就像它最初的样子。”老头忽然说,“你觉得不管做什么,它都不会变。”
“你有意见?”塞希雅反问他。
他摇摇头,声音忧愁起来,“你的想法确实直达本质,不过,要是世上的人都像你一样想,那可就什么都完了,完全无可救药了。”
“又一座城市开始燃烧。”塞希雅说,她挥剑劈开一个冲来的民兵,感觉自己有些无精打采,“每个人都在战斗。老头,你不是总喜欢说些没头没尾的话让人去猜,夜里猜的辗转反侧,却怎么都猜不透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人们建起越来越辉煌的宫殿楼宇,最后都会用一样的法子烧成灰?”
老头眨了眨眼,好像给自己顽皮的后辈问住了。“这说明你们总能沉浸在最原始的欲望中。”
“正是。”塞希雅说,“依我看,别看现在我们掌握着法术、神迹、火器和利剑,等到这些辉煌的场面都过去,到了最后,我们一定是会住在山洞里披着兽皮,用石头互相砸对方的脑袋。”
他微微一笑,神情里却带着些许郁闷。“其他人我不好说,但你确实像块茅坑里的石头。”
“这是称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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