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章

作者:无常马

“跑!”假白眼高声喊道。

看来这想法是个错误。塞萨尔立刻往一侧滚开,朝反方向奔跑,跟着记忆中的方位往花园缺口处逃去。

这一刹那,他听到草原人的脚舞者一脚猛踏在地,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大片泥土和灰烬向外掀起,如一场泥石流砸在他背上,震得他身子都晃了一晃。他几乎要被掀飞,但还是脚步踉跄地往前扑,一边维持平衡,一边手足并用爬起来奔逃。腿骨的伤势似乎不怎么影响他的动作,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还有,这家伙当真是使剑的吗?

好在他还没流血致死,还能无视自己身体的虚弱继续行动。

一片混乱中,一只手忽然扶起了他,“快跑!”塞萨尔也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跑,大步跃过地上的死尸。他在土坡上绊了一跤,还是坚持用最快的速度往下滑,无貌者用手臂在他身前阻挡鞭子一样抽打过来的树枝。剑舞者的吼声更强烈了,似乎就在背后,塞萨尔则跑得更快了,身后还跟着个和人隔空喊话的女巫。

虽然听不懂她在喊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也许就是在对骂。那个伯爵的侄子正在大声诅咒她,语气里颇有种到手的鸽子飞走的狂躁感。这算是他拐带成功了?他也不清楚。

一片飞扬的尘土中,塞萨尔看不清太多东西,只觉刺骨白霜和浓郁的血腥味塞满了他的肺。他还是竭尽全力在跑。只要能逃到城堡外的街上,谅这剑舞者也不敢公然肆虐人群,破坏他们草原人的计划。

那么诺依恩真会被蛮族大军围城吗?倘若要塞城堡地下的孽物倾巢而出,这场大战又会变得怎样?

拜托,那怎么也得等他自救成功再说。

第6章我手下的人不讲究忠诚

伯爵的城堡设立在上诺依恩最高处,形似一条伏在山顶的巨犬,巍峨耸立。土坡比他想象中更陡峭,高得让他想起了自己徒步攀登雪山的经历。到中途时,塞萨尔觉得他几乎是在飞了。

茂盛的针叶树笼罩了每一寸土地,看不出明显的路径,塞萨尔只能把它们当成坠落的缓冲往下扑。尽管途中有无貌者保护,他的衣服还是被树枝撕得稀烂,碎布片贴着伤口胡乱拍打,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

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只感觉寒冷的狂风擦过面颊,在自己耳边呼啸。他看到了头顶阴霾密布的灰暗天空,看到了后方伫立山顶的黑色城堡塔楼,看到了脚下飞速掠过的灰黑色山岩,还看到了两侧暗绿色的冬青木,——这一切快得仿佛是人临死前闪过脑海的走马灯。

塞萨尔觉得充满自己身体的无法理喻之物正在流失,他视线涣散,身体逐渐失去控制,一动都动不了。他觉得周围的树木在恐吓他,对他散发出极不友好的拒斥感,乌云密布的天空垂得极低,如一块不见边际的铅灰色巨石要垮塌下来。

他从一堆粉碎的树杈跌落时,感觉自己是块坠崖的顽石砸在了覆满冰雪的泥泞上。

塞萨尔还没摔断身体,纯粹是因为无貌者不知疲倦,拽着他像个羚羊似的在山涧跃动,减少了不少撞击和冲击。她落入一条沟渠,又手足并用地爬起来,翻下土坡。身后那女巫一边惊叫,一边跌跌撞撞地跟上来,忽而跟片羽毛似的飘了一下,却没缓冲多久,片刻后,就脸朝下砸在了雪地上。

不愧是个学徒兼助手,施咒有够蹩脚。

“去拽她一把”塞萨尔咳嗽着说。

无貌者把满脸霜雪的女巫从泥泞里拔了出来,好像在拔萝卜,不过,她的手臂还是没离开他,就像条绳索固定着他的方位,把他一次次从死亡边缘阻挡回来。

他们已经努力逃跑了,然而这努力真的足够吗?

终于,他们冲出了坡地,来到上诺依恩的街道,钻入一条狭窄的建筑缝隙中。塞萨尔感觉自己被靠着一堵墙放了下来,身后的砖块沾着煤烟,感觉竟然有些暖和,靠在上面死去总比冻死要好。他想摇头,但虚弱得什么都做不到。他的头发沾满了雪泥,身边这两位的面孔在碎树叶、雪与泥泞中也几乎辨认不出。

塞萨尔看到了什么,听到不远处传来了狗的叫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窄巷外闪了一下。无貌者扑了出去,顷刻之后,那人蜷曲的尸身砸在塞萨尔面前,身体四分五裂,鲜血像花洒一样喷出。那条巡逻过来的猎犬正在她捕蝇草般张开的面孔中消失。

女巫惊得差点叫出声,想往后退,但迈了一半就收了回去。

无貌者回到他身边,溅着斑斑血迹的皮肤白皙无暇,没有一丝霜雪和污垢,仿佛是信教者死前看到的女神幻影。她眼中映出的光辉无法理喻,崭新的金发从晨雾中生出,遮住了她的脸颊和下颌,仿佛他还在乡下和那女孩对视。

塞萨尔看着狗子朝他俯下身,乱发抚过脸庞。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他感到若干条温暖的节肢爬上他的颈项,像少女的手指一样抚摸他的脸颊,掰开他的嘴,探入其中,黏稠的血浆涌入他的喉咙

就像鸟类在喂食。

但那女巫还是没有逃走。难道她知道无貌者的身份?

塞萨尔想不通,不过他已经意识不清了,一切感受都像是在梦中。他没时间顾及或思考太多。如果他就这么昏过去,整条街的人可能都会四分五裂,变成没有生气的残尸。即使排除道德考虑,毫无意义的屠杀也不会对他的处境有任何改善。

“先跟着这个女巫。”趁着那些柔软的节肢伸出去的时候,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听她的吩咐。”

狗子伸了伸脖子,那张脸侧向那女巫,流露出鸟一样的好奇心,后者似乎挣扎了好久要不要往后退一大步,最终还是站定了。

“好,主人。”她说,“在你死亡之前,我会先听她的。”

落日昏黄的色彩逐渐暗淡下来,融入暮色中。太阳终于落下,把最后一点余晖也隐入远方烟尘。塞恩无言地倚在起居室长椅上,看着仆人们在庭院里来回穿梭,运送遍地狼藉的死尸,夜色中满是油灯的点点光芒。

今天发生的一切事件堆放在他案头时,塞恩默然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一边翻阅文员呈上来的记录,一边拿指节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想从各种支离破碎的信息中还原出真实情况,至今都一无所获。

最后,打破沉默的还是柯瑞妮。也只有她敢在这时候打扰他的沉思了。虽然他其实什么都没在想。

“税务官正在书写信件,伯爵大人。”女巫慢条斯理地说,“首先是控告你意图谋害自己的血亲,损害税务官的声誉;接着是检举你在事发后拒绝接受搜查城堡,极有可能是在窝藏犯人;最后,你的侄子始终坚持说,就是我的小家伙利用美色搔首弄姿,才勾引他去了庭院深处,差点死在你埋伏已久的卫士手里。”

一群只敢利用王国律法的绵羊,塞恩想到,那些浸满糖浆的脑子也只能想出这种栽赃的法子了,就像苍蝇在嗡嗡叫。

“没什么好怕的。”塞恩回应道,“就算我真把他们剁碎喂狗也无所谓,柯瑞妮。潮水很快就会把他们卷到海里,淹得一个都不剩。”

柯瑞妮笑了:“噢,我就知道你会利用草原人,伯爵大人。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来这边骑马旅游,顺道征收点人命财货。你现在杀了人,可没法把罪行转嫁到外族头上。”

他当然不会这么急。先用克制和忍让招待他们一段时间,等到了税务官返程的路上,他自有恰当的手段了结一切。

塞恩打发仆人出去,把紧急召唤过来的边防军总指挥官叫到自己身边。想到又要为预计之外的灾难铤而走险,他就感觉大脑一阵抽痛。

不过,现在他很冷静,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金发的边防军总指挥官阿斯克里德走进房间,一直来到塞恩身边,他才抽出椅子坐下,还斜瞥了眼眉目含笑的女巫。虽说和塞恩的侄子同为王都出身,阿斯克里德的性情却直率得多。他身形魁梧,胡须粗犷,看起来也更像是诺依恩子民,而非那些把下颌刮得干干净净的王都贵胄。

当年劝诱阿斯克里德加入他的阵营,和他一道成为追随真神的兄弟,可是花费了塞恩不少心思。如今他俩都是真神仪祭的受益者,哪怕受益方向不完全相同,总归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塞恩压低声音叮嘱他:“把我分装好的宗教古画拿给税务官,老朋友,就说是你代我赠予的心意。你知道你该在什么时候把它们收回去。”

阿斯克里德点了点头,表达了十足的理解。他说:“我会命人备好从草原人尸体上缴获的武器装备,伪装成他们的劫掠队伍行动。等事了之后,我不保证这些人的尸体还会完整,但我保证,那些古画一定可以完好无损地收回来。”

很好他烦人的侄子会和王都税收官一起曝尸荒野,塞恩已经可以想象到画面了,那些可笑的信件也一样。草原人每隔几年就要撅着屁股来多米尼王国的边境拉屎撒尿,今年恰逢其会,正好可以借机处理掉一些烦人的家伙。他会让这桩不起眼的血案融入到更大规模的劫掠中。

敢来诺伊恩这座天寒地冻的屎坑讨钱,就该做好死无全尸的准备。

无论骑马劫掠的游牧民族也好,还是想去王都控告他的税收官也罢,和塞恩真正要面对的考验相比,它们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需要放在心上。

至于为何要赶尽杀绝,当然是他们令人心烦,不需要其它理由。世上的仇恨和争端数不胜数,人们只需要一丝冲动就会犯下血案。

没有什么事情比谋杀更容易了。

时至如今,塞恩已经为真神仪祭投入了太多,并且每一天都在投入更多。寻常邪教徒一生仅此一次的祭祀仪式,他已经当成了隔三差五就要来一场的赌博行为。这样一来,他才能悉心查阅文献资料,在大量不同的祭祀回报之间精心挑选,取出对他有用的那些。

如今,塞恩召来的邪怪已经填满了城堡地底,他不得不把地底洞窟挖得更深、更广。他根本没用过、以后也不会用到的道途触媒业已堆积如山,只能塞在各个壁龛里,任其落满灰尘。

若能卖掉它们恢复财力也罢,然而这些东西根本不可能见人。它们是能给人赋予具有莫大邪性的力量,但也只能像装饰品一样堆着。有时候,他可以挑出几份劝诱阿斯克里德这样的政治力量,但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些邪性的东西流落出去,只能给他的处境、他的城市增加更多灾难。

财政,一切问题都在于财政。他想尽了各种办法弥补财政问题,还是没法填平祭祀仪式的无底洞。缩减军费军饷的问题正在暴露,他常年探查诺依恩局面的亲弟弟也添油加醋把事情报给了昏庸的老国王,很难不怀疑,诺依恩日渐增加的战争特别税就是那混账在搞他。

想到这里,塞恩转向女巫柯瑞妮:“继续我们刚才的讨论吧,柯瑞妮。你的女儿和你的持剑卫士逃出城堡,至今未归。无貌者没了踪影。我花了偌大代价才从外域牵引到这地方的漂流者也下落不明。这些事情都意味着什么?你能一件一件告诉我吗,嗯?”

“不意味着任何事,伯爵大人。”女巫语气倦怠。

“我需要一个说法。”

“嗯,说法?好吧,那我建议你从这几个人里究竟哪个被无貌者取代了开始猜。或者,你也可以跳过胡乱猜测的步骤,把犯下过错的人带到你面前,亲自拷打审问他们,怎么样?”

“过错?”塞恩厉声质问道,“你现在跟我说,他们可能会犯下过错?我一直以为菲瑞尔丝是你无法割舍的女儿和学生,以为白眼是你忠心耿耿的仆人。”

“和您不一样,我手下的人不讲究忠诚,伯爵大人。”柯瑞妮促狭地说,“您的形容词未免选得太美好了些。”

塞恩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这个傲慢无礼的混账,但是站起身的阿斯克里德挡住了他。指挥官咳嗽一声,提醒塞恩保持冷静,于是他也只能摇摇头,说:“等我把人架到审问室的时候,你最好不要冲过来求情。”

“您所言极是,伯爵大人。”柯瑞妮耸耸肩说,“诺依恩的一切总是该由您来决定。”

“很好很好!出城之前,帮我给治安官传句话,阿斯克里德。告诉他,无所谓身体完好与否,我要在地下监狱看到他们每个人。”

菲瑞尔丝看着无貌者把祭祀品背了一路,背进破旧的旅馆房间才放下。它把城市守卫的面孔和胸腔张开,如若干条蛇在一条长长的脊骨上盘绕成群,随后,合拢成他们刚下山坡时短暂出现过的女性相貌。

它的皮肤白皙如瓷,没有一丝瑕疵,仿佛工匠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人偶。那对玫瑰红的眼珠映出了窗缝洒下的月光,像是对晶莹剔透的红水晶。菲瑞尔丝认得这些特征,因为它们就来自伯爵高价赎买的卡萨尔帝国流亡贵族,不过,不是为了当玩物,是为了用她的子宫孕育初生的无貌者,包括那头遮住了脸颊和下颌的完美金发

菲瑞尔丝摇摇头,心想无貌者现在的相貌和孕育它的流亡贵族有些差异,更像是两个人的综合。不过,她也不知道另一部分是从哪来的。伯爵献上的祭品没有任何一个和它长相相似。

无法解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安放好祭祀品之后,它像条狗一样伏在他身上,带着亲昵舔舐他伤口上干涸的血渍和脏污的灰尘。无貌者这东西从不抱怨,除了极度的残忍嗜虐和永无休止的饥渴以外,总得来说,它们还是值得信任的奴仆,就像忠心耿耿的狗,绝不会从陌生人手上叼肉吃。

既然它还在悉心照顾和保护祭祀品,就说明他还没死。因为,若是他死了,它就会从尸体的头颅开始把他一点点吃掉,直到他在这世上彻底消失,灵魂也融入它的躯体。而在他死之前,它会一直守在认定的主人身边,悉心守护他的性命。

菲瑞尔丝摘掉手套,用指尖碰了碰这人脸上乱糟糟的胡须,又掰开他的嘴,捏了把他的舌头。她发现,他还在呼出热气,但他的皮肤已经成了死灰色,大量失血也使得他面容枯槁,缺乏生气,看起来没几天好活了。

他死了不要紧,可他一死,她要上哪找另一个无貌者给她使呢?到时候她前无去路,后无退路,还不如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菲瑞尔丝嘀咕了一声,心想自己得从信奉荒野猎手凯尔赫斯特的猎户手里弄点草药和还没死透的动物了,希望能保住这家伙的命。阿纳力克给予的道途可不是那么好走的,一旦把握不住饥渴和理智的平衡,变成一具鲜血流尽的干尸都能算是好下场。

等他恢复生气了,他们也就可以讨论出城的事宜了。

第7章她最终会吃了我

初步掌握本地人的语言之后,塞萨尔知道了很多事。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们怎么逃到了下城区旅馆。

从下城区到上城区以内城墙相隔,城门看似守卫森严,实则是防备擅闯上诺依恩的下等人。对上城区想私自外出的人而言,总有那么几条隐秘的小路可供通行。女巫知道其中一条,带着他们轻而易举就出了上诺依恩。

不过,她并不知道怎么才能出诺依恩要塞的外城墙,结果,她也只能他们安置在诺依恩理论上最烂的区域。

如今他们藏身的房舍位于下诺依恩,总共四层多高,和附近其它房舍一样摇摇欲坠,采光更是阴暗无比。据狗子说,女巫花了很长时间才选了间月光能照到的地下室,而这是她使用一些简单巫咒的前提。

说是个小房间,墙壁其实都是用木板隔出的,差不多和手指一样薄。房东贴了一层层脏污的墙纸来掩饰木板的裂缝,很多都层层剥落了,拿木胶粘住,孕育着大片黑霉和不知是什么玩意的幼虫。塞萨尔经常能听到它们在里头窸窸窣窣,到了晚上,也不知会有多少只虫子在他身上行军列队通过。

和当时的设想不同,他没能去得了医馆,他身上的伤是用一些比屎还难闻刺鼻的烂草药糊了好几天糊好的,角落里还用麻袋装着可疑的动物尸体,烟尘、油脂和腐败的气味无处不在。

现在塞萨尔瘫在病榻上,就好似一个时日无多的老人。他四肢枯槁,皮肤呈现出重病缠身般的死灰色,各种恶味在空中弥漫,令人一步都不想迈入。

狗子告诉他,房间里恶劣的环境和弥漫的气味,其实都是有意为之,是法师们研究人类心理恐惧的阶段性成果。

塞萨尔这才发现,这地方的混乱其实是一种表达方式。小女巫花了很大心力构建这一场景布局,描绘出一种迷信式的恐惧。她利用情景暗示来影响情绪,配合塞萨尔此刻的外表,传达出整个房间都布满了死亡和传染病的暗示。

这段日子里,他们藏身的房间经历了不少搜查,绝大多数情况下,刚看到屋子里恐怖的环境,搜查者就会捂着鼻子往后退,一刻也不想多待。个别情况,会有责任心较强的搜查者多往里迈几步,也会在草草环视几眼后仓皇逃窜。看那神情,明显是担心塞萨尔会把来历不明的病症传到自己身上。

是的,塞萨尔如今这形象和气味,就和任何身患恶性重疾的矿工差不多,是下诺依恩历史悠久但从没人在乎的历史遗留问题一环,各种由下矿导致的病患都会堆在这附近等死。

可能是因为这世界真有个疫病之神,人们对疾病的认识相当完备。

众所周知,下诺依恩有个人员大量聚居的城区,名叫狗坑,因为地势凹陷形似一条趴下来的赖皮狗而得名。在狗坑北边有个坑道,往深处走,乃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地下煤铁矿,每天都有矿工下去卖命劳动,只为给诺依恩的城主贡献更多财富和税收。

诺依恩世代交替的贵族家系本来只是个边疆苦寒之地的卫戍家族,自从发现煤铁矿,他们就发了财,赚来了巨量财富。本地城堡的陈设本来一穷二白,后来逐渐贴满、铺满了名贵的古画和织毯,摆满了出自大师手笔的雕塑和装饰,还装了些莫名其妙的彩窗用以透光。

相信只要不是后世子孙太败家,他们的祖产可以把家族后人荫庇许多代。

不过,若有人对所谓的真神仪祭动了心思,事情就会变成另一种性质。财政,这乃是心有理想的塞恩伯爵所面临的最大困境。此类仪祭不是血祭几个倒霉蛋就能完成的仪式,它们需要的材料又多又昂贵,而且,总是只能从那些贪婪到家的法师手里购买。

仅仅是一两次仪祭还好,这位塞恩伯爵明显已沉迷于仪祭。他做祭祀的频繁程度就像是塞萨尔前生那时代的人玩赌博游戏。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投入大量资金,从邪神那儿换来一个又一个疯狂怪诞的邪物和供人使用的道途触媒。这些物件已经塞满了城堡地下,狗子就是其中一个,他身上的道途也是其中一个。

至于他塞萨尔,明显就是个贼,偷了主人堆在房间里还没来得及用的宝贝。

恢复身体的时候,塞萨尔已经初步掌握了这个世界——至少是邦联里多米尼王国——的语言。他还没和那位年轻的女巫交流过,不过,他已经和狗子吃掉的祭祀品挨个谈过话了,有贵族,有旅商,也有本地的平民。

这几天里,他清醒的时间太少,女巫出门又太早,据说是想寻找出城的路子,刚好和他醒来的时间错开。不过,今天她回来的挺快。她推开房门的时候还是白天,几束暗淡的光从门缝和窗缝照进脏兮兮的石头地上,映出大片弥漫的灰尘。

这地方总是漆黑一片。

借着寥寥几束阳光,塞萨尔勉强看清了女巫的面目,只见她穿着灰蒙蒙的矿工服,罩在身上显得过份宽大,在尘埃中如同雾一般。

这家伙比他以为的还要年轻,看着也就十六七岁。她身子纤细得过分,下颌也颇为小巧,皮肤苍白,神情阴郁,乱发遮住前额,两道没什么弧度的细眉毛若隐若现。那双浅蓝色眼眸阴暗异常,已经挂上了缺乏睡眠的黑灰痕迹。那头泛白的亚麻色头发可谓是干枯又蓬乱,沾满了煤灰,配合她同样惨白的嘴唇,颇有种半死不活的观感。

女巫盯着他不放,她的表情很难形容,仿佛一个幽魂在诅咒活人似的。“我听说你已经学会我们的语言了这是真的?就这几天时间?”

“也许吧,”塞萨尔说,“但这几天时间里,我除了学你们的语言还能做什么呢?”

她似乎想咬指甲,不过看到自己沾满煤灰的指甲盖,她还是忍住了。“这话很令人不安,你知道为什么令人不安吗?你学习语言的速度太快了,我总觉得你的思维和精神已经发生了异变。”

“漂流到这地方以前,我就很擅长学习不同的语言。”塞萨尔解释道。当然,这仅仅是一部分事实,另一部分事实是,哪怕有无貌者这个完美的语言对照教材,他也觉得自己学习新语言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也许,这代表他的思维和精神结构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就当它是个理由吧。”她嘀咕道,“还有就是”

“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提问才对。”他先一步说道,“这是为了在彼此之间传达信任,你觉得呢?”

女巫咕哝了一声,然后说:“你想问什么?”

塞萨尔指指把脸像朵花一样打开对着阳光招展的无貌者。这东西的行为实在很难理解。“你在城堡花园就知道她是无貌者了?”他问道。

“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过来?”

“我想摆脱柯瑞妮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只是没找到过机会,也没找到过合适的同谋。”

“呃合适的同谋?我和她?”

“还有什么比一个没有出身也没有起源的外域漂流者更合适?而且你还骗走了伯爵留给他自己用的无貌者。虽然你也很值得怀疑,但你至少比那些天知道在崇拜什么的本地人可靠。”

塞萨尔观察了一阵小女巫的表情,发现她视线里全是紧张不安和对他人的排斥。

这世上的智慧生灵,大多都有各自信仰的神祇,可她认为,那些崇拜神祇的家伙全都可不信。

在柯瑞妮、菲瑞尔丝乃至塞恩眼中,或者说,在他们对世界的诠释方式里,扮演着终结万物这一神职的异神阿纳力克才是唯一真神,是本来就存在且一直存在的非造之神,可谓是当今世界一切的起源。

这说法其实很有针锋相对的意味,塞萨尔想。根据狗子获取的世俗中人记忆,现今宗教体系下,无论商贩、贵族还是平民,他们都把阿纳力克当成一个荒诞怪异、不可交流的异神。通俗点说,人们觉得阿纳克力就是一个有着终结万物使命的孽怪,就好比北欧神话中的灭世黑龙尼德霍格。

与此相对,在柯瑞妮的诠释理论里,如今受到普遍崇拜的神祇,——那些如多神教神明一样各有其亲缘关系的人格神,其实都是恶魔和远古的精怪。它们的存在,就是在欺骗生灵,它们的信仰,乃是在摧毁人们灵魂的自由。

这么看来,即使在真有神存在的世界,各个群体对世界的诠释还是充满了矛盾。

大部分人都相信,诸神会倾听自己的祷言。它们可以被虔诚的行为打动,可以借由在现实的奉献换取死后世界灵魂的长存。并且不止人类,各种智慧生灵都在用虔诚和奉献维护诸神的权威。

至于柯瑞妮这一脉,哪怕如今流亡荒野了,他们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他们觉得人们只是在像奴隶一样卑躬屈膝,乞求古老的恶魔和远古的精怪给予自己恩赐。

塞萨尔没什么下结论的想法,他只是觉得人们诠释世界的方式各不相同,不能因为谁距离他更近,就认为谁的说法更真实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