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裹挟着暴风雪的乌云绕着斯弗拉的头顶缓缓旋转,呈现出漏斗状从天幕中垂泄而下,一直延伸到接近地面百米多处。它看着像是铅铸的,黑暗而沉重,以她在梦里见了无数次的方式翻涌着、蠕动着、扩张着,每一缕黑云都卷出了令人目眩的扭曲纹络。从她的方向看去,那垂泄而下的黑云似乎触手可及,似乎再过一个心跳的时间就会将她所在之处吞没。
但是其他人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萨苏莱战士还在涌入下诺依恩的城墙,不断往城内送去源源不绝的士兵,消失在城墙的另一侧。最让阿婕赫意识到事情诡异之处的,正是那几只惨白枯瘦的鬼影。
许多时代以前的噩梦成真了,这是她只在斯弗拉的梦境里见过的孽物,也是引得双头蛇陷入疯狂的异境使者。
可是为什么白魇会现身此处?她想质问谁,但自己也不知道还有谁能质问。几头白魇在夜空中翱翔而过,朝双头蛇张开了只能称为黑色空洞的口器,发出长长的啸声,在暴风雪中几乎无法听闻。
然而就是这啸声,使得环绕斯弗拉的异象发生了进一步扭曲。巨大如磨盘的血色圆月忽然间融化消解,如同天空被切开了伤口,深红色的鲜血顺着现实世界的表皮渗出,一直流淌到地面,渗透了积雪,将其化为黏稠的血池。漏斗状的广阔乌云滚滚翻腾,如同液化的黑色玄武岩向下倾泻,笼罩着恐怖。白魇的啸声引起了双头蛇的回应,成为震耳欲聋的狂啸,犹如地震的轰隆声。
一大片城墙被这异象吞噬,逐渐融化,成为黑色的粘稠流体往城内、城外流泄,漫过积雪的荒原和街道。
她的双胞胎姐妹发出了狂笑:“你做梦的时候想过这一幕也会在现实上演吗?”
阿婕赫长出一口气,本想按捺心思接近斯弗拉,处理掉那几头不知从何而来的白魇,却看到一个笼罩着怪异感的人踩着建筑屋顶、攀附着融化流动的城墙爬到了高处,向她这边走来。那人看着是个矮个子火枪手,还是个年轻的女孩,但走在这儿如履平地,白皙的不正常的脸上还挂着莫名的微笑,好似在欣赏美景。那头浅金色的发辫在脑袋后面左摇右摆。
她有些费解,本想过去提问几句,却看到另一个人影抓着女孩的手爬上了城墙缺口。那人步履蹒跚,脚步打滑,身后还背着一个看不太清楚的人影。她看到了那只兽爪。
什么?
“你要来猜猜是什么吗?”她那双胞胎姐妹的笑声变玩味了。
阿婕赫没理会她,站在城墙边缘,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第78章疯狂的边缘
不只是谁拉了她一把,阿婕赫往身侧瞥了眼,发现是莫努克和他麾下的勇士。
“刺杀目标就交给我们吧,”莫努克说,“请赶去斯弗拉那边,公主。萨满说邪恶正在从天空接近,务必不要让那条蛇陷入疯狂。”
她可谈不上什么公主,就像她父亲也称不上是库纳人的国王。伊斯克里格只是个灵魂无法容纳更多记忆的老头子而已。令人遗憾的是,只有她才能看到他垂垂老矣的灵魂,不被他那异常的美貌所惑,其他人,无论是她兄长还是她母亲,都免不了受了他致命的吸引。
“小心那家伙,”阿婕赫说,“他身上也存在着邪恶。”
穆萨里擦掉从额头流进眼睛的血,却顾不得黏在脸上的头发。部族的勇士已经深入下诺依恩的狗坑,往更接近上诺依恩的街道前进了。路途中,他们遇到了不少残兵抵抗,被迫拖延了脚步,如若不然,已经完全占据了这片城区。
感觉得出来,有个高明的军官正在指挥还想抵抗的士兵和他们打巷战,好在这地方的士兵只是些临时征召的平民,作战能力有限,并不能拖延他们太久。接战时间稍长一点,敌方就会溃退逃跑,毕竟,法兰人都把从库纳人遗民传承来的剑舞者当成浑身刻满诅咒的恶魔,表现得越夸张,他们就越恐惧。
这边的交战情况是很顺利,但往后看,破损的城墙那边却出了大问题,斯弗拉不受控制地往前爬行,抬起蛇身俯视地面。夜空在它头顶撕裂出巨大的伤口,流下的脓血侵蚀着地表上的人和建筑,漏斗状的黑云在它头顶不断旋转,宛如大海的漩涡悬垂在天空中。
穆萨里颇费了番幸苦,才压抑住内心的不安,眼看那条受诅咒的孽物碾过大片街道,把其化作黑色的血池。
阿婕赫能安抚住这孽物吗?
不是每个人都能完全感觉到天空的异象,至少在凡俗中人眼里,只是一条双头巨蛇爬过城市边缘,所经之处建筑倾颓倒塌,生灵血肉枯萎。但是,他受过训练,他能明确感觉到现实世界的裂痕,感到因此而生的异象。
也就是因为这点,穆萨里还能掩盖事实,免得部族的勇士也跟着惊慌逃跑。自从游历卡萨尔帝国,谒见了他们的大宗师,他还不曾见识过这等规模的世界之伤。
真是脆弱不堪。
目前的状态,唯有在阿婕赫安抚斯弗拉之前往城内深入,以免被灾难淹没。他抬头望向暴风雪中那片云海,看到一道道血瀑从空中流泻而下,漫过被摧毁的巷弄和城市。
穆萨里发现还有些东西悬在空中,像淡淡的晨雾一样,从他心中引出了少许怪异莫名的情绪。他扫过一张张面孔,从部族勇士们脸上看到了嗜血的渴望,心知这渴望情绪来得不对劲,但他并不在意,萨苏莱人本就尚武,放任他们在此释放渴望也能接受。不过下城区敌人的抵抗也可能因此加剧,这倒是要做足准备。
“烧掉这个屋子!”有其它部族的酋长发出了怒吼,“把男人女人小孩都杀了,掏出他们的肠子!这些人要为抵抗付出代价!”
穆萨里皱眉转向同僚,“不要做没意义的事情,乌尔特。我们需要加快脚步,而不是为了几个平民浪费时间。”
意料之外的反对情绪弥漫在四周,乌尔特酋长圆睁着眼睛注视他,——非常明显的态度。“我的儿子死了,穆萨里,那女人拿藏在怀里的匕首捅死了他。你要我怎么做?为了快点走几步就把这事忘掉?”
穆萨里斟酌了一下语气,组织语言,思索该否定这个人,还是该否定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我们事前已经商讨好了战术。”他决定还是把话放轻点说,“快速占据城内各个重要据点。等下诺依恩的占领结束,对上诺依恩形成完全的包围,你的事情,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但乌尔特不为所动,“你在这种时候跟我说战术,是吗,穆萨里?你觉得我烧了这所屋子、杀了这里的人能用多久时间?是会等到春季播种,还是会等到夏季迁移牧群?我现在不想跟你计较,穆萨里,但那是我最器重的儿子,轮不着你来指示我做事。”
穆萨里吃了一惊,不是因为这一个人的反应,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他不担忧那些莫名升起的情绪,是因为他认为部族勇士能在忘却恐惧后变得更勇猛,前进地更快。
可是,事情还有另一方面,——这种异常情绪会让人把既定的战术抛诸脑后,为了一些本不该关注的事情耽搁时间。
如乌尔特所说,这件事看似用不了多久,但累积下来,就会把萨苏莱人的脚步逐渐拖延住。每一个被激发了抵抗欲望和杀意的诺依恩平民都会抓住他们,直至所有人都陷身在逐渐逼近的异象中。
献祭掉这么多下诺依恩的法兰人,就为了把杀进城内的萨苏莱人送上刀口?
想到这里,穆萨里忽然感觉一切有了不同的意义:忽然失控的孽物,忽然升起的嗜血渴望,甚至是跑去掳掠别人妻女然后被捅死的白痴,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居心叵测的阴谋,要让他们陷身其中。
更让人担忧的是,周围人也被乌尔特激起了情绪,有越来越多人受到感染,开始为了劫掠和屠杀浪费时间。被剑穿透的死尸不断从窗口丢下,四下里也多了大量破碎的衣衫和残缺的家具,很多四散掠夺的人甚至被有武器的抵抗者给杀了,和乌尔特儿子的死法一模一样,接着就是更多像乌尔特这样的家伙叫嚣着惩罚那些法兰人。
但问题是,下诺依恩本来就个贫苦之所,在这里醉心于劫掠究竟有何意义?诺依恩的财富都集中在内城墙的那一端,为何不把劫掠放在攻下内城之后呢?穆萨里想要提问,却得不到回应,激烈的情绪正驱使他们越陷越深,如同一群疯狂的野兽不去思考得失,只想释放出心底的杀意。
这么做是没问题,但仅仅在他们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时没问题。
塞萨尔再次确认了,萨苏莱人是接到了多米尼王室的要求,意图把他置于死地。
方才的杀戮场是在迷宫般的街巷中旁观其他人,这次算是轮到了他自己。而从不久前开始,大街上就从到处都在逃亡变成到处都在短兵相接了。死人到处都是,似乎也不缺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剑舞者和他们的战士群追不舍,逼迫他不断奔跑,在燃烧的废墟和满地死尸之间寻找靠近那孽物的道路。
怀里的兽骨一直传来强烈的刺激,越靠近那条巨蛇,他的精神似乎也越亢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过去某个时代,像他这样的存在,其实是和它站在同一边的?
忽然间,一支长箭以匪夷所思的力量和速度射来,穿透了他的右肩,把他带得脚步失去了平衡,往前踩了好几个趔趄。
不知为何,身后袭来的利刃总是无视菲尔丝的存在,却对他招招致命,——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似的。也许是某种法术,他也说不清。至于狗子,以无貌者的能力显然是不会中招的。多亏了她一边奔逃一边往身后的黑暗中放枪,还每一枪都能打死一个草原人,他们才不至于只是逃跑。
对于老式火枪,这种精准的命中率和高效的上弹率已经违背了这个时代的常识,不过塞萨尔觉得还是剑舞者射出的大弓箭更离谱,打在墙上都可以打出个窟窿。
不知何时,塞萨尔经过了当初经过的街道,当时那几个搬运工带着他和狗子一路走街穿巷,结果就换来几个银币。而现在,他已经看到其中两个横尸街头了,尸体铺在地上,和其他尸体堆在一起,混杂的肢体仿佛给街道编织了一条血污的地毯。
当然,发现了他们不是他眼力好,而是他负伤后对不同血腥味的感知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至于其他三人,假使活着还好,假如死在其它地方,那他们的下落,他也永远没可能知道了。
这事情其实很稀松平常,在更大的帷幕下,往日的恩怨就像一滴雨汇入大海,忽然间就再也看不到了。没有忌恨或报复,也没有宽恕后的偿还恩情,只是几个本就过的很凄惨的人最后也凄惨的死在毫无意义的战火中,甚至都谈不上罪有应得,只给人以一种巨大的荒诞和空虚。
怀里的兽骨反应越发强烈了,他感到血从里面渗了出来,浸染了他的身体,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支持他不断前行。这血是从何而来的?他不理解,但也许和那条双头蛇头顶撕裂的天空有关系,也和遍布街巷的尸体有关系。
虽然鲜血不断从伤口流出,他的脚步却越发敏捷了,身体也越发灵活了,原本穿透他肩膀的箭矢,现在他可以轻松避开,原本需要狗子拉一把的高墙,他攀登上去如履平地。这是好事吗?他不清楚,因为剧烈的冲动忽然驱使他跃到了前方一队草原人战士当中。
他想要血。他感觉自己拧碎了一条条手腕,砸烂了一张张面孔,把一堆尸体的残缺碎块挂在自己身上,甩得四处都是,他口中呼号着自己也听不清的话语,把气味芳香馥郁的鲜血甩得满地满墙都是。他扯着不知从哪拔出来的连着脊椎的头颅,钉头锤上挂着不知是谁打烂的胸膛,里面的心脏似乎还在跃动。他的影子好像融化了,在往四面八方流淌,漫过地上的血污。
这是怎么了?
第79章你想获得你父亲的遗赠吗?
塞萨尔感觉世界混乱不堪,四处都弥漫着斑斓的色彩和污浊的血腥味,好像有人在他头顶打翻了油漆,而他正身处水下,眼看油漆扩散开,浸染了水底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和每一具尸体,在水下构成无数扭曲的光与影的轮廓。尸体的手臂纷纷向天空伸展,手指佝偻弯曲,手臂皮肉剥离,如同绝望的信徒在祈祷。
他不断杀死冲过来的士兵,直到站着的仅剩下他和无貌者,还有一个面孔受了火烧的征召兵。然后,他才发觉,诺大的厮杀场,竟然没有哪怕一个人因恐惧而退却。
濒死的重伤者在脚下翻滚挣扎,嘶吼着听不清的话语,好似意识不清的醉汉,哪怕快死了还要辱骂和诅咒站着的人,亦未感到一丝痛苦或恐惧。他感觉一切都被污血抹滑了,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人们的精神,此情此景已经怪诞恐怖到了极点,但远方街道还是有更多人冲来。
赤裸上身的剑舞者在远方对塞萨尔大喊着萨苏莱人的语言,虽然从未听闻过,但他觉得是“邪魔”的意思。阴霾密布的血色天空下,更多草原人好像是凭空显现一样冲出磅礴的暴风雪,朝他们围聚拢来。那个面孔受了烧伤征召兵似乎情绪受了感染,发出咆哮,结果立刻就被一支大箭射翻在地,倒在血泊中。
这人是谁来着?
尸体烧伤的面孔让塞萨尔颇感熟悉,也许是因为意识越来越模糊不清,他记忆也有些混乱,许多东西如同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晰。然而紧跟着,他发现有抹幽魂一样的血色从尸身中浮现,和兽爪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此人是这条街上最后一具倒下的尸体,看起来附近现在除了塞萨尔,所有人都死了,而一件预备已久的事情也就发生了。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些幽魂就汇入了他在地上四处流淌的影子。
塞萨尔身形晃动。他感觉有种隔膜似的东西忽然碎裂了,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在一瞬间延伸开来,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极度紧密,就像他在半空中张开了密密麻麻的眼睛,藏在无数看不见的缝隙里窥伺四面八方。
每一枚眼睛所见的视野都极度清晰,仿佛把多到足以覆盖整条街道的眼球贴在物体表面去凝视,让人想起攀附在海龟壳上的藤壶。他视野中的一切都因此变得极度致密,并在多个视野重叠之后变得更加繁复、更加致密了。
这种致密让人觉得痛苦不堪,思维无法承受,大脑也一片混沌。他不止是在看他者,还在看他自己。他在自己的视野变成了一张蜷缩展开的人皮。
菲尔丝用力抓着他的肩膀,说着听不清的话,但塞萨尔根本无力回应。他踉跄避开投往自己身体的箭矢,却发现自己脚步快得匪夷所思,感觉是在他四处蔓延的影子上滑行,一步就退入大量建筑构成的迷宫中。
事情越来越诡异了——难道这一切真是无法避免的吗?
他本来可以从矿道的路逃跑,可他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要跟已经注定死于灾厄的人站在一起战斗?为了情谊吗?他们之间似乎也不存在什么情谊。那难道还能是道德戒律吗?当然,也许他确实是放不下自己身为人的很多东西,本以为这能拖延他走向疯狂的脚步,但如今看来,放不放得下,最终也无法影响任何事。
意识到这点,塞萨尔感觉自己的头脑更混沌了,那些致密繁复的视野也更贴合他的思维了,力量在他身上涌动,好似要他挣脱自己的皮肤破体而出,要指挥他把这座城市都献上屠杀的祭台,满足他对血的渴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约束他,也没有什么东西应该约束他,他存在的意义
“小心萨满!”菲尔丝叫道。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晚了,金色光线勾勒出整个街道血腥的轮廓,只一眨眼间就自地下和墙壁中刺出。无形无质的射线穿过有形质的物体,划出不可阻挡的轨迹向他围聚拢来,比尺规做出的更加笔直,比灼烧的烈日更加刺眼,虚幻却致命。
塞萨尔不断后退,还是被自己刚躲进来的狭窄巷道阻挡了脚步。一束束射线穿透了他的肢体,停留在他身体中,未曾对血肉之躯造成伤害,却让他感到思维迟缓、身躯受制、无法挪动分毫。他的听觉感官中充斥着雷鸣般的尖啸,视野也被磅礴的金光填满,好似有一颗颗正午的太阳环绕着他的身躯烧灼。
雷鸣般的尖啸越来越响,压迫着他的意识和感知,一排排凶悍的草原人战士也在巷道两端出现。他们推倒建筑,劈碎大门,砸跨墙壁,朝他射出致命的箭矢。塞萨尔感觉他们简直是变成了海潮,用长矛和刀剑汇聚成了足以淹没一切的巨浪。
忽然间传来了不起眼的枪声,闪亮的金色光线崩断了,好似泡沫忽然破裂,带着交错的光和影消失在血腥的屠场中。但那名追杀他一路的剑舞者已经接近,此人目光清明至极,无喜也无悲,未受周遭氛围分毫影响。插进塞萨尔血肉的箭矢正被往外推挤,一支支从他身体脱落坠地。
“我们有这么大仇吗?”塞萨尔用诺依恩的本地话问他。
“过去也许没有,但现在很有必要。”剑舞者身份地位比其他草原人更高,所知也比只懂萨苏莱人语言的部族成员更多。
“因为什么?”
“因为你背负罪孽的身份。”
“谁没有罪孽呢?”塞萨尔感觉菲尔丝在低声诵咒,他身体里残留的金光正在被驱逐。“这座城市难道不是你们的罪孽吗?”他问道。
“这不是一回事。”
“凭什么不是一回事?倘若罪孽不是用行动和结果证明的,难道还能是用尚未发生之事证明的?”
剑舞者皱了皱眉。“你是名智者。”
“那你能稍微对智者抱有一点敬意吗?”
“你的刺客也并未对我们的萨满抱有敬意而且,何不看看你现在的相貌呢?”
塞萨尔当然知道是狗子杀了他们的萨满,就凭这家伙没有常人认知下的灵魂,不受任何不对现实直接造成伤害的法术影响。他自己现在长什么样,他当然也知道。他满身都是撕裂的豁口,不断喷吐着血雾,形如道道狭长的裂隙连结着另一个受诅咒的世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忽然就是一剑往他头顶劈下,快得根本无法格挡。这名剑舞者比塞萨尔更擅长找空隙,或者说更擅长偷袭,趁着他分神的片刻时间就要一击毙命。塞萨尔迅速后退,身体掠过之处甚至留下了一道血腥刺鼻的雾状暗影,可他还是被紧跟着的一脚踹得飞到半空,砸穿了泥土墙,滚了一圈又一圈。
这一脚几乎踹烂了他的腹部,痛得他感觉肚腹里的内脏都烂成了一团。虽然菲尔丝跪在一旁,抓着他的胳膊不断往起来拉,不停诵咒给他的身体注入力量,但他还是起不来。他身体痊愈的速度完全追不上剑舞者接近他的脚步,刚支起一条胳膊,那人刻满纹身的巍峨躯体已经笼罩了他俩。
挥剑的时候,这家伙全身的纹身都在发光。
在塞萨尔以为自己要毙命当场时,一支玻璃瓶忽然砸了过来,在剑舞者持剑阻挡时直接炸开了大片呛人的火和烟雾,覆盖了整个房间。炼金炸弹?他下意识想到,再想到这地方是狗坑,应该就是地方黑帮非法保存的物件。
他晃了晃晕眩的脑袋,拉着菲尔丝的胳膊想往起站,接着就见一个人影举着砍柴斧朝剑舞者跃了过来。他并不知道是哪的人影,因为他完全分辨不出烟雾中的气味,只知道是躲在这儿的居民。
不过他也知道,冒然朝剑舞者冲锋肯定是自寻死路。下一刻这人就被一脚踹飞了,撞在几米外的梁柱上,瘫软在地,呕出大堆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草原人的战士正在往缺口处涌来。
“我为那个试图给你解围的傻瓜深感遗憾。”剑舞者瞥了一眼瘫在房间角落半死不活的人影,“但分不清谁才是背负罪孽之人,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时候忽然从地底传出了声响,不像萨满的法术那样充满光辉,反而像是蝗虫在嘶鸣,像是无数生灵在哀嚎。诡异的词句在铺满尸体的地面升起,在半空中盘旋不止,让人心生恐惧和不安。塞萨尔感觉那些从他身上溢出的血雾忽然间躁动了起来,好像往湖泊投下石子产生的涟漪,在空中迅速扩散,相互交叉,形成道道扭曲的圆环掠过附近的人体
突然间涟漪破碎开,扭曲圆环掠过无数人体,使得他们皮肤撕裂,肌肉破碎,血液化作涌泉往外喷溅。而与此同时,剑舞者身上闪耀的光辉竟然熄灭了,好像是被某种无法言说的事物给否决了。
对方这才转向涟漪扩散的起点,发现有个自己从未注意到的女巫正在操纵溢出塞萨尔身体的血雾。塞萨尔也感到异常愕然,因为菲尔丝低声诵咒竟然不是在恢复他的身体,而是在利用这些来自猩红之境的迷雾。不仅如此,这法术竟然诡异地达成了禁用法术的结果,——好像奥韦拉学派的密仪法咒就是这么诞生、起源的一样。
无法理解的事情实在太多,塞萨尔顾不得多想,只管挣扎着拔出剑,趁着对方体格和敏捷复归常人往前疾冲。对方一剑朝他当胸刺来,但他根本不管不顾,用肋骨迎着他的剑锋卡在自己身体里往前挤,一剑直入对方胸膛,溅了他满脸的血。
这时候狗子也趁着剑舞者不备,一枪射进了他的后颈,破碎融化的铅弹在他骨肉中四处迸裂,剜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伤痕。
剑舞者站不住了。塞萨尔却还能动,抬起一脚踹烂了他的膝盖,踢得他跪倒在地,鲜血从其胸膛和颈项中往外喷溅,顺着他刚刚亮起些许的纹身往下流淌,在地上汇成了一滩。剑舞者扭了下脑袋,看向他的眼睛。
塞萨尔拔出剑,用和这人同样的姿势劈掉了他的脑袋。
虽然解决了追杀者的麻烦之后,塞萨尔还是得接近那条濒临疯狂的双头蛇,不过在此之前,他实在很好奇中途发生的小插曲。他往前走了几步,挥手拂开弥漫整个房间的烟雾,在那具半死不活的凄惨人体前弯下了腰。
他勉强能听见一丝呼吸声,但他不知道这人还算不算活着,或许已经不算了,他想。先不说剑舞者的一脚踹烂了此人内脏,刚才那不分敌我的法术就足够摧残一个平凡人的生命和一切了。这人皮肤撕裂,肌肉破碎裸露,不过看起来咽喉没受太大伤,还能发出些许声音。
“你还能说话吗?”塞萨尔问道,感觉自己好像从这事里找到了莫名其妙的兴致。他的思维是否已经有些扭曲了?
他只听到了几句嗬嗬声,发现此人是个哑巴。可能是因为视线没落在自己身上,塞萨尔便顺着垂死之人的视线往墙壁缺口外望去,看到了被剑舞者一箭射穿的另一个哑巴,——那名面孔烧伤的家伙,或者说,就是当时那个中年搬运工。
遗传性的失语?还是某天一起烧伤了声带?塞萨尔也不清楚,不过这家人都没法说话是挺明确了。
“你想获得你父亲的遗赠吗?”他柔声问道,感觉自己异常的兴致更昂扬了。
这个看不到面孔的家伙似乎无法理解,但还是麻木地点了下头。
“如果你想,就把自己的胳膊抬起来。”他说。
塞萨尔看着这人艰难地抬起手臂,直到抬至半空。于是他拿出野兽人给他的兽爪,把以中年搬运工之死为分界线汇聚来的所有血色幽魂都抽了出来,汇聚成一团沐浴着整个房间的暗红色幽光。他觉得野兽人给他这东西,是想要他汲取和利用它们,但对方越想他如此行事,他就越不想听话。
既然当时他能用它复苏那名老兵,现在拿它复苏这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你的父亲还有你所有领里同胞的生命,——我猜是你父亲。”塞萨尔颇为玩味地说,“从今往后,这些人就只存在于这里,存在于你的身体里了。你依靠他们活了过来,就代表你承担了他们的生命,继承了他们再也无法走过的路、还有他们再也无法去做的事情。你听明白了吗?”
这人稍稍点了下头,于是他把兽爪搭在这只手上。
第80章白魇莱戈修斯
一如既往,还是这个令人厌恶的世界。
虽然这世界里的住民把它叫作现实,莱戈修斯却习惯将其称为暗渊。此地黑暗封闭,拥挤不堪,无形的尖刺和锁链无处不在,束缚着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待在这儿令它狂躁不安,只有用它体内那些嗥叫的灵魂撑开少许空隙,才能获得喘息的机会。
这世界的住民要是沉入生满藻类的海底,也会和它感到同样的窒息。
它从祭祀台走出,环顾周遭世界黑暗尖锐的表面,不禁深感压抑。好在现在还是夜晚,那轮散发出诡异火光的太阳没有悬在它头顶压迫它,只有风暴云裹挟着血污在天空中翻腾,汇聚成漏斗状的乌云涌向大地,缓缓漫过城市。血污汇成的浪潮融解了本地住民的居所,犹如一只巨手抚平了布满世界的尖刺,让它心生舒缓。
莱戈修斯看到了那条双头蛇,不禁深感怀念。当年正是它们当了神的工具,为这个被诅咒的世界抚平尖刺、切除锁链,使得库纳人几乎死绝,残余下来的,也只能仓皇逃往板块的另一端。
若不是当年索莱尔带着一帮蛮人负隅顽抗,这个板块本可以成为它们新的巢穴。它们将可以在天空中和大地上肆意翱翔,而非被困在庙宇,接受那些毫无意义的顶礼膜拜。
至于那条名叫斯弗拉的双头蛇,莱戈修斯当然认得这家伙。当年它还是一个那么可怜的小东西,如今竟然已经接近了它的老父。
莱戈修斯展开双翅,升入风暴密布的云层,带着渴念掠过天空中血红色的混沌,朝着正在转化的双头蛇斯弗拉飞去。深入云层的片刻时间内,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缓和满足。它会引导那个不完整的残次品重新成为神的工具,毕竟,这是它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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