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3章

作者:无常马

虽然站在她悉心选出的制高点上,虽然双方刚刚正式接战,戴安娜还是觉得战场一片混乱难以辨识。在走私队伍的最前方,有大量火枪兵躲在刚垒出不久的土堆后挡住了队伍的去路,要和护卫队正面交战;在走私队伍的左边是大量轻装骑兵在林间飞掠;在走私队伍右边有多处军旗升起,步兵正有序往前推进,朝道路中的车队持续着一轮又一轮射击。树林实在很茂密,她也看不清楚忽然升起的军旗附近还有多少人。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而且不止是快,是在多个方向发生了许多件事,进行了多场不同性质的交战。

戴安娜瞥了阿尔蒂尼雅一眼。“先等等,”阿尔蒂尼雅说,“我正在试着理解他设置的战术。”

“你是说你们的军事学院里没有教过这个?”

“我说这话可能很奇怪,但以一个二十来岁出头的年轻指挥官来说,他做出的战场调度已经不像是个正常人类了。他已知的经历也很有限,不可能支持他勾勒出现在的战场图景。”

第123章神选者

“也许是赫尔加斯特的神选者。”戴安娜想了想说。

阿尔蒂尼雅也瞥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微妙,她对各大神殿的态度一直都很微妙。“我从没在野史轶闻以外的地方见过这个词。”她说。

戴安娜不以为意。“这是我唯一能在史实中找到的解释。你也知道,提尔王米拉瓦出生乡野,年少不知事。走上战场的时候,他只有二十出头,但他能在第二纪元初期领导残存的人类开拓疆土,几乎是战无不胜。”

“没有任何史料宣称米拉瓦是战神的神选者。”

“你有进一步阅读当时的史料记载,对比米拉瓦随着年龄增长日渐扭曲的性格吗?”戴安娜反问道,“冷酷、多疑、嗜杀,不断要求追随者证明他们自己的能力和价值,这些都是赫尔加斯特的印记。原本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他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许多史学家认为这是战争导致的悲剧,是战争扭曲了一个本来心存善念的乡野猎户,但我们认为,这只是因为他太靠近赫尔加斯特,灵魂受到了牵引。”

“你们法师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每个人对这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说辞,只是我们的看法会多出几分不一样的色彩,仅此而已。”戴安娜说着看向更加混乱的战场,“那么他的战场调度究竟怎样,你有得出任何结论吗?”

“这支走私部队是支专业军队,”阿尔蒂尼雅解释说,“你能看到他们带了几门轻型火炮,仅靠一两匹马就能拉动,步兵都围着刚搭起的火炮阵地组成防护,还有重装骑兵随队前行,随时都能做好冲锋的准备。这是传统阵型,放在北方战场不值得奇怪,不过,出现在一支给叛乱者提供军械的走私队伍里就很有意思了。”

“另一边看起来反而像是支土匪队伍。”戴安娜说。

她俯瞰着远方,看到多条松散的长线在林地中穿梭。轻装的骑兵有些在冲锋,有些却在炮火中后退,退到了山坡上试图重整队形。他们身后跟进的若干步兵横队也并未组成方阵,只是护着骑兵的两翼。

“也不尽然,”阿尔蒂尼雅道,“这支走私部队算是正规军,但人数太少,只是支防御土匪的护卫队,大部分兵力都在更西方的活动区里。塞萨尔指挥官手头确实都是些轻骑兵和轻装步兵,但他们的人数远胜对方。你有想过他是怎么集结了这等规模的军队吗?要知道,这里可相当于战场后方。”

“小心探路和穿行”

阿尔蒂尼雅摇着一头梳理整齐的白发:“不,这等规模的军队不可能穿过敌人频繁活动的区域,而且,小心探路也不现实。他们要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越过越过防线。”

“你是说分成几股规模更小的军队。”

“我真遗憾你没能来军官学校,”她拍了下戴安娜的肩膀,“你的洞察力可比我那些同学好多了。”

“有洞察力不代表我真能做这种事。”

“灵活的轻装骑兵和步兵可以分成小股快速移动,迅速穿越防线。这支队伍确实兼具灵活性和速度,但少了火炮支援,就得更充分地利用优势”

阿尔蒂尼雅的声音小了下去,戴安娜和她一起凝视战场,看到轻骑兵飞掠而过的地方,除了步兵结成方阵的区域,其它所有部分都被击溃。火枪齐射连绵不断,一条线的轻骑兵冲锋到近距离齐射后,几乎没有停息就会转向或后撤,然后换到下一条线。这些轻骑兵的火力线散得很开,又长又薄,从冲锋射击到转向后撤几乎没有人中枪落马。

与此同时,步兵的长线火力相当密集,一轮齐射由多排士兵同时完成,走私队伍的重装骑兵多次尝试冲锋击溃阵线,但都被密集的火力击退。再往后看去,更多军旗正从山腰上升起,还有更多步兵一排排接近战场。戴安娜猜测那是塞萨尔指挥官的预备队。茂密的林地里看不清太多细节,不过,军旗和支援队伍的数量已经相当可观了。

“我有了一些不同的想法。”阿尔蒂尼雅忽然发声说,“我想,也许一个有能力和手腕的指挥官加上一群郁郁不得志的中层军官,会比许多自恃才情互不服气的所谓青年才俊好得多。”

“在你对着不远方的战场临时起意的时候,我得提醒你,阿尔。”戴安娜不得不加重语气,“博尔吉亚家族的恩怨也比所有人的家族恩怨加起来都麻烦。”

“这倒也是。”她说,“不过有时候多付出一些代价,也能多换来一些报偿。”

戴安娜不是很理解她心里衡量事物轻重的天平。“值得做如此抉择吗?”

阿尔蒂尼雅笑的很温和。“我们不如来继续评判不远方的战场吧。”她说,“你有注意过指挥官本人的方位,看出他是怎么发号施令的了吗?”

戴安娜往向西北方。有一支轻骑兵在走私者护卫队的重装骑兵下退却,但他们的长线退的很快,利用保护两翼的步兵作为机动的支点。她听到号声响起,这支骑兵转而绕向走私部队的另一个侧面,由于夸张的灵活性和速度,这次调度很快就完成了。

“大部分战场决策都由中下层军官自行完成,”戴安娜说,“但不同的号声响起的时候,会有更明显的决策发生。”

阿尔蒂尼雅点头同意。“塞萨尔指挥官在战场上布下了很多号手,根据不同节奏的号声,他们事先约好了诸多不同的命令。命令发出的时候,战前接受了这部分指示的队伍就会知道时机已至,迅速做出他们该做的反应。”

戴安娜扫视着林地和道路,多支飞奔的骑兵正在转向,像流水一样裹住了压力越来越大的走私队伍。由于轻骑兵的阵线太长太薄,他们阵地里的炮击哪怕集中起来也没有准头,正面的防御压力逐渐加剧时,更多轻骑兵也在像流水一样往他们的侧翼围拢。

“防守者的压力已经足够大了,”阿尔蒂尼雅继续说,“他们往正面投入的防守越多,侧翼也就暴露的越多。然而攻击者有时会过度沉溺于戏耍敌人,放过本该抓住的时机,这时候就得由更能俯瞰全局的人发声做出战场调度。这种调度不需要太具体,提醒他们该做的事情就足够。”

“重装骑兵还是没能冲破阻拦。”戴安娜说,“有一支冲了出去,但被冲垮的轻骑兵很快就退到更西边重组了阵型,这支重骑兵自己却被四面八方包围了。”

“塞萨尔指挥官的队伍分成了许多长线,集中炮击的威胁降低了,重装骑兵的冲锋也严重受阻。他们能在一次冲锋里冲破一到两条火力线,但每一次冲锋的势头都会降低,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密集的火枪射击。你有注意到他们和你过去在军事学院看到的演习有什么区别吗?”

“演习中遭受冲锋的人更容易溃散。”

“是的,在战场上人们很容易受到其他人感染,一旦情绪受到感染,就会暴露纪律上的弱点。骑兵发起冲锋的时候会针对性打击领头的队伍,也就是敌方士兵们会下意识靠拢的方向,但在这里,灵活的轻骑兵队伍像流水一样聚散,可以随时撤退重组。他们的步兵也分为多组长线,每一组都有两到三排火枪兵同时开火,保证最大化的射击覆盖,开火结束后,前一组士兵就会迅速后撤换成下一组给枪上好膛的士兵上前,保持持续射击。这些步兵分成了许多组,可以在前,也可以在左右侧翼。”

“你是说放弃骑兵冲锋,也放弃正面应对骑兵冲锋”戴安娜思索着说,“有没有可能是他本来就不懂骑兵冲锋的诸多讲究?”

“我想还不至于如此吧?”阿尔蒂尼雅答道,“这类战术历史悠久,一直是各个军事学院的重点课程。和他并不擅长此道相比,我更倾向于他找到了针对性的解决和应对之策。你不觉得这种战术很像草原人骑兵吗?塞萨尔此人出身的诺依恩一直是草原人侵袭的重灾区。”

戴安娜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么弗米尔总督的应对呢?你说他多半是冈萨雷斯叛乱的内应,他该不至于就准备了几门轻型火炮和一支重装骑兵吧?”

阿尔蒂尼雅用纤长的食指和拇指捏着袖筒上的丝带,慢慢捻动着,“我也在思考,”她说,“如果弗米尔总督要针对性地设下应对策略,什么时候才会是最好的时机呢?”

第124章只要杀光他们

“换你来安排,会怎么做决策?”

“考虑到是长距离突袭,”阿尔蒂尼雅背着双手说,“我以为就算有内应,也不可能事先判断出他们突袭的目标。换我来做决策,我会把可能受袭的区域当成饵,安排几支全副武装的部队随时做好反包围的准备。不过,为了兼顾尽可能多的薄弱区域,这些部队不可能离每个地点都很近”

“你的意思是,从走私队伍受袭到他们发出遇袭的消息,叛军的部队赶过来需要很长时间。塞萨尔指挥官这支部队的机动性很好,只要突袭结束的足够快,他们就还来得及返程。”戴安娜说。

“确实如此。”

戴安娜皱了皱眉头,“如果在受袭之前,甚至在塞萨尔指挥官各支部队集结以前,就已经有人发出了具体消息呢?也许只是消息的方向不是这边而已。”

“你是说这支走私队伍是必要的牺牲”

“仅从政治层面考虑,”戴安娜抱起胳膊,“除掉塞萨尔本人才是第一优先事项,为此放弃任何一支部队都能接受。我在想,这家伙的手下是一帮成事不足又平庸无能的军官,就算他们经历了几场胜仗,又凭什么可以全部穿过叛乱军的活动区?倘若有哨兵发现了其中一支分队却未打草惊蛇,只是迅速把消息传到叛乱军的支援部队,这个时间差又该如何?”

阿尔蒂尼雅望向远方,一如她经常审视她试图拉拢的人的灵魂时那样。“你说得对,”她放缓语气,“至少有一两支部队受损才称得上正常。指挥官本人再怎么有能力,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拔高所有下属军官的军事素养。但就算如此,冈萨雷斯在附近也设有巡逻部队,这些巡逻部队”

“所以?”

一阵风向后吹起阿尔蒂尼雅的头发,挽住侧发的紫色丝带随之向后飞舞。“恐怕,”公主殿下说,“冈萨雷斯的巡逻部队不会过来支援了。”

“你已经断定事态发展了?”

她的态度依旧沉着,“以我所知的弗米尔总督的军中威望,只要他把支援部队的军官换成自己人,他们就不会搭理任何支援请求。”

“这难道不代表直接对王室宣战?”

“泼脏水不算难事。”阿尔蒂尼雅思索着说,“塞萨尔指挥官的突然行动太过冒险,无论泼脏水也好,写信表示遗憾和痛心也罢,只要弗米尔着重描述一个年轻人的冒险和冲动,就能把自己的作为掩盖下去。就算塞萨尔指挥官侥幸逃生,他带回去的也只会是些残兵败将,——这足够打击他迄今为止积攒的威望了。”

“而父亲到底会相信谁的说辞”

“我个人希望你能在乌比诺公爵那边出一份力。”阿尔蒂尼雅微笑着说,“这事值得去做,不是吗,安妮?”

“还是好好看看我们的塞萨尔指挥官能做出什么应对吧。”戴安娜无动于衷地应道,“毫无意外的胜利不一定能体现一个人的能力,但失败时的决策一定可以。”

“你身上的骄傲还是这么令人怀念,不管看谁,都要先从头到脚质疑一遍。”

“我只是在下论断以前多做些评判而已。”戴安娜瞥向她说,“倒是你,公主殿下,看到可用的人才就想招揽,小心别把自己心底里的想法暴露太多了。”

扭曲的阴影从塞萨尔的眼珠里浮现出来,好似一张生满利齿的巨口在他视野边缘啃咬。“你在干什么?”那声音问道,是阿婕赫,“你为什么要往下走?待在半山腰你至少还能逃跑。”

塞萨尔不动声色,“走私队伍的火炮能弥补我手头这支部队的短板。你没看见运输车里还有几门更大规格的火炮吗?只要把它们拉到合适的阵地”

“你现在该做的难道不是抛弃所有步兵,叫他们留下来把这批物资都付之一炬?”阿婕赫抬高声音,“你分明能看到大量叛乱军正在靠近,到了这个时机,只有骑兵还来得及撤退。”

牺牲步兵断后让骑兵撤退是个可行的法子,但后续影响远不止如此。

“那些立在山中各处的军旗能吸引一部分注意,叫他们先朝四周空无一人的旗帜冲锋。”塞萨尔续道,“在这期间,我可以设置好火炮阵地。这里的地势很适合”

“你该不会想撑到支援部队过来吧,塞萨尔?你当真觉得事情会顺利的如你所想?”

“我没法事先推出所有情势变化,我只是做出尽可能多的反制措施。”塞萨尔挥挥手,就像赶开空中嗡嗡叫的苍蝇,“远处那几支巡逻部队我确实掌握得不够多,也确实有叛变的风险。但是,从叛变到支援,这之间的差别不在于那些士兵,而在于有权力指挥士兵的个别人”

“所以你是把注下在了那条狗身上?”

“事实上,”塞萨尔说,“无貌者的恐怖仍然广泛存在的时期,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谋杀和替代。”

他抬起眼睛,再一次朝叛军过来的方向也即西边的山地看去。既然他能从视线不能及的远方看到走私部队,他当然也能看到叛军的支援部队。大批大批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正在古帝国存留至今的大道上急行军,往他这边疾驰过来。

那些疾驰的阴影说明他们早有准备。

此事并不在塞萨尔的预期之内,但回忆起集结时无一受损的各部分部队,事情就很明显了。必定有几支部队没能躲过哨兵的警戒,也没能发现哨兵的存在,但那些巡逻的岗哨并未打草惊蛇。叛乱者不仅没有拉起警报,反而把这几支部队都放了过去

敌人想的是多半把他还有他手头的部队一网打尽,甚至可以说,就是为了保证他塞萨尔沉溺在胜利中无法自拔,他们才会把人都放过来。

“你的阵地挡不住这等规模的冲锋。”阿婕赫低声说,“你手下军队的素质也很不可靠,以多欺少的胜势还好说,一旦现出败势,溃败就是必然之事。这支军队不可能撑到冈萨雷斯的支援部队过来,而且你的无貌者进行谋杀和取代也需要时间”

“我现在觉得,有时候我们确实需要一些非人的名声。”塞萨尔应道,“我会选一处地势狭窄又靠前的关隘支起指挥所的大旗,把那几门规格更大的火炮也拉过去。事实上,我已经有选择了。只要这处关隘尚未失陷,指挥官也还站在那儿,士兵们就还有机动的支点和免于溃散的士气。”

“是的,你这身盔甲是很明显,你的人会下意识把你当成目标,但你的敌人也会针对你发起冲锋。每个人都知道这处关隘会决定双方的士气偏移。”阿婕赫说。

塞萨尔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感觉自己握剑的手臂正在四分五裂,化作交错蠕动的阴影。“所以,我才需要一套能挡住我身体畸变的盔甲。这是最重要的。”

只要杀光敢于朝关隘冲锋的人

第125章你觉得我们俩关系很好吗?

大片大片军旗在风中歪斜倒塌,仿佛沉没的船帆。戴安娜这才发现旗帜附近根本没人,只是插在那儿壮声势的物件——所以,这支部队的兵力比她当时预计的还要少。一波又一波重装骑兵冲入林地,冲上山坡,冲向数目丝毫不占优势还轻装上阵的士兵们。

叛乱军的重装骑兵扬起了漫天尘土,声势之浩大,一度让人以为来到了传闻中的北方战场。尽管如此,戴安娜还是可以看到塞萨尔指挥官颇为有序的部队安排。他们的线形阵列拉的更浅也更长了,像个网兜把先头冲锋的骑兵兜了进去,大片步兵竖起了锋利的长枪站在最前,火枪手则分散在长枪阵的间隙中持续射击。

烟尘滚滚中,分散在各处的火炮接连开火,发出剧烈的轰鸣和震荡,浓郁的硝烟也随之四处弥漫,进一步遮蔽了视野。到处都是号角声、吼叫声、马蹄践踏声以及连绵不绝的枪炮鸣响。尽管冈萨雷斯的士兵们顽强抵抗,还是有越来越多的重装骑兵冲进了他们的阵线。

“塞萨尔指挥官的火炮分散放置在整个阵线各处,”阿尔蒂尼雅发声说,“虽然缺少了集中火力,但持续的压制力看起来对长线作战更有效。传言说他对火炮有自己的理论,还为此编纂了一套更精确的使用手册,现在看来传言还是有些保守你有注意到那些刚缴获的火炮精准的过份吗?他的士兵在随时根据战场形势调整火炮的朝向和射击角度,有时还会让马匹拉着它们调整位置。”

戴安娜斜睨过去,公主殿下的态度比在军事学院听课还要认真。“我不记得有谁写信叫你认他当老师。”她说。

“只是个实用主义的想法而已,没什么值得深究的含义。”

戴安娜叹了口气,“真是不幸,我们接受逻辑学、分析思维和语言辩论的严格训练,竟然是为了拿书里的名词给自己找借口。”

“其实还有数学和几何学理论。”阿尔蒂尼雅微笑着说,“哪怕只为他那套弹道计算的理论,拉他一把也很值得。”

“你也觉得他挡不住了?”戴安娜问道。

公主殿下用合乎礼仪的姿态稍稍颔首,轻得像是在湖面蘸了一下,“目前来看,单靠战场调度,双方的兵力差距已经无法弥补了,即使冈萨雷斯的支援部队正在快马加鞭赶路,也不可能在他们全军覆没以前赶到战场。而且你注意到他指挥所的位置了吗?太靠前了,前线崩溃的太快,骑兵很快就会冲过来。”

如阿尔蒂尼雅所说,海潮般的骑兵像一把尖刀插入战线的心脏,网兜中央的长枪兵最先崩溃。击破他们的已经不能称为土匪,而是和王国精锐一个等级的骑兵大军了。似乎只在片刻间,这批重甲骑兵就突破了步兵方阵,把躲在林立长枪中的火枪兵也冲得四分五裂。很快,这把尖刀掠过之处的每一条线,要么就遭到围困,要么就彻底崩溃。

好在还有尚未崩溃的大片火枪兵竖起长枪,护着后方提供远程轰击的火炮往后撤,也为轻骑兵的迂回争取了一定时间。

尘土和硝烟进一步弥漫,仿佛遮住了整个世界,骑兵们穿着精致的战甲冲上山坡,踏过崩溃逃散的士兵,踩出了满地支离破碎的尸首。即使戴安娜也能看出,那些战甲绝非寻常叛乱军可以概括。弗米尔总督再怎么愚蠢无能,也不可能看到这等规格的骑兵还坚称是土匪乱民。

要么就是他的脑子有大问题,要么就是他的立场有大问题。

重装骑兵冲到了塞萨尔指挥官的关隘前几百步的地方,冲向下一条步兵阵线。此时传来轰隆数声炮响,仿佛是地底生发的雷鸣,震得戴安娜感觉自己脚下都在晃。这是走私部队运进冈萨雷斯的最重要的物资,是需要十几匹马来拉的火炮,看来叛军自己也没预计到塞萨尔竟然让部队深入了这么远,一直深入到了大后方的走私路线。

炮弹从关隘落向人群,顷刻间,就扫过近百名重甲骑兵,不是把他们打下马,而是直接碾过去轰成了血腥的尸块,在尘埃和硝烟中抛向半空中——各阵线步兵接近溃逃的士气似乎回升了少许。

这时候,从另外两侧也出现了横冲直撞的重装骑兵。塞萨尔指挥官的轻甲骑兵只能且战且退,用中距离火枪射击配合炮轰减少对方的人手。虽然他们的灵活性很高,转向的速度也很快,可以最大程度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却遏制不了向着阵地而去的冲锋。

“这几声炮响让他的指挥所更受瞩目了。”阿尔蒂尼雅说,“要是他手头的兵力足够,或者没有为了机动性牺牲这么多,事情也还有挽回地余地。但现在”

大批骑兵仍然从视野尽头不断涌来,冲向他们岌岌可危的阵线,陷入一片混战中。炮弹和火枪持续不断的射击让尘埃混着硝烟四处扩散,使得整个山地都如坠迷雾中,往哪看都一片朦胧。战斗传来的声响震撼着大地,折磨着人们的感官,逐渐让塞萨尔觉得四周不再是剧烈的轰鸣,而是低沉的回音,仿佛是从海螺中传来的大海的浪涛声。

又一条阵线被冲垮了,数百重装骑兵冲出崩溃逃散的长枪兵阵线,踏过他们身后成队的火枪手,长剑劈开头颅,长枪扎穿胸腔,把血肉模糊的尸首抛得满地都是。轻装骑兵无法阻挡他们的冲锋,只能迂回到侧翼持续射击,眼看看着他们直扑山丘,直扑指挥所的关隘、战旗和更后方的火炮。

塞萨尔找了块石头盘腿坐下,把长剑抽出,平放在膝,手指搭在剑刃处。

“能做点什么吗,阿婕赫?”他开口问道,“这剑对付不了盔甲,但我不想把奇怪的东西从盔甲缝隙里伸出去。”

“你觉得我们俩关系很好吗?”阿婕赫反问道,“为什么你会心安理得把我当成你的副手,要我给提供你支援?”

“菲尔丝说可以。”

“要是我说不可以呢?”

“那当然是她说的对了。”

“那就把剑从头到尾刺到你身体里,浸满了你的血再拔出来。”她说。

塞萨尔脸色扭曲了一下,但还是把剑抵在自己大腿处的盔甲缝隙,横下心刺了进去,一直穿透到大腿另一边扎在地上,接着继续没入。直到剑柄也沾上了溅出来的血,他才把剑原路拔出。他痛的手指都在发颤,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号叫。

“完成了,现在这把剑是你血肉和意志的延伸了。”阿婕赫说,她的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在这东西无法避免的自行崩溃解体以前,你可以随意挥舞它不必担心损坏。”

第126章受诅咒的恶魔

梅里奇必须坦白一件事,弗米尔总督的人拦住他的去路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毕竟,支援塞萨尔指挥官的战场调度得由他来执行。但是,弗米尔总督的人没这意思,不仅如此,他们似乎已经笃定了他会发自内心地认同他们。

作为家族的次子,梅里奇已经有了战功,这意味着他只要继续跟随现在的指挥官,他能获得的就比长子更多。众所周知,军功是最好的封赏途径。

弗米尔总督的人很诚恳,没过多久就交代了一切,包括弗米尔借着平叛名义从王室申请源源不断的支援,也包括他用大量资金招募军队、走私军械。他的总督府看起来金碧辉煌,其实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内里都是些以假乱真的假古董。

塞萨尔指挥官的确很有能力,最初他们对此并不在意,直到这个年轻人屡次伏击成功的时候,他们才发觉事情已经不对,感觉仿佛是挨了当头一棍。

弗米尔没上过战场,但有人上过战场,且拥有可观的军事本领。为了处理塞萨尔此人,他们开始筹谋一场陷阱,在冈萨雷斯主动宣扬塞萨尔的赫赫战功,不断加强他的自傲,让他越来越趾高气扬。他的自傲情绪会日渐膨胀,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收获甚微的伏击,开始做出更能收获战功、也更冒险的举动。

现在,这个陷阱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他梅里奇需要做的,就是配合他们让巡逻部队稍微走远点,无法正常回应塞萨尔的求援,如此以来,他就是这次谋划最大的功臣了。

让一个年轻人以符合年轻人冲动和骄傲的方式死去,这计划很完美,也很有说服力,无论乌比诺还是埃弗雷德陛下都会深信不疑。

“告诉我,朋友。”梅里奇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道,“我到底为什么要加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