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1章

作者:无常马

他身上的谎言多了去了,也不怕再多这一个。

“我可以断定,冈萨雷斯的叛乱没它表面上那么单纯,我的陛下,我有理由怀疑它有更深层次的政治背景。

基于塞萨尔此人关于《军事要略》的汇报,我核对了所有符合条件的从军事学院毕业的军官,可我一无所获。我查了他们的孩子,查了他们的亲戚,查了他们手底下的副官,甚至查了从多米尼逃过来寻求政治庇护的军官,但都没有收获。若只考虑明面上的线索,唯一的解释就是有军校的学生掺和了进去,但这说不通,因为不可能有人光凭读兵书就运筹帷幄。

我是否告诉过你我那女儿让人发笑的想法了?我知道他们是优秀的军校毕业生,但是,若没有一个老军官带着他们获取实际的战争经验,他们就什么也不是,更别说现在他们只能坐在学校里跟她往来信件了。

回到刚才的话题,你想想看,我的陛下,有什么经验丰富的将领既能利用《军事要略》设下陷阱,还不会被我查到?你知道的,先王的支持者还在活动,只要先王的女儿也就是王后殿下还活着,他们就会一直尝试发动叛乱让她登上王位,——我没有逼您赐死她的意思,我只是对您陈述事实。考虑到冈萨雷斯的地理位置,他们说不定还和多米尼有暗中联系,你知道的,那边不可能只派几个青年军官过来。

我会继续调查冈萨雷斯的叛乱,并且,在塞恩伯爵的私生子探清此地虚实以前,我不建议您派任何值得暗杀的军官去冈萨雷斯。至于这位塞萨尔,既然他能顶住多米尼王室的暗杀,那我想,他在冈萨雷斯自会有他的生存之道。

那么,再回到前一个话题,我已经劝住戴安娜去冈萨雷斯的想法了,希望陛下也能多少帮点忙把她挽留在王都,打发她去做些交际,参加一些舞会和宴席。虽然她不能继承我的家业,但她毕竟有这个身份在,我不能看着她就这么冒失的”

一阵响动传来,乌比诺从书桌上抬起头,看向他从门外扑进来的管家。这家伙还是又圆又胖,腰带都束不住他的大肚子,看着好像个球从门外滚了进来。

“大小姐消失了。”他喘着粗气说,“她、她给您留了封信,然、然后就、就在我眼前直接没了。”

第116章你太庸俗了

若是不算把他当书吃的法师,那么到目前为止,塞萨尔在冈萨雷斯展开的一切行动都很顺利。虽然牢狱里俘虏都是些一问三不知的土匪和农民,但交错审问下来,他们还是交待了几处叛乱军常用的小路,有现在常用的道路,也有过去常用的,后来因为扩大巡逻力度不得不放弃的。

期间弗尔米总督声称冈萨雷斯的堡垒什么都缺,没法提供更多军需物资,好在,他还有从公爵那儿讨来的公爵千金的财产。

这些道路的情报看起来缺少价值,地势崎岖狭窄,两侧也不利于埋伏,但想利用它们,也用不着非得盯着它们本身设伏。借着整顿军纪的名头,塞萨尔强硬地调来了几支民兵部队回冈萨雷斯,并在行动中传达出对弗尔米总督的不满,表现出一副要无视他的意见在军中建立权威的意思。

这是个合理的冲突,虽然塞萨尔的目的不是冲突本身,但他也没有跟弗尔米通气的意思。冈萨雷斯的总督若只是敛财和无能也就罢了,还再三推脱塞萨尔的要求,不肯配合他提供必要的物资,实在没有深入沟通的必要。

若非自己在奥利丹身份不正,弗尔米也有自己的亲卫队,他其实很想带队冲进总督府把人拿下,然后把整个总督府都拆掉换成军需品。

塞萨尔这一调度,本来位于巡逻范围内的道路出入口就产生了防卫空隙,叛乱军过去常常使用的道路顿时变得通畅了。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来提醒他这些不经意间暴露出的防卫空隙,至少弗尔米本人和他手下的军官没有。塞萨尔觉得,要么他们根本没调查清楚叛军的大致行动路线,只是派出所有人手巡逻他们能想到的所有区域,要么,就是他们存心想看他捅娄子。

他在这几条小路直通的矿场设了伏。说实话,他是在冒险,但叛军的据点位置仍不明确,行动方式也不明朗。在审出重要情报之前,他只能想到故意暴露空隙增加自己的主动权,然后靠伏击抓住更多俘虏。

为了尽自己所能减少泄漏情报的风险,塞萨尔鼓动了包括瓦雷多在内的多个当时参与伏击的军官,和他们谈心一整夜之久,这才安排他们秘密去矿场附近做准备。他本人则待在冈萨雷斯的堡垒,号令其他军官带着大批民兵在军营里操练个不停,摆出驻地军营正忙于操练且不容任何打扰的姿态。

事情能不能得到结果,还得继续等待,但他本人是否该前往伏击场所,说实话,他觉得没必要。战术安排到这种地步,后续他能做的,也就只是站在前线激励士气而已,然而他既不是国王,也不是名声在外的将领,就算他亲自过去,他又能激励出个什么东西?

鼓动大群士兵和鼓动几名军校毕业的军官可不是一回事,这件事,他已经在诺依恩几名不听人话的搬运工身上充分体会过了。与其自认为何时何地都不可或缺的领袖,不如把事情交给已经完成了一场伏击的军官。

至少他能确定,他派出去担当主要指挥官的军官都在他控制之下。

清晨的阳光穿过幕帘时,塞萨尔觉得自己该起床了,但他的脑子似乎在翻腾,就像泡在血池一样泛出一股股泡沫,感觉也粘稠又迟钝。他右侧的手臂好像变成了蠕动的阴影,逐渐分裂伸长,如枝杈般遍布了整个房间。

无形的阴影缠住了少女白皙的脖颈,缠住了她了纤细的腰肢,贴在她肌肤上缓缓爬行。她醒来了,脸颊上带着些忧虑,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就像涟漪不断的湖面上摇晃的倒影。不知怎么的,她看着比过去更惹人怜爱了,柔和的光晕和黑暗的阴影相交错,像纹身一样晕贴在她身体各处。

菲尔丝咕哝了一声,他没听清,只是用力抱她在怀,感受着她柔若无骨的身子。她一边因为全身上下的触碰而颤抖,一边迎他进来。

“不要塞到太里面”她咬着他的耳朵又说了一遍,“你听见了吗?”

塞萨尔怔怔地看着自己怀里的女孩儿,感觉还是意识混乱不清。他说不出言语,脑子也不太能转得过弯,不过抱住她肯定没错。

“你别这么盯着我,像个,像个”

她只挣扎了一下,然后就在他怀抱里投降了。

“这种感觉真是太可怕了。”菲尔丝揉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我不是说它本身怎么样,是那种沉到潮湿的泥沼泽里什么都思考不了的感觉,你明白吗?越沉越低,越沉越低。”

塞萨尔把她从清洗身体的木头浴盆里抱出来,感觉还是有些头晕。

她把手搭在他胸前,一边低语着人类无法发出的声响,一边在他胸口处抚摸。随后她用力一抓,竟然出来一条藤蔓似的阴影。“你能让它动一下吗?”她问道。

“我还是头晕”

“明明刚才快喘不过气的是我,结果却是你在这说些支离破碎的东西。”菲尔丝咕哝道。

塞萨尔把她这团湿漉漉、滑溜溜的软玉抱到床上,裹到厚实的布被单里。他从旁边取了个苹果,对着它沉思了好半天,却想不起来自己该干什么。菲尔丝伸展了一阵四肢,在头顶上交错着白皙纤长的十指,看起来倒是活力很充沛。她一屁股坐到他身上,盯了他一阵,然后在他手心的苹果上点了一下,——这玩意忽然变成了好多块,但他视野太模糊,没法数得清。

“如果你看不清东西,就闭上眼睛,用其他办法去感受。”她说。

他试着给菲尔丝半张的嘴里喂了块苹果,然后才把手指贴在她脸颊上,从耳畔慢慢抚摸到喉咙,轻柔得出奇,仿佛在抚摸一块脆弱的丝绸。似乎是因为动作太轻,她缩了一下身子。过了片刻,她抓住他的手,引导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抚过,沿着手臂往下,一直触碰到她的另一侧指尖,然后扣在一起。

“我的意思是让你用手指数有多少块苹果。”好长时间的寂静过后,菲尔丝忽然憋出来这么一句话,“本来是。”

塞萨尔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她。

菲尔丝不吭声了,她似乎尽量想表现得轻松一点,显得镇定自若。不过她并不善于掩饰自己,经常支吾其词。最初那段时间,她总是行为过激,但那只是在宣泄心里的压抑,现在宣泄干净了,她又开始不想自己心里的事情露馅了。

塞萨尔揉了下眼睛,试图让自己的目光没那么专注。“我应该用稍微轻浮点的目光注视你吗?”他问道。

“别像刚才一样就行,”她嘀咕着说,脸颊还是有些泛红,“太庸俗了,我受不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深情呢。虽然那时候我确实脑子不太清醒。”

“就是这个词太庸俗了。”菲尔丝指出。

“怎么就庸俗了?”

“我要和世俗的东西划出界限。”她说。

塞萨尔觉得她在胡言乱语。“我难道就不是世俗的人类了?”

“你大概只有在做梦的时候还会觉得自己是人了。”菲尔丝再次指出。

“好吧,我承认,但我的内心还当自己是。”

“是,没错,你想认为自己是什么,那你就可以认为自己是什么,但我知道你不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就可以证明。”

“呃我有弄伤你吗?”

“不会比我的黑眼圈更严重。”菲尔丝回说道,“如果你弄痛我,我会把你那东西像刚才的苹果一样变成十等分。所以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她说着捡起掉在被子上的苹果块,伸手擦了擦,塞到他嘴里,“考虑到刚才的情况,我觉得你其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利用它们了,只是你内心里不肯接受而已。”

他口齿不清地嚼着苹果,“真的吗?”

菲尔丝又塞了一块苹果到他嘴里,接着又报复似的填了一块,挤得他腮帮子都往外鼓,胀起一大块。“你要不要回忆一下你刚才拿它们做了什么,再想想究竟是拿它们杀人更复杂,还是在别人身上爬来爬去更复杂?”

第117章怀疑和相信

塞萨尔本希望自己能够面对这个问题,事实却并非如此。窗外的天空确实洁净,军营内的气氛也不像诺依恩那时窒闷又疯狂了,不过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表象,是些转瞬即逝的晨雾。朦胧的炊烟飘荡在巍峨的石头立柱之间,和晨雾混在一起显得虚无缥缈。他们如今待在军营靠边的三楼,士兵们的声音传过来会听着虚实不定,也像雾一样朦朦胧胧。

他觉得一切都有种虚实不定的意味。

几块苹果下肚,塞萨尔感觉自己稍微清醒了点。他端详着菲尔丝光滑白皙的颈背和亚麻色的散发,从背后抱住她,吻在她潮湿的发间,这才感到心情舒缓了些。不过胸腔中阵阵满溢的渴望还是令他颇想诅咒自己。他心里明白,这股渴望并不正常,仅靠短暂的爱欲并无法缓解。

道途那端的迷雾层层缠绕着他的心绪,在他尽力忽视了一个多月之后,异常的感受还是加深了。

“其实,我没听过任何人像你一样抵抗了这么久”菲尔丝忽然往后仰起脸,带着犹豫开口说。看起来她经过了一阵沉思,但是没得出什么结论。“所有可查的记录里都没有。”她补充说,“事实上,在你这个阶段以前,人们就已经被异常的欲望和情绪填满了。”

塞萨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表示自己确实和其他人不同吗?但他觉得没有本质性区别,无非就是时间长短的差异。

“你还是觉得利用那些非人的能力就是在堕落?”菲尔丝转过身来,注视着他的眼睛,“我应该告诉你,其他人在你这个阶段已经转变大半了,看着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连我们自己也得提防他们。我们要在自己的卫士身上刻下各种制约甚至是禁锢的术式,弄得他们满身都是符文,如此才能安得下心,但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刚才发生了那种事也能一样吗?”塞萨尔问她。

“你你只是不知道你曾经的同路人做过什么。”她轻声说,往前倾身环住他的脖颈,把那两团纤弱的桃子似的胸脯紧贴在他身上,“记录里发生的事情要血腥的多,远不止是一场意乱情迷的爱欲。就拿刚才的事情说,你已经温和的不像是受过诅咒的人了。这和主观上的克制无关,塞萨尔,你必须明白这点。你在意识不清的时候都没有弄伤我,所以,你不需要这么担忧。”

他们在穿过幕帘的昏暗晨曦下默默无语地抱在一起,体会着对方的心跳声。

“我在诺依恩的街道也失控过。”塞萨尔开口说,“那时候的结果和现在不一样。”

“也许那不是失控,只是未曾使用,不知该如何应对。”菲尔丝低声说,“你应该再考虑一下配合我的实验,主动去接触它。”

“你想说,我该用你们法师的想法去看待它、利用它”

也许她是对的,他确实需要了解,不是了解它留下的危害,而是了解它在他身上产生的诸多影响。为此,他不仅要配合她的实验,还要在实验中主动使用那些如同附肢般诡异的东西。

作为一个法师,菲尔丝总是认为,只要分析清楚它的效用,就能斟酌它的副作用、找出利用它的法子。他理应把它当成工具,思考怎么才能发挥它的效用而非当它不存在,毕竟,他也没法扔掉这个危害巨大的工具。

“一直以来,你都怀疑的太多了。”菲尔丝说,“当一件事情怎么怀疑都没用的时候,不如试着去相信相信自己能从中得到的会比失去的更多。”

“而你相信的太多了。”塞萨尔说。

菲尔丝抬起身子,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首先,我相信的不多,”她盯着他说,“其次,如果我不能找到值得相信的人和事,那这世界上还能有什么立足点呢?”

她相信的何止不多,换做塞萨尔自己,有如此多血腥的记录作为罪证,他就不可能像她一样放下心由他抱在怀中满足渴望。方才那些蠕动的阴影如枝杈般遍及整个房间,她本应该迅速施术制服他,而不是毫不抵抗地把自己交出去。

塞萨尔看到她吞了口唾沫,然后先他一步在对视中转开了视线,紧并的手指也压在了自己的锁骨上。描述这句话已经用尽了她的勇气,她没法再鼓足勇气期待回答了。

“我是说我是说”菲尔丝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要再怀疑那些就、就答应我,像我盲目地相信你一样去”

他被击溃了,这确实没什么理由。他想要把她紧紧抱在怀中,想要亲吻她半张着的嘴唇,想要轻抚她向内弯曲的脊背,听她在自己耳边低声咕哝着听不清的话,为此他要放下那些支持他走到今天的一切质疑和思考。这本来是个两难抉择,厄兆层层缠绕着他的魂灵给他不停发出警告,叫他斟酌事情的利害,但现在,他只能听得到她沉默的心跳声。

塞萨尔把她的手握住,抬到面前,用这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也不是非要这么郑重其事我说的盲目只是个比比喻,我”菲尔丝又开始了她一贯的含糊不清的咕哝,“那么你是答应了?”她一边小声发问,一边小心分开自己的手指,从指缝里放出他的眼睛。

“库房里有很多据说是从依翠丝弄来的材料,”塞萨尔故作轻松地同意说,“如果你拿我做实验的时候手头缺东西,我可以带你去随便挑。”

她睁大眼睛,“这是拿军需物资徇私枉法?”

塞萨尔眨了下眼,“你说的对。”他补充道,“而且还是为了讨好爱人。身为当事人,你现在有什么道德压力吗?”

“排除无用的道德负担可是我们的专长。”菲尔丝毫不在意地说。

放在以往,塞萨尔会对她充满自得的发言一笑置之,不过,自从见识了那位把人当书吃的法师,他的想法倒是有了些变化。这句发言乍听起来带着股小孩子气,实际异常残酷,也许恰好能够代表依翠丝诸多法术学派的态度。

“那么跟你的法师同胞联络感情,这会是你的专长吗?”塞萨尔想了想问道,“在依翠丝筹集我们手头这批物资的人快到冈萨雷斯了,是个年轻的法师。我不太清楚怎么跟这种就,你知道的,把世俗人类当成长的像人实际上却不配是人的东西,我不知道怎么跟这种人相处。你能作为一个法师,或者说一个古老学派的继承人和她展开身份对等的对话吗?”

“呃我会试试,我尽力试试。”

看起来菲尔丝对结交其他人没有任何信心,但是哪怕她缺乏信心,也比他先行结识对方的好。有些事情无法靠话术弥补,假如他没有冒领一个虚假的贵族身份,他表现出再多,也不会有任何人在乎。而现在,这个贵族身份换成了本源学会法师的身份,自然也得由更合适的人去做。

第118章真知和密文

戴安娜知道,对于他们学派分裂的起因,也就是如今卡萨尔帝国的宫廷法师菲瑞尔丝,他们后世针对此人的研究从未停下来过。研究方向有很多,有她师长的手稿,也有她本人的手稿。手稿的数量不多,但他们研读了几百年,直到今天也在一直得到不同的新发现,究其原因,还是得往上追溯,一直追溯到库纳人的神庙。

换而言之,就是如今各个法术学派的起源。

要研究库纳人对于阿纳力克的崇拜,有一个门槛无论如何都绕过不去,那就是神文。神文的起源涉及到太长久的历史和太多形而上学的命题,相关著述之多,哪怕要她讲几天也没法说得清,好在,神文衍化出的分支在各学派都有广泛使用,并不需要理解神文本身。在这其中,具象化的分支被称为真知,文字化的分支则被称为密文。

真知的可读性极好,是一种详尽到极致的知识传承手段,就好比封在琥珀里的蜜蜂,不会随着时间流逝产生任何损耗。与之相比,密文就要糟糕的多。密文并不像其名称一样是种无法用寻常方式阅读的文字,与之相反,它人尽可读,哪怕是不识字的文盲,也能从密文中读出许多其他人读不到的东西。

但是,这正是问题所在。

假如某个神文描述了一座山岭自诞生至夷平为止发生的一切,包含了它存在时所有时间和空间的总和,那么所谓真知,就是对神文进行诠释。真知会把这座山的历史再现出来,人们置身于真知再现的记录中,可以清晰看到山上的鸟兽、草木和山中住民世世代代的繁衍交替,哪怕一头野兽的绒毛随风飘舞的细节都没有分毫之差。

这些细节表现在神文本身中,可以简述为神文中一系列繁复多变的花纹。

和真知相比,密文确实糟糕得多,若说真知是人们对神文和真理的诠释,密文怎么着也该算是对神文的误用了,——很多饱受古代密文困扰的法师一生都致力于禁止密文的滥用。

要说密文有什么特征,其实很简单:

任何人都可以读密文,任何文字的使用者,哪怕是不识字的文盲,也都可以读密文。但是,任何人读同一段密文都能读出不同的结果,哪怕是同一个人隔一段时间去读,也能读出不同的结果。这种文字之怪异无法形容,就算不能说它是活的,也肯定是会变化、会伪装甚至是会自我扭曲的。

世俗中人把密文称作恶魔的文字,他们的说法也不完全错,毕竟,过去有密文书稿传到世俗,结果有许多从不识字的农民看密文看得发了疯。他们声称手里的书稿是活的,会跟他们说话,比他们的至亲对自己更好、更亲密。这密文鼓动他们自相残杀,并最终血祭了一整个城镇,把那儿变成了屠场。

这是密文书稿影响最恶劣的事迹,不过,在密文的拥护者眼里,这并不是密文本身的问题。他们说,密文乃是太阳投向山洞的光,阳光穿过山洞的孔隙,在黑暗的洞穴中留下知识,不同的人拥有不同的孔隙窥探黑暗中的阳光,自然会看到不同的结果。

此类说法的真假姑且不谈,有一点倒是没错,那就是如果有人想用密文书写手稿,此人一定会在里头填满毒药和荆棘。研究者穿过密文的荆棘丛林能找到的,可能会是伟大的知识,象征着他们经过重重试练得到的奖励,也可能是一段恶意十足的嘲笑,——嘲笑研究者迄今为止所作的无用功。

快死的时候想给后人找麻烦的大法师固然不多,也不能说绝对没有。

身为菲瑞尔丝一手文稿的长期接触者,戴安娜对以上描述深有体会。即使是现在,在往冈萨雷斯去的路上,她也在研读那个时期遗留的密文手稿,看看能不能读出些不同的东西。

如今这篇手稿来自菲瑞尔丝的导师。

“她们姐妹俩刚认我当老师的时候,其中一个十七八岁,还有一个十五六岁。当姐姐的是典型的完美受选者,命运已经注定,其它不必再说,当妹妹的虽然资质卓越,但太偏迟发,个性也阴沉自我,很难在年轻时担当大用。

她们俩身后跟的是什么?是人吗?看着脊背弯的跟头狼一样。

我再次强调,我认为学派甄选继承人就是在给牲畜配种,难道这还用说?我们已经找了各种借口为自己做辩解,强调此事的正当性,但那又如何?如果我们不能公允对待自己的法师同胞,我们要怎么公允地对待自己?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这种注定的命运都是悲剧性的。那些承受了悲剧性命运的是天赋异禀的受选者,是真理给予这世界的礼物,是完美的璞玉。我们学派对待这些璞玉的态度比野蛮人更可悲。

我试着给她们传达一些反抗性的暗示,结果我发现,有些人把这种悲剧性的命运看得高贵无比,认为这就是他们受选的象征。是的,她确实是个完美的受选者,她学习法术理论不像是在学习新知识,像是在记起自己脑海中已有的知识,令我大开眼界,符合记录中的每一代受选者,但是,她的人格简直是块不堪入目的顽石,不接受任何质疑和自我诘问。

如果你现在看到了这段话,不管你是谁,我都要说你和她一样可悲。我是不是要在你们五岁的时候教你们意志和思想,才能让你们学会对自己发出质问?

我刚才发现了一件事,你的祖先还没等学派给她指派育种对象,就先一步完成这个步骤和你的另一个祖先坠入爱河了。这当真是场浪漫的意外吗?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我必须在这里指出,如果你以后发现自己忽然爱上了莫名其妙的人,也请你想想,这当真是场浪漫的意外吗?

我猜我跟你说这个也没用,但我还是得重复一遍,——这当真是场浪漫的意外吗?

现在我发现,我要跟一个在中午进行了长达一小时性行为的年轻人谈论学术,教她致命的术式。好消息是,她没有带着一脸红潮来上课,也没有在施术时发生呼吸过短或是心跳过速的现象,坏消息是,她从她的爱人那儿提前学到了进阶法术,没有人帮助,也没有人教学,仅仅只是听了,然后就学会了。如此说来,也许我已经没用了,也许我可以去教一些正常的学生,去做一些正常的学术研究了?

更正一下,大宗师刚刚告知我,绝大部分被发配来当导师的人都会在这个阶段失去导师的职位,然后被迫承担起——”

读到这里时,戴安娜发现语义断裂,转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方向,论述起了她先祖那个天赋偏迟发的妹妹,也就是后来分裂整个学派的菲瑞尔丝。被迫什么?戴安娜读不到,也许是缺了某种认知条件。不过,她确实在十来岁就告别了自己的导师,直到前些日子收到信件为止,她都不知道他被调去了哪儿。

这封信提出的意见固然古怪,但事情关系到她进一步阅读密文,她自然不会怠慢,毕竟,她已经从此人的密文里学到了许多当年的战争法术。

第119章艰难的日子

不过,在去冈萨雷斯的堡垒前,她还是可以先拜访自己的熟人。

虽然两国关系任何紧张,但有卡萨尔帝国存在,无论如何,奥利丹和多米尼都会维持明面上的和平,并在交界地的战场上维持双方合约。戴安娜本身是依翠丝出身,同奥利丹的接触并不算多,甚至不如另一方深入,她来多米尼的驻地当然称不上稀奇。

深夜时分,她在军营中走过,两旁是营帐阴影下高大的金属人形,有时还能看到枪炮的闪光,在长火把的映照下如同巨大的昆虫节肢。

说实话,这一路的经历给了戴安娜不少见闻,毕竟她还从未在真正的战时营地走动过。如今她走过的每一处营帐、看到的每一张面孔、经过的每一队士兵行列都给她带来了不同的想法。结合迄今为止的见闻,她可以对将来的图景勾勒出更具体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