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风暴雪正狂呼乱嚎,如它所见,下方除了漫过城市的血污,其余皆为一片黑暗。不过,莱戈修斯还是能感觉到这世界的住民像虫群一样在街道上蠕动,灵魂深受浸染,欲望四处涌动,怀着嗜血的渴念互相屠杀。
只一瞬间的注视,它就被吸引了,它毫无疑问更渴望下方的城市。和那些亟待吞食的灵魂相比,使命又算得了什么?它收拢双翅,往下俯冲,意图穿过混乱的云层抵达那片美妙的屠场。
它已经能听到下方的惨叫声了。
“去完成你的使命,莱戈修斯。”
这声音忽然出现,好像千把刀刃刺穿棉布一样扎穿了它的灵魂,折磨得它痛不欲生。它被逼迫止步,停在了云层中,动弹不得。它感觉自己被束缚住了,有人在借着它全然无知的契约命令它。它甚至都没意识到是什么束缚了它。
“你感觉到疼痛了吗,莱戈修斯?”那声音在对它低语。
“你胆敢束缚我,凡人!”它狂怒地咆哮,“你在我全然无知的时候欺骗我的灵魂,还书写了契约!?”
“你知道就好。”
“你不怕诅咒?你难道不知道我会在你死后永远占有你的灵魂?不管你如何欺骗我,这件事你终究无法逃避!”
“我不觉得我会比你死的更早,莱戈修斯。无论如何,这就是你的命运了。”那声音宣布道。
莱戈修斯被迫改道,借着急速吹拂的风暴云飞向斯弗拉。但在接近斯弗拉以前,它发现已经有三个同类在双头蛇附近,其中两个同类刚刚回归世界的本源,最后一个濒临死亡,奄奄一息。虽然不过是三个新生的个体,经历的岁月并不长久,却也足够令他心生警惕。
它贴在建筑的屋檐边上,用第一视野观察这遍布锁链和尖刺的世界。很快,它就看到了前事的遗痕。
莱戈修斯看到它的同胞们掠过半空,冲破乌云,伴随着磅礴的暴风雪落在斯弗拉头顶。引导本来进行得异常顺利,然而没过多久,它就看到三个身穿黑袍的法师现身在城墙附近,满身符文的库纳人剑舞者正在保护他们。
洞穿灵魂的法术从抽象的言语中汇聚,化作几十道耀眼的光束从地底升起,让它想起太阳那诡异的火光。交错的光束在一瞬间直入云霄,刺穿云层,在黑暗的天空中烙下许多诡异的划痕,比尺规画出的更加笔直。这光未对有实质的物体造成伤害,却在精准穿透白魇时锁住了它们,如同锁链捆住了野兽。
光束在它们的身躯中烧灼着那些嗥叫的死灵,仿佛点燃了仓库里的煤堆。
莱戈修斯的同胞当然不会如此脆弱。它看到两个白魇用利爪扯出了身躯中有形无质的光线,正如它们把灵魂从其寄居的血肉中剥离,另一个白魇喷出体内燃烧的死灵,化作无可计数的哀嚎面孔汇聚成风暴席卷而去,撕裂了法师保护自己的屏障。
燃烧的死灵如海潮冲刷着街道中的一切,穿过血肉之躯,带去它们积攒了千百年的痛苦和折磨,震慑了剑舞者和他们附近的凡俗人类。
那两个白魇冲下城墙,把遭受冲击的血肉之躯化作解离的血雾,把痛苦的灵魂化作鲜美的食粮,满足着它们千载难逢的渴望。一切都如此轻易,直到有某种更加邪恶的东西现身它们在背后。
莱戈修斯看到了那个身影,躯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笼罩在她背后的血红色阴影。那片阴影中汇聚着神的启示,一眨眼间它就感到了错愕,——当年的仪式已经随着库纳人国度的灭亡结束了,这时代怎么可能还会有初诞者存在?
“莱戈修斯,当年你们和野兽人合谋灭亡了库纳人的帝国,如今却不敢应付一个新生的初诞者?”那声音又开始命令它,“去清除我的阻碍,现在就去。”
“我知道你是谁了!这地方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城市?”
“有时候我们要用可以接受的牺牲换取不可接受的牺牲。这很正常。”
阿婕赫并不想接受自己的另一部分身份,不过有些时候,人们必须得做一些抉择才能达成希望。为了处理这些孽怪,她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的形体,像头身形颀长的狼类野兽匍匐在斯弗拉头顶上,浑身毛发都在暴风雪中飞舞。她手爪尖锐弯曲,爪间攥着头接近两人高的白魇,仿佛提着一只可怜的小狗。
她环顾了一圈城市,看到了斯弗拉背后被堵在城墙外的军队,看到了很快就会被污秽消融的街道和人潮,还看到了仍然处在暴风雪中狂吼着互相杀戮的萨苏莱人和法兰人士兵。她知道这几头白魇已经诅咒了斯弗拉,要它毁灭下诺依恩,好在诅咒过去不久,事情还有得挽回。
这些年来,她靠斯弗拉的梦经历了无数无法经历之事,亲眼见证从遥远的往昔至今的漫长岁月,自然也有义务把它从漫长的诅咒中一次次拉回来。为了在大草原深处保留最适合它的栖息地,保证它不受各部族打扰,答应让它出征一场已经是极大的退让了,眼下之事可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
她回忆起那些漫长的岁月和历史,回忆起她这时该做的事
集中精神安抚它的躁动。
她先需要平息自己内心中扭曲的渴望,压抑她受诅的天性,然后才能借由自己的灵魂影响对方。她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也不受侵蚀,思维神智保持清醒,和另一个阿婕赫划清界限,完全出于在斯弗拉的梦中见证那些漫长的历史。然而,这种清醒没法维持太久,只要她们俩还在共生就不可能。
不过,在她能维持清醒的时候,她还是得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萨苏莱人族群的延续也好,斯弗拉的栖息之所和生存环境也罢,甚至是想法子封印另一个阿婕赫,都要在此之前完成。死亡当然是结束,但在死亡之前,她还是能利用自己生命的每一个片刻时间
平息
阿婕赫猛然抬起头,看到扭曲的痕迹在视野边缘闪现。虽然在现实层面未能觉察,但她在另一个层面感觉到了无比强烈的印记,就像把颜料倒入一桶清水,一下子从水面落到了她身边。
她睁大双眼,匍匐身躯,作势欲扑,刹那时间内却已受创。前一刻白魇并不存在,下一刻已在一片如云霭般流过她背后的死魂灵中扑出。这身形惨白的孽物在死魂灵的包围中显现,像极了一片黑色云雾忽然形成朦胧的幻影,幻影又凭空构建出物质实体。噩梦般的景象于咫尺间灌入她的思维,蕴含着无数死者饱受折磨的痛苦和迷茫,冲击力令她意识迟缓近乎拉成了一条长线,精神也如同撕裂。
她血肉与魂灵的防线出现了空隙,在瞬息间就扭曲破裂,碎成齑粉。她感觉她的自我和意识都在被剥离,如同天空中那轮漏斗状的乌云,正从她的血肉之躯中飞旋着向外喷涌,被白魇黑暗的口器汲取、吞食。
这孽物惨白的身体正绽放着玉石一样的光华。
第81章你也没什么立场
这时为何她的双胞胎又失去踪影了?她就不怕被波及?
塞萨尔登上狗坑最高的钟楼,等待那条蛇从必经之路经过。此地正是当初他建议阿斯克里德开炮的场所,本身是为了震慑暴乱,结果却给他造成了一次严重的心理冲击。也不知阿斯克里德如今身在何方,又是死是活,毕竟,他迄今为止所做的大多数事情都该由阿斯克里德来做。
现在因为失血,加之拒绝接受兽爪的馈赠,他已经感到头晕了,站在这座钟楼顶往下看更是天旋地转。好在,借着等待和喘息的机会,他还能从无貌者那儿取些她备用的血。
在所有能让他恢复的途径中,这也许是最少后患的一条。
眼下,这座疯狂的城市正在走向毁灭。天空中的血污和暴风为它勾勒出恐怖的黑红色轮廓,街道和建筑正在溶化,人们却还沉浸在相互屠杀中。再过不久,他脚下这片尚且屹立的建筑群也会溶化,变成一滩废墟,虽然很多屋子已经被萨苏莱人撕得千疮百孔,许多墙壁也倒作满地疮痍了。
从这儿往巨蛇的方向眺望,可以越过密密麻麻的房屋和残垣看到外城墙巨大的缺口,那边已经被汹涌的烟云浸染,变成发黑的暗红色。从外城墙边缘直到狗坑外围都浓云滚滚,如同从沙漠地带卷起了一场磅礴的沙尘暴,汇作一片遮天蔽日的帷幕。
帷幕席卷之处,地表的建筑就好似沙子上的沙堡被风吹垮,翻滚着碎成沙砾,汇入连接着天和地的不自然的云层。
整个天空都垂得很低,好似无边的铅块压在诺依恩头顶,并且越垂越低了。
塞萨尔一时难以呼吸,大脑更加晕眩,但屏息时,他还是能闻到从地上弥漫到钟楼顶的死亡气息,像瘴气一样笼罩在他附近。成千上万破碎的尸体堆在地上,张开的嘴巴都在对天空呐喊,如同一个个黑暗幽邃的窟窿,染血的手臂四处交叠林立,看着就像一层层精心编制的毛线地毯,遍布脏污和斑驳。
菲尔丝已经满身风雪、满脸血与灰了,正靠在栏杆上咳嗽,塞萨尔自然更不必说,正坐在地上喘息,脏得看不出是人还是孽物。唯独狗子站在钟楼边缘,看着依旧没有一丝瑕疵,仿佛从尸体和血污中召唤出的女神幻影,完全不像真的。
必须承认,这家伙带着一种噩梦般的美,由于自始至终都不真实到了极点,反而让他为这种虚假的美感有所倾心了。
塞萨尔摇摇头,感觉乱发拂过面颊,受诅的血污之潮更接近了,必须尽快恢复自己。
狗子凑过身来,拨开几缕遮住了她脸颊和下颌的发丝,带着好像永远不会变的微笑朝他弯下了腰。浅色金发像幕帘一样洒落下来,挡住了他脸上的风雪。
她又开始和他接吻,用手指勾着他的下颌往上抬,从微张开的柔唇间送来一缕缕鲜甜的津液,也不知有多少是唾液,有多少是血。
虽然这一幕荒诞怪异,像极了鸟类给雏鸟喂食,不过对无貌者这种存在,诺依恩的一切确实都无所谓,毁灭中的城市,也和安静无人的旅馆房间毫无区别。
他逐渐感觉有什么充满了自己。他的肚腹中本来一片空洞,难以忍受的饥饿往身体各处蔓延,抓挠着他瘙痒的心脏要他吞下死者的魂灵、血肉,这时却忽然得到缓解。有什么紧贴着他的胸口进入了他体内,在心脏四周扩散开,让他感觉整个世界都逐渐倾斜了。
从钟楼顶端到正在接近的双头蛇蛇首,这本是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这时给他的感觉,却好像是从屋顶跃至地面,似乎往前一步走出钟楼边缘,就能顺着天空的水平方向坠落到另一侧。
塞萨尔盯着无貌者,想知道她做了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做哦?”她说,湿润的呼吸中带着疑惑,血红色的唾液连成几丝长线,滑过脸颊和下颌。她的嘴角边缘忽然裂开一丝,几条粉红潮湿的舌头舔着他的下颌往上,仿佛若干条蛇贴着脸颊攀爬游曳,一直舔到他眼角,但她还是很困惑。她的脸颊进一步打开了,好像一朵花苞逐渐绽放,要把他吃下去细细体会。
“兽爪消失了。”菲尔丝忽然说,“你是不是把它塞进了你胸口的衣服?它好像好像钻进去了?”
塞萨尔想到了什么,伸手抚摸自己沾满血污、衣衫破败胸膛,但还是深感疑惑。这时候狗子却合拢了面颊,抬头望天,仿佛被空中暴风雪的呼啸所吸引。
他沿着狗子的视线抬眼看去,只见一头毛发灰白的狼类生物正在天空中往下坠落,说是狼类,但只有狼首,身躯更接近人,让塞萨尔想起自己在猩红之境见过的野兽人。它有苗条的腰肢,瘦削的肩膀,往前弓的狭长脊背,还有接近于人类的四肢,末端尖爪浸满了黑色污血。这头狼一边坠落一边嗥叫,身周如附骨之蛆般萦绕着诡异的黑雾,似乎正使它蒙受非人的痛苦。
就在它更加接近的刹那间,使它痛苦的折磨竟然传到了他身上,给他带来了一模一样的感受。
它的意识正在被剥离,思维受到牵引,他的意识也正在被剥离,思维也受到牵引。它正被无处不在的痛苦折磨,而那无处不在的痛苦也从他的心脏往身体各处蔓延,像有密密麻麻的牙齿在他体内啃咬。
共感?为什么?
那种身体被异物填满感觉更加强烈了,不止是在他体内从心脏往躯体各处蔓延,甚至钻出了皮肤,渗入了骨髓。
塞萨尔感觉周围的嘈杂声响低落了下去,他和外在世界的界限也变模糊了,那进入他身体的东西完全充满了他,推动他往钟楼边缘一步迈出。
世界倾斜了过来,他也往天空的方向倾斜着坠落,似乎要坠入天渊中的云海。瞬息之后他一脚踏在了那头狼的脊背上。这灰白野兽和一栋房屋差不多大。一阵强烈的震荡随之扩散开,竟然在黑雾中现出了一个身躯惨白的无面孽怪。
白魇。
塞萨尔张嘴欲言,发出的却不是人言,是狼类的咆哮,而且不是他自己的咆哮,是他体内某个存在的咆哮。有什么东西附在他体内给予了他匪夷所思的
这头巨狼因为瞬息之间的干扰得到了喘息,立刻一爪挥出,将白魇从它身上远远推开。那孽怪像被抛出的船只锚钩砸向地面,连它巨大的双翼都无法缓解冲击。但塞萨尔知道,这家伙飞行靠的不是双翼,是它本身就能飘浮在虚空之中,完全不受大地的牵引。
而这头白魇还要更怪异,——它在砸进地面的瞬息间消失了,然后带着冲击从他头顶坠下,带着他们砸入钟楼,砸穿屋顶,将悬挂大钟的横梁砸得粉碎。大钟带着震耳欲聋的回音隆隆坠下,砸穿栏杆,滚落遍布尸首的街道碾出几十米远,带着漫天尘灰传出响彻半个城市的回音。
“你是为何而来?为何她附在你身?”那头狼转身面对他,四肢着地,弓起脊背,咧着狭长的大口。
她?猩红之境那家伙?塞萨尔思索着把怀里的菲尔丝放在瓦砾堆上,“阻止你们放出来的孽怪吧,我猜。”
“斯弗拉并非孽怪。”对方纠正说。
“它受诅咒了。”菲尔丝立刻指出。
灰狼朝她瞥了一眼:“我在试着阻止这一切,但你们也放出了孽怪阻止我。所以你们是为何而来?”
“我不想看到下诺依恩被付之一炬。”塞萨尔迅速说,“如果你能让那条蛇退回去,我可以给你拖住这白魇,但你”
“停战?我会试试,但我不能保证。”
塞萨尔用力皱起眉毛,“用我帮你安抚住的那条蛇保证,听懂了吗?”
“可以,但你最好在被附身时保持一丝清醒,否则你就会失去自我,肉身易主。”对方呼出一口浊气。
塞萨尔发现对方似乎也是个临时上岗的家伙,从共感传来的情绪确凿无疑,堪称是真诚了。“似乎你也没什么立场?”
“有立场的人本就不多。”它嘶声应道,“另外,我想借你的小法师一用,附近的萨满都被杀了。”
那东西朝他们接近过来。
斯弗拉毁灭一切的脚步似乎放缓了,穆萨里眺望远方半晌,得出了这一结论。看来阿婕赫正在平稳事态,再过不久,她就能解决这件不幸的意外。
他们的军队正在往上诺依恩有序前进,再过不久就能完全占据下诺依恩各个街区,对上诺依恩形成包围网了。他知道自己的担忧已经解决了,虽然牺牲的部族战士超过了预期,但影响不了整个局势。和萨苏莱人将要获得的机遇相比,这种死伤也不会伤筋动骨。
总得来说,这是他号召发起的战争,他得为此负责,除去这件已经解决的意外,还有件事也得做,那就是找到可能还在下城区逃窜的目标。没找到那个小博尔吉亚,事情就不能算完。
第82章选择
穆萨里又仰面望了眼划过夜空的法术遗痕。锐利的金色光束,但并不璀璨,因为那些光仅仅看起来是光,实则不会散发光芒,甚至都不会投下阴影。它们虚幻而诡异,恰似几抹突兀的油彩描绘世界的画布上。
他吩咐部族的战士占据靠近上诺依恩的建筑群,沿着边缘处构筑工事,在能眺望内城墙塔楼和炮眼的高处设置瞭望点。然后,他离开这条街,带着一队人去巡视其它部族。
由于斯弗拉情况逐渐稳定,人们的疯狂也有所消退。诺依恩的法兰人不再顽强抵抗,转为蜂拥逃向港口区域争抢出港的船只。萨苏莱战士们也开始回过神,明白下诺依恩的居民贫困交加,并不能收获多少战利品,放手掠夺还不如回草原游牧。不过,也有些人从贫民窟抢到了意想之外的钱财。
穆萨里来到堆积财物的车队旁,拿剑戳了戳麻袋,袋子划破之后漏出了银质器皿,但器皿的来源确实狗坑深处。这多半是本地黑色势力的赃物了,旁边跪着一些正在乞求饶命的壮汉,从手和肌肉的特征来看是些黑帮打手。正好,这次战争死了不少人。这些打手固然算不上安分的奴隶,不适合伺候部族人生活,但带回去当奴隶战士正好合适。
他叫来两个酋长,稍作沟通后,就和参与找出这批货的部族分了银器,然后按需要分了地上的打手,各自绑了一部分走。
穆萨里继续往前,沿着坍塌的道路来到使诺依恩发迹的矿区旁。这里没有密密麻麻的房屋和街道,地上则堆满了煤渣和矿渣,入口挂着油灯,但还是看着很阴暗。
他来这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矿井才是最重要的设施。法兰人往前走出的每一步,都和他脚底的煤矿直接或间接有关。和平年代时,天寒地冻的诺依恩需要煤矿取暖,这事自然不必说,而在战争年代,对于金属冶炼和制备火药的需求也会导致煤矿的需求极度上升。无论地上发生了什么,地下的挖煤运煤的工作都是永远也不能停止的。
这就是为什么已经破城了,还是不断有满身煤黑的矿工从矿口走出,然后挨个跪下,祈求他们宽恕。
煤炭不是凭空出现在商队马车上的东西,也不是想去劫掠、想去花钱买就有人能让他们去抢、去买的东西。它在如今是个无可替代的资源,掌握了它的来源,才能在很大程度上掌握自己的命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这座储量巨大的煤铁矿给诺依恩带来了如今的繁荣。
穆萨里知道诺依恩的历史,知道在几个时代以前,诺依恩还是一个围绕煤矿建立的采掘点,后来越采越深,地势逐渐下陷形成了如今的狗坑,诺依恩也逐渐从村落变为城镇。由于定居人数众多,此地逐渐设为边防城市,由博尔吉亚家族卫戍多米尼的边疆。再后来,他们从地底的矿坑深处发现了往更远方延伸的巨大伴生矿脉,这座苦寒的城市才逐渐发展,一跃成为如今的贸易中转站和大型商业港口。
“弄点水过来,给这些矿工把喉咙和鼻孔里的煤灰冲出来再带走。”穆萨里吩咐道,“部族人手短缺,新探出的矿都没人手采掘。我不想他们死太早。”
当然了,对于从未经历大型采矿作业的萨苏莱人,目睹几百名矿工交班时从矿道鱼贯而出,这事其实很稀罕。他们看着像是从地底钻出的孽怪,面孔凹陷漆黑,脸上的褶子都堆满了煤灰。因为他们长期接触矿底飘扬的煤灰,很多灰都会渗入皮肤,形成永远都无法消褪的斑驳痕迹,看着就像是杂乱的纹身。
对于这些无论在哪都靠采矿生活的人,是给诺依恩的博尔吉亚家族干活,还是给萨苏莱人干活,本质上其实没有区别。由于大草原的环境远好于下诺依恩拥挤的贫民窟,他们从法兰人的疆域迁徙到无尽草原,甚至会比以前过的更好。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萨苏莱人的奴隶很少暴动,——如果他们在诺依恩的狗坑这种地方都能任劳任怨,又有什么理由不在大草原给萨苏莱人效劳呢?至少给他们萨苏莱人当矿工,这些人还能在出矿之后舒舒服服地清洗身体,而不是被迫顶着满脸煤灰回家吃饭。
穆萨里擅长观察和总结其它民族的运转,思考它们的历史发展和文明变迁,这都是他自己得出的结论。
就是这样他穿过人群,来到矿洞口,仔细端详了一阵诺依恩的大型矿坑和他们部族领地里小型矿坑的区别。他俯下身,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满是煤渣和灰烬的地面,然后在自己指尖捻了捻。这感觉让他很舒服,事情也异常顺利,只除了多米尼王室那无礼的要求。
是的,他们还是没找到那个塞萨尔,各部族的搜查没有任何结果,唯一有消息的莫努克也没了踪影。在占领城市这等重大的任务中,他们竟然要为某人的私怨大动干戈?这简直荒唐至极,可是他不得不做。
穆萨里本以为此人会待在光明正大的地方,甚至是带着主力士兵镇守城墙缺口,抵御他们的进攻,毕竟这就是此人的责任。到时候,他也会给他一个称得上荣誉的死法。他会让塞萨尔带着英勇抵抗的名声死去,算是表达自己的寥寥歉意。
然而此人不在,无论哪里都不在。很明显,他逃跑了,可能是逃往上诺依恩,可能是逃往港口,可能是逃进了矿坑,甚至到现在也还在下诺依恩的巷道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这事很麻烦,让他异常不快。因为,如果城主的私生子真的逃走了,多米尼王室就有的跟他们讨价还价了。想象中的两军对垒斩其敌首,竟成了可笑的阴沟地里抓老鼠。为什么他要做这种事?为什么阴沟里的老鼠不能跳出来双手握剑,要求和攻占他们城市的敌方首领来场分出生死的决斗?正如他和他的父亲
穆萨里摇摇头,将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赶出头脑。他带着自己的亲卫在矿道口静静站了一阵,注视深邃幽暗的矿道,思索接下来的局势。
他看到又有人从矿道里跑出,于是吩咐部族的勇士上前戒备,把他们挨个缴械后全部带走。
不管是什么情况,必要的警惕都不能缺乏,历史记载中有很多人死于自己的一时失察。
数十个步兵分散开,持剑走过矿道,保持无声前行。就在此时,一道黑色激流忽然自矿道深处射出,刺穿空气和尘埃,发出尖厉刺耳的啸声。它从一队步兵身上扫过,穆萨里还没听到惨叫声他们就死了,好像盐块一样在法术中分崩离析,化作扭动的阴影,然后解体消融。
他稍稍愣神,跟着就看到好几个被余波擦过的士兵忽然发了疯,手舞足蹈地举着手里的长剑刺向自己胸口,高呼着胜利和拯救。
受诅的法术再一次从矿道中射出,毫无预兆地扫过另一侧,成千上万扭曲的人脸拥挤堆积,构成了这条不过手臂粗细的受诅法咒,撕扯着现实和另一个层面的界限。穆萨里迅速往后退去,萨满也立刻支起无形的防护,但他也很清楚,自己身边的萨满只是个随军萨满,无法抵挡这等规模的法术太久。
激流砸在萨满的屏障上,拐了个弯划出弧线,一分为四绕开了他们身前无形的球面,沿着切线激射而去。然后穆萨里看到了那个男人,正是画像中的塞萨尔:此人浑身沾满血污和煤烟,正紧紧扼住一个白色恶魔的咽喉发出狂嚎。他一边嗥叫,一边把尖锐的利爪往恶魔空洞的黑色大口猛挥,砸得它面部黑血乱溅,切开道道伤痕。
兽爪?
似是应激一般,数道法术从恶魔身周喷涌而出,拥挤成堆的死魂灵尖啸着寻觅受害者,追逐着矿道口所有活人划出弧线,贯穿了他们的身体。他的士兵们和来不及逃走的矿工在一瞬间支离破碎,化作血腥的碎片在半空中四处飘动,然后朝着白色恶魔汇聚飞去,——人们的血肉、灵魂全都被它汲取,成了恶魔的养分。
“你在看什么,穆萨里?”
阿婕赫?穆萨里愕然发现,那个塞萨尔的嗥叫乃是狼嚎,他的声音也是阿婕赫的声音,跟他当年在帐篷里听到的一样清晰。
“你是要待在那里发呆?还是要帮我把它驱逐出现实?”阿婕赫又开始嘶嚎。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们要杀他!”穆萨里喊道。
“别管这躯体过去是谁的,他接受了我给他的力量,那现在他的身体就是我的!你该庆幸我当初没有占据你的身体!”
“另一个阿婕赫呢?”
“你是想帮那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白痴,还是想帮能让你成就一切的我?她答应了这家伙用斯弗拉逼迫你们停战,只有我能从她手中争夺斯弗拉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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