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章

作者:无常马

从花园小路逃出贵族的城堡,这是第一步,等逃出城堡,他还要穿过分隔上诺依恩和下诺依恩的高墙;等到了下诺依恩如蚁巢般复杂的贫民聚居地,他还要穿过诺依恩为防备草原人袭击筑起的巍峨城墙;等抵达城外,他还要长途跋涉,穿过荒野和村落,直至走出诺依恩领地的管辖范围,才不会被伯爵追捕他的士兵抓住。

这样一来,他就勉强保证了生命安全,可以考虑在哪落脚的问题了。

不过,计划以外的麻烦总是会在各种时刻到来,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时措手不及,总是要多做些事前准备。故土的荒野就很难走了,这种世界的荒野更加不必说,各类补给都要在出城之前准备充分。

像是在验证塞萨尔的想法一样,在一道勉强可称为捷径的山坡前,他看到约有十来个人在花园小径中穿梭,沿着即将和他相遇的路线走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伯爵的客人。”白眼指出。

“什么客人?说清楚点。”塞萨尔扒着麻袋的窟窿眼往外看,发现一个金发华服青年,几个持剑卫士,许多仆从。其他人都簇拥其中,没法看得清楚。

“都是税务官的随行人员,税务官本人不在,不过有伯爵的亲戚在。因为伯爵本人没有后代,所以他兄弟一直在图谋家产。每年王都派来税务官的时候都有他兄弟的孩子随行,每年都不一样,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十多个了。”

“真是能生。”塞萨尔咋舌道,“伯爵本人为什么没孩子?这些祭祀和邪咒会让人损失生育能力吗?”

“我不清楚,但女巫柯瑞妮是有孩子的,一直在给他们两个当助手他们朝着我们过来了。”

和伯爵家识相过头的下人不一样,这帮外来的客人似乎很想生事,哪怕认出白眼是女巫的持剑卫士,但看到可能装着尸体的麻袋,他们还是凑了过来。几个持剑卫士绕道包抄,加速朝白眼接近,剩下的仆人们聚在一起,簇拥着华服青年和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微笑交谈,显然他们认为,靠几个持剑卫士就足够把白眼请过去质问。

塞萨尔打量着接近他们的几个人,觉得这些人动作很娴熟,似乎是干惯了把人强迫着带到主子面前的行当。为首的那位表情傲慢,分明是把白眼当成了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当他们在白眼身侧和身前站定时,塞萨尔发现这帮人和本地人面目差得很远。在上诺依恩的城堡,连仆人们都饱经风霜,孔武有力,沉默寡言几乎是每个人的共性。眼前这几人更像是来踏青的贵胄,皮肤白净,颈部戴着花纹繁复的坠饰,胸前还绣着他在故土从未见过的鸟类徽记。

领头的说了句话,塞萨尔根本听不懂,其它五个人围在他们两侧,警惕地观察着白眼,如同在审视一个亟需定罪的犯人。

“他说自己是王都的剑士,报了一长串姓氏说是他家族名讳。他以王国律法的名义要求我把麻袋交给他们检查。”白眼压低声音告诉他。

领头的剑士忽然高喊了一句,怀疑地看着白眼手臂上的烧伤,——模拟出的伤痕,不过也十足完美了。此人瞪了白眼一眼,还啐了一口,嚷了一句塞萨尔听不懂的话。

“他怀疑我在用恶毒的诅咒辱骂他。”白眼又说。

领头的又送来一句质问,这次白眼回了一句,但对方更震惊了,接下来就是一连串激烈的争吵。哪怕听不懂语义,光看此人的语气和面部表情塞萨尔也能明白,这帮人为了交代任务在蓄意挑衅,不把麻袋里的东西检查到底,他们誓不罢休。

交涉绝无可能,别说他们本就语言不通,哪怕真能交流,也不能指望一个来历不明的异乡人能在贵族之间的利益冲突中保住命。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种,前提都是不能被塞恩伯爵和他身边的女巫发现,前者浸淫邪教祭祀多年,能力难以测度,后者更加不必说。

既然想清楚了各方面条件,接下来的决策就很明确了。“把领头的血放干净,然后配合我行动。”塞萨尔说。

听到认定是死尸的麻袋居然说了话,领头者呆愣了片刻,伸手就要扯白眼的手腕,其他几个人也一拥而上。就在此人伸手的片刻时间,白眼一剑撩起,擦过那家伙上身的锁甲,将其下颌至头顶劈作两半。鲜血像涌泉一样从其张开的喉中喷出,浸透了麻袋和衣衫,渗到塞萨尔皮肤上。

然后极其诡异地渗了进去,消失不见。

无貌者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你会渴望撕裂伤口,渴望伤害他人,渴望用折磨来收获快感。你献上的越多,你得到的就越多。你的感官和血肉身躯可以无视物质世界的约束无止境地上升,直至你的鲜血终于流尽,精神彻底消亡”

塞萨尔没感觉到哪有快感,但他感觉很饿,非常饿。他已经有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饭了,渗入皮肤的血液不仅没有给他带来快感,还再度加剧了他的饥饿。他腹中的疼痛感越发明显了,他眼眶周围的一切都嵌上了一层血红色的雾状边缘。

死人的鲜血从他面部、喉部和手臂皮肤往躯体里渗入,刺鼻的气味在他的感觉神经中四处弥漫,把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他感觉自己漂浮了起来,渗到了其它东西里,——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污染了,他可以污染他们,只要他愿意!领头人的血在往他体内渗透,而他的意识却在往身体外的环境渗透。他感觉自己渗透了衣衫、麻袋、尘土,抵达了那些鲜活的人体。

他看到了幻象,看到这些人都在流血、惨叫,全身赤裸,布满裂口,像被扯烂的红酒袋子一样满地乱滚。他们往外喷洒着血液,好像是喷洒陈酿的酒浆,散发出馥郁的香味。无法理喻的渴望感抓住了他,试图让他领悟把幻象变成现实的必要性。那些奇异的感觉在他思绪中盘旋,仿佛一片片玻璃扎在他眼睛里,带来强烈的刺痛。

这感受很主观,但这正是仪式的效用。充斥他精神和思维的极端感官体验激发了他的躯壳,他的形态和存在方式也发生了微妙的扭曲,似乎只要轻轻一扯,他就会从稳定的人体变成一团蠕动的血雾。

某种无法理喻的渴望像野兽一样在他心里抓挠、渴求、嘶叫、喘息、在饥饿中发着疯,想要撕裂他感官范围内所有鲜活的躯体。他要和他们一起溶解,变成一团没有形体的血雾,——然后是城堡里的仆人,然后是诺依恩要塞的所有人。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在屠杀中死去,灵魂和血肉一起溶解,汇入雾中,这团嘶叫的血雾会扩张得越来越大,像飓风一样席卷世界。

到了那时候,他就是这团无形体的怪异本身。

美妙吗?非常美妙,而这正是仪式赋予他的感官幻象,同时,也是它允诺的可以抵达的真实。这是它最可怕的地方,不过也是它最迷人之处。

在这个时候,他需要做什么?他需要把握好真实和臆想的界限,在使用它的同时保持自己思维的清醒,如果不能,他就会像经书记载一样精神退化,失去理智。

那些怪诞疯狂的臆想充满了他,推动他撕开麻袋,像团鬼影一样从白眼肩上跃下,扑向左侧慌忙抽剑的卫士。他们环抱着扭打在一起,滚入满是枝叶的灌木丛中。他用前额撞他的脸,感到对方牙齿断裂,鼻骨凹陷,头软绵绵地后仰,然后又是一撞,那张面孔在他额前粉碎,几乎变成了一滩烂骨头。

另一个持剑卫士惊得目瞪口呆,却本能地握剑下刺,轨迹精准而致命,几乎来不及躲闪。那剑尖穿过衣衫,扎入他右侧身体,嵌在肋骨下面。

塞萨尔感觉到剧痛,但他自己的血不仅没有渗入体内,反而汩汩流出,浸透了持剑卫士的长剑。一种极端的感官体验——或者说,他自己身上的伤痛和流血——再度激发了他的躯壳。他觉得自己的肢体更加有力了,行动更加敏捷了,连生命力也更加充沛了。

这简直太荒唐了,仿佛只要他狠心给自己动刀放血,他就能变得更强大。

倘若经受不住这种蛊惑,他会怎样?自己给自己放血致死,而且还是心甘情愿,到死也浑然不觉?

他来不及多想,握住死人的长剑往上猛劈,撞在对方剑刃上——一下,两下,三下,毫无技巧,全是匪夷所思的蛮力。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来,更别说用人类惯常的发力技巧了。对方站不稳了,脚下一晃,想往后退,但领头者的长剑已经撞碎了此人的剑刃,穿过那人的锁甲,将其心脏刺了对穿。

这剑尖就像是被吸到了心脏上一样。

塞萨尔喘了口气,转身去看无貌者,她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还是保持着白眼的面目。三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倒在她脚边上,眼睛甚至都还圆睁着,只有喉部带着巨大的撕裂伤,似乎一瞬间就被切开了。

“拿树木当掩护往缺口冲。”他说。

突然间,塞萨尔听到一句低语声,一连串尖锐的灰色折线划破空气,擦过树枝,刺向他们俩的身体,其接触范围内的植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死去。

什么东西?巫术?

无貌者一把抓住他往后扑倒,滚过大片灌木丛,撞到一棵古树背后。塞萨尔感到石头撞击骨头,枝杈摩擦伤口,险些痛得叫出声来。

“那帮人里怎么有会用巫术的人?”他伏在地上往外看,“还有其他逃跑路线吗?”

“不,不需要。”假白眼断言说,“那只是女巫的孩子。是个学徒兼助手。我猜是伯爵的侄子在勾搭女人。”说到这里,白眼的面孔蠕动了一下,条条裂缝显现其上。

“你是说威胁不大?我们俩可以应付?”

“她缺乏自保能力,只要我能靠近,很快就能把她处理掉。”

塞萨尔环视了一圈,——城堡花园的环境很复杂,道路和小径纵横交错,树木巍峨林立,灌木遍布其中,把这地方分割成了许多支离破碎的小块。

“那好,”他压低声音,“你从左侧接近那帮人,我从右侧接近。被巫术对准的去处理那个学徒,另一个人去处理她身边的保护者。”

“但你身上的伤已经很重了。”

“还不致死。逃出去再说,外面肯定有医馆。”

第5章死斗

繁茂的灌木丛和巍峨古树纵横交错,把这地方切分成很多狭长小径,哪怕在白昼时,此地也密布着憧憧阴影,人们的视线会被遮挡,行动的声音也会分散。塞萨尔不了解巫师,不知道环境对谁更有利,但总比在开阔地冲锋来得好。

他抓起长剑,就着清晨的雾往灌木丛中扑去。藏匿身体的同时,他感到细碎的树枝在自己脚下粉碎,发出啪嚓声。

刚往前跑了几步,他就听到摇晃的枝杈间传来了幽暗的低语,那是人类不该发出的声音,仿佛蛇群在林中吐信。晦暗的光线在晨雾下蔓延,形如阳光射入湖泊之底,显得诡异莫名。

尖利的嘶鸣声忽然间炸开,空气如受摩擦,吱呀作响,塞萨尔听到树木被穿透,看到木头碎片炸开,枯萎泛灰的枝叶四处飘飞,形成扭曲的漩涡。但他发现巫术的落点并非他所在之处,于是他轻呼了口气,继续快步前进。

税收官的仆从们大多惊慌失措,有些往外奔逃,有些在古树后缩成一团,但也有人结阵护住了年轻的巫师,把她挡在身后。

塞萨尔刚在灌木丛中现出踪影,一支弩箭就带着强烈的破风声迎面而来。不过,在失血过多的他眼中,这东西速度不快,像是只老鼠缓缓游过粘稠的黄油,极其艰难地剖开了四处弥漫的雾气。

他抬起手,抓住这支箭矢,几乎感觉到绷紧的弓弦将其射出那一刻发出的微颤。

箭头是钢制的,边缘极其尖锐,不可避免地切开了他的手掌心。剧烈的痛楚让塞萨尔打了个激灵,刚安稳下来的心思也消散了。无论力量怎样增加,感知如何敏锐,他依旧还是个脆弱如纸的人类。

把自己彻底转化的想法骤然膨胀开,像暴风雨一样在他心中酝酿起来。

不,不对,没这个必要。

塞萨尔强迫自己按捺心思。他不是饥饿的野兽,不能看到肉摆在前面就冲过去撕咬。

他稳稳挡开更多强劲的箭矢,手腕逐渐发麻,难以握紧长剑,却很快就在失血中再度激发出难以理解的力量。他抛出左手中那支箭矢,感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充满了自己的手臂。再一看,这一掷的力道竟插进了弩手的脸,使其脸颊在冲击中向颅内凹陷,血和骨片都从此人破碎的后脑勺里喷溅了出来。

沉默。塞萨尔感到有几个人注视自己的目光中带上了惊骇,但是,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看起来像是什么。

那些人认识他,他想到,或者说,认识他现在表现出的诡异姿态。

这也许并不奇怪,祭祀异神阿纳力克的人不只是伯爵一个,完成了祭祀仪式的人也不只是他塞萨尔一个。也就是说,一定有像他这样的人曾经在世上散布过恐怖,然后被消灭。后世文献会把这些人的细节特征写得详尽无比,并力求追踪、查证和消灭一切拥有类似特征的可疑人士。

如果他猜测不假,那么,哪怕他逃出伯爵的城堡,他也难以在诺依恩的领地外求得安生。

不过还好,只要还没走到绝路,一切也都没差。他在上辈子就过惯了朝不保夕的生活,无非是换个地方重来一遍而已。

眼见无貌者正在另一侧和看不清面目的巫师纠缠,塞萨尔快步上前,劈开一个拦路者,将其半个脑袋都削得抛上了半空。

剑刃划过之后,此人只余一个空洞洞的口腔含着半拉血淋淋的舌根胡乱弹跳,像极了盛在红酒杯里的水蛭。鲜血喷溅在塞萨尔身上,迅速凝结成暗色斑点,然后色泽变浅,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看到了他身体的异状,满脸惊骇,转身就跑,但他实在无法阻拦,既没心思,也没能力。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解决一切麻烦,然后找个医馆,在他失血致死之前保住命。他继续快步上前。就在他要对华服的青年贵族动手的一刻,有人仿佛从虚空中浮现一样,忽然站在了他面前。

塞萨尔没仔细观察对方,下意识就要一剑劈出。这时,无貌者忽然惊叫一声,发出了不止是白眼的声音,——像是许多男女老少一齐发出惊叫。他反应过来这是警告,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打量着眼前来历不明的家伙。

此人是从古树背后绕出的,魁梧的身形让在场诸人都相形见绌,只有塞萨尔除外。他的皮肤粗糙泛黄,有着宽阔的肩膀和脊背,腰肢相对苗条,但也只是对他来说算苗条。他那头蓬乱的黑色长发几乎冻出了冰凌,落到腰间,末端绑成一束,像结成锁链的野兽尖牙一样在风中飘舞。

对方穿着平常无奇的棕色皮革外套,破旧简陋,落满污渍,和那些干粗活的乡野猎户差不多。然而透过此人裸露的手臂,塞萨尔感觉他绷紧的肌肉在翻涌的晨雾中蠕动,许多肌肉的连结方式绝对不是正常人类该有。

来历不明的人往前踏了一步,和塞萨尔保持一步之距。那双乌黑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人把怒视着塞萨尔的青年贵族挡在身后,仔细查看了一阵塞萨尔两侧散落的尸体,然后对他咧嘴一笑。

“那是草原人的剑舞者!”

假白眼的喊声传了过来,但塞萨尔一言不发,只是警惕地观察对方。那边的巫师也陷入沉寂,似乎觉得事态并不对劲。

塞萨尔自然不明白剑舞者有何含义,不过,草原人出现在一个为了抵御草原人而设的要塞中心,还是为了保护一个身为世代仇敌的贵族青年,这事的含义就很微妙了。

结合巫师的反应,他已经想象出了一套里应外合拿下诺依恩要塞的叛徒计码。阴谋的发起者就是跟着税务官过来的青年贵族,也即塞恩伯爵的侄子。

如此想来,诺依恩这地方实在离奇,要塞的城主是个在城堡地下塞满了孽怪的邪教头子,和他有家族分歧的兄弟又联合了王国外敌,想要引狼入室。

这边疆要塞多半是没救了,要么亡于城主的邪教祭祀,要么亡于草原人里应外合的围城战。至于塞萨尔,他可没有能力或义务救这地方于水火之中。

“Navkouk!Ejiu!”

剑舞者说了句听不懂的语言,声音强而有力,像是种挑衅,也像是在邀约决斗。然后他就张开手无寸铁的双臂朝塞萨尔走来,微笑的表情仿佛是要拥抱朋友。他步步逼近,每一步都比塞萨尔后退的步伐迈得更大。

塞萨尔完全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失血更严重了。他必须速战速决,不然性命难保。

他一剑劈去,划出宽阔的弧形辐光,依旧毫无技巧,全靠无法理喻的蛮力。然而草原人抬起右手,直接用拇指和食指挟住了剑刃。跟着此人把腕部一扭,竟把长剑拿到了他自己手里。

塞萨尔无法理解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他手臂肌肉扭动的方式会把一个正常人类的韧带直接拉断。

剑舞者转了下手中长剑,描绘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带着旋转的惯性将其反手一掷,就朝塞萨尔的来路抛了过去。两个仆人正连滚带爬地逃出花园,想要给税务官或塞恩伯爵报信,却被长剑正中后背。

看到草原人也想灭口,塞萨尔心里的猜测更笃定了。

这一掷使得剑刃如陀螺般在其中一人背后转起了圈,割出条从后脑直达下腰的大豁口,然后带着破碎的尸体穿到了前一个人身上,好似把两块肉穿上烤肉的扦子。意图跑去报信的俩人狠狠撞在一起,四肢交缠着跌入灌木丛中,砸出哗啦巨响。

剑舞者脸上露出残忍的微笑,接着就朝塞萨尔撞了上来。他只来得及伸出胳膊,抓住对方的手腕,就跟这抛掉了武器的家伙缠斗在一起,好似像两个摔跤手。看到他很配合,对方嘴咧得更大了,模样极其兴奋。

塞萨尔能看出来,草原人想拿文献记载里的邪恶事物试手,像这样在死斗中展现自己勇猛的气势,在他们眼里可能是非常光荣的。

好在,他虽然没练过剑,——有枪械可使,他为什么要练剑?但他玩过搏击。哪怕没什么造诣,至少也不会像使剑一样全靠直觉乱抡。

然而塞萨尔也不认为自己能在近身搏斗中胜过对方。

此时此刻,除了他和无貌者以外,在场诸人分为三种:

一种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无知者,也即那些税务官的仆人。他们要么就是在逃跑时送了命,要么就是死在塞萨尔手里,只有几个还在树背后抱头颤抖的人性命尚存,但是,他们影响不了任何事。

还有一种,是对里应外合有所预谋的阴谋参与者,伯爵的侄子和保护他的草原人剑舞者正在其中之列。那几个持剑卫士并不明确,不过,已死之人也无所谓了。

最后一种,就是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但有能力做出选择、影响现状的本地人,那个忽然停下施术的年轻巫师正在其中。她陷入了迟疑,从和无貌者纠缠变成沉默这对峙,是因为她还在思考和判断,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塞萨尔知道,他在诺依恩的命运正在按照两场荒唐的赌局进行。是被塞恩伯爵逮住,尸体绑上石台献给阿纳力克,还是许多天后在草原人破城的时候死于乱军中,两种下场能有多大区别?

逃出去很难,他要做的,也许不止是应付眼下的局面,还有更后面的局面。为此,动摇那个还在思考和判断的巫师学徒非常必要,说不定,之后逃出城的事情就得指望她了。

他是只瞥见过对方的大致轮廓,其它一概无知,但无貌者不同,无貌者已经和她纠缠了很久,还占了白眼这么一个熟悉的身份。要知道对她来说,白眼的话可是比在场其他人都有分量——她是女巫的孩子,白眼是女巫的仆人。

除了女巫柯瑞妮本人,没人比白眼认识她认识得更久。

“跟她叙旧,问她想不想保命!”塞萨尔抬高声音喊道,“跟她说我看到了要塞陷落的预兆,说草原人已经要围城了,要想自救,就先合作逃生!”

说自己看到了要塞陷落的预兆,这当然是他在胡说八道,假冒先知,说草原人已经在围城了,这自然也是他在胡说八道,假装自己什么都知道。当然,他胡说归胡说,伯爵的城堡里已经出现了里应外合的草原人,这座要塞是个什么情况就很值得怀疑了。

单纯的怀疑分量不够,至少是不足以让人改变想法,所以,塞萨尔得把担忧变成确凿无疑的相信,让对方以为他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就像他让无貌者觉得,塞恩伯爵是真的会把她扔在城堡地下不管一样。

若不是语言不通,他现在已经在言语动摇那位年轻的巫师学徒了,——无非就是多用点引导的话术,算不得难事。他能改变无貌者的想法,是因为他本来就很擅长跟自己的人类同胞用类似的话术。

至于现在,塞萨尔只能希望假白眼的口才比伯爵的侄子更好,能在争取信任的比试里取得上风。

见对手竟然不集中精神决斗,剑舞者仿佛受了侮辱般怒视过来,看得他心里一颤。似乎是因为他侮辱了神圣的仪式,草原人大吼一声,摆出推车的姿势往前冲,势要把他砸在墙上。塞萨尔也效仿对方用了一模一样的姿势。

虽然他俩肌肉结构差得很远,但大量失血给他提供的力量竟然让他止住了对方冲刺的势头。塞萨尔浑身用力,青筋暴起,伤口又开始喷血。

剑舞者喉头蠕动,发出一阵嘶吼,双臂一沉,压得塞萨尔腿脚不稳,跟着那双强壮手臂直接往上扬起。这一下摸准了他稀烂的下盘,当场把他像铁饼一般甩了出去,几乎要抛飞到半空中。

塞萨尔狼狈地滚过一堆灌木丛,好不容易才稳住平衡。他在地上猛得一蹬,想要站起身来。然而他刚伸出去脚,他就见草原人抬脚下踢,势头极重。

他勉强用手臂挡开一脚,感觉骨头被踹碎了,发出凄惨的咔嚓声。跟着又是一脚。

剑舞者是打算下狠手杀他了,看来在草原人的比试里,率先倒地者就算是失败。既然他已经失败了,也就没什么遵守比试规则的必要了。或者,在草原人的传统里,这种死亡也只是一起不幸的事故,在他们的厮打里非常常见。

拜托——

他是不是不该让无貌者从叙旧起手慢慢谈判的?

一道令人目眩的强光忽然炸开,塞萨尔差点以为自己挨了一发闪光弹。眨眼间,他们所在的大片区域都被夏日正午般的白光笼罩。他听到剑舞者发出怒吼,似乎是在斥责阴险的巫师,他知道这是为了迷住剑舞者的视线,因为最刺眼的光乃是从他背后射出,径直扑入剑舞者的眼睛。

能借机杀死这家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