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阿尔蒂尼雅头一回表现出了不那么自信的神色,虽然还坚持着不偏开视线,保持和他对视,瞳孔焦距却有些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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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终于有了不同的神采,也许是因为她把头发胡乱扎成了马尾辫,沾满了硝烟和污血,像是捆脏兮兮的绳索,不管是什么原因,塞萨尔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她。一副毫无瑕疵的完美壁画,也仅仅是副壁画,壁画上的缺口才能让他感觉到作为人类的痕迹。
“算了,”塞萨尔对她说,“我也没要你走这么近的意思。我事前和你说过,我们可以用很小的代价拉起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其中大部分钱财的用途都是给少部分主力和各个中下级军官。”
“是这样”
“但我这么说,理由不是我们要劫掠叛乱贵族的财产发给士兵。我要说的是,这支军队其实不是军队,而是一个游荡的城镇,你最好不要以帝国军队和精锐雇佣兵团的想法去看待他们,也不要认为钱财一定能换来感激和忠诚。”
她迅速回过神来,站到他身侧,恰好落后一步,“抱歉,我有些失态,请你继续说。”
“所谓城镇,是说这里头有手艺人,有小商贩,有手脚不干净的小偷,还有人会带着妻子儿女一路干卖身的行当。你能看到各行各业的流民依托军队为生,在行军途中交易财货,看到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过的比同僚更滋润。如果有人过得很滋润,他就会像任何在小地方发家的小市民一样,开始想法子逃出这个穷乡僻壤,去一个更好的地方谋生。”
阿尔蒂尼雅拿手托着下颌,摆出端庄稳重的姿态,脑袋却忍不住微微歪向一边,很符合她当学生就是为了质疑老师的风范。“你亲眼见过?”她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发问说。
“我不止亲眼见过,”塞萨尔说,他觉得这家伙想用眼神把他刺死,“我在逃难队伍里结识过很多这样的人,而且,我还知道他们倾向于去哪些地方开始新生活。”
第156章雇佣兵军团
“我之后会自己试着去观察。”阿尔蒂尼雅说,“那么依你来看,老师,怎么才能让这支几乎没有士气可言的军队为我们作战呢?”
“就像你们卡萨尔帝国古文书里的统治术一样,让他们在军队里比当流民饿殍过的更好,至少是能生存下去,但是,不要让他们有拿够钱去更好的地方谋生的机会。我的看法呢,是不要给一般的雇佣士兵发放薪水,按期给他们发放定额补给就行,——面包,肉类,酒水,到军官一级才能拿到钱。”
她颔首同意,一只手托起下巴尖,显出优雅的脖颈曲线。“这法子是能组织起比我预计中更大规模的雇佣军,但组织度呢?”她质疑道。
“你不能期望这些人会服从自上而下的组织,单纯靠严苛的军令也不够,最好是他们自发的才能有效维持下去。”
“让本质上是流民的雇佣兵团伙自发维持组织?”
“如果社会性的组织没法指望,你就得靠动物性来组织他们。你可曾注意到,很多陷入饥饿的流民会自发组织成团体,推举出一个小头目劫掠行人和村庄?所谓的流寇团伙就是这回事。这些人别的不说,至少比单纯的流民团结。”
“你说得没错,老师。”她沉思着说,“如果按期配发的补给只够让雇佣士兵勉强过活,他们是会倾向于抱团取暖,依靠每支小队团体的头目行事,相对紧密的组织也就这么形成了。有稳定的面包、肉和酒供应,士兵们也不会轻易哗变。以此为基础,以战养战就能顺利展开。军队缴获的财物通过每支小队团体的头目进行分配,只有主动参战才能过得更好,这样一来,也能维持他们自发的作战欲望。”
塞萨尔闻言不禁侧目:
“你得出结论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我不觉得,”阿尔蒂尼雅否认说,“时至如今,参与战争的都是匪类,这点毋庸置疑。事实上,每支军队在劫掠方面的记录都分不出高下,就算加西亚的大军也一样。不过,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把这事上升到了战略层面的高度,而非单纯纵兵烧杀抢掠,这是我没想到的,老师。”
塞萨尔又失语了,好半晌才回了一句:“你确定你在说好话?”
“事实如此。”阿尔蒂尼雅若无其事地说,“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倘若你的军队途经村庄时仅仅抢走牲畜,人们说不定还要封你为圣人呢。”
“各王国顶着巨大的财政压力组织自己根本负担不起的军队,类似的现象是会愈演愈烈。”塞萨尔皱眉说,“那你对这事造成的影响有认识吗?”
“行军会受很大程度的阻碍。”她说到,“在很多帝国疆域,地方村镇都会自发组织护卫队,有些甚至会主动打探没跟紧大部队的贵族和骑士小队。不论他们是南方诸王国邦联的队伍,还是哪一支帝国军的队伍,只要有机可趁,地方住民就会发起袭击杀人越货。等剥光了尸体,抢走了马匹和物资,地方村镇的护卫队就会自行成为流寇逃入山林。这种事屡见不鲜,相互之间的血腥报复更是络绎不绝,和军队劫掠乡野一样已经是双方习以为常的场面了。”
塞萨尔本想问她地方生产遭受破坏的程度,结果却得到这么一个回答。
“这确实是个麻烦。”他思来想去,最终说了这么一句,“有更进一步的细节吗?”
“很多依托地方村庄生活的乡野巫师也被划在这事里。”阿尔蒂尼雅说,语气仿佛在讲述童年旧事,“有些偏离大部队的队伍会忽然消失,以异常凄惨的死状横尸在荒野和群山中,还有些被盯上的指挥官会突然在营地里猝死,事后才发现身上全是邪咒的痕迹。总得来说,一旦血腥的事态成为定局,很多本来不想暴露自身存在的东西就会从各种阴暗角落里钻出来。”
“没有学派和归属的乡野巫师吗”
“此外,还有很多流寇会冒充野兽人群落袭击周边村庄甚至是行军队伍,制造出施虐和吃人的痕迹,后来他们逐渐习惯了同类相食,居然真的出现了野兽人的生理特征总之这些都是帝国乡野疆域现状。如果战火在奥利丹彻底点燃,我不觉得这边会好出多少。”
能在这等环境中正常长大,还能清晰意识到帝国疆域里发生的事情,翻遍历史文献找出线索对照现今,得出自己的结论。这家伙怎么说都不可能是个会受轻视的主。那么,她为什么要南下呢?
多半是政治避难了,塞萨尔想,父辈为了避免优异的继承人受害送她出走,认为她独自在外也能有所成就,这想法听起来也不奇怪。
“倘若我们已经确定要对抗大部分贵族了,那我们最好避免再对抗其他人。”塞萨尔指出,“放开了任由雇佣士兵劫掠乡野,会招来的一定不止是小规模袭击骚扰,还有地方领主号召领地里的住民团结起来对抗我们的风险。”
“你是说需要分化他们。”阿尔蒂尼雅立刻领会了他话里的含义。
“是的,”塞萨尔说,“就像弗米尔和他的侍臣所说,这些年奥利丹的人过得都不怎么好,人们的立场摇摆不定。如果他们推一把,把矛盾集中到我们身上,很多满心怨愤的人就会想方设法报复我们,但如果我们反过来推一把,事情就不一样了。”
“请您继续说。”
“击溃地方贵族领主后,我们征来的地产、钱财和粮食,大部分要作为献金交给埃弗雷德四世充实国库,让他允许我们进一步放开来招兵买马。我们缴上去缓解他燃眉之急的献金越多,我们可以做的事情也就越多。中间的一部分我们之后再讨论细节,但最后的一部分,我希望把它们分发给地方住民。”
“让他们往其它领地逃难,传开我们的名声?”
“不,名声这东西在实际的层面上毫无用处。恰恰相反,我希望的是留住他们,然后恢复地方生产,进一步来说,我们还得在实际掌握某地之后投钱加强地方生产。火器、弹药、食物、酒水,军队的规模越大,这些后勤物资的需求就越高。维持这种雇佣军队稳定的一大条件是物资供应要稳定,物资供应想要稳定,前提条件是后勤补给能力要稳定。稳定的后勤供应靠走到哪抢哪很不现实,你觉得呢?”
“这话确实没错”
“冈萨雷斯作为一个矿产地区,要它供应新鲜出炉的面包和能够下咽的酒,它的能力也很有限。我们越用地方贵族领主的私产充实埃弗雷德四世空虚的国库,给他补充军费,埃弗雷德四世就越会愿意放开我们的权力,允许我们实际掌握一些地产,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拿到了钱,我们则得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塞萨尔把弗米尔的金币抛到半空中,“虽然这枚小东西很重要,但我想,我留着只能看它落灰,我要是拿它雪中送炭,投资到关键的地方,如此一来,很多麻烦和阻碍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阿尔蒂尼雅是一名以自己的眼界做了很多观察、很多思考的皇女,战术指挥能力远超过他这个庸常的指挥官,政治手腕也很高明。不过,她依旧受视野所限,看不到很多在他看来理应关注的东西。
塞萨尔觉得他很快就能不再依赖大贵族了,乌比诺想对埃弗雷德四世保持忠诚是他的选择,他一边拿叛乱贵族的私产当政治献金,一边组织起一支规模庞大并且只认他的雇佣军队,到那时候,他的枪口想往哪指那都是他的自由。
第157章我不认你当老师
最初塞萨尔抵达奥利丹的时候,他也想象不到,自己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走进奥利丹的王都安格兰。这是个少见的晴朗日子,天空蔚蓝如洗,日头温暖怡人,从北方返回王都的王家军队终于踏入安格兰,将沿大路行军通过。
这理应是个值得奥利丹欢庆的日子,但整个王都的气氛都一片肃杀。一大批士兵已经封锁了王都的大学和军事学院一个多月,严禁师生出入,另一大批士兵看守着不久前从意图叛乱的贵族手中收缴的房产,正在成批成批搬走贵族私产填补军费亏空。大道两边的窗扇后、屋顶上和门廊里挤满了已经出不去安格兰市民,正在等待贵族们和埃弗雷德四世之间分出一个真正的王国统治者。
塞萨尔必须承认,贵族们还没正式发起叛乱安格兰就开始戒严,这事和他托付戴安娜交给乌比诺的审讯报告关系不浅。很多在王都有产业的贵族和商贾还没来得及转移财产,就接二连三丢掉了一切。不过说实话,他们至少是幸运的,还有一批受怀疑的贵族党羽都没来得及受到警告,就已经稀里糊涂半夜下了狱。
事实上,他提交的报告和证据只指出了他所知的一批人,既然乌比诺主导抓住了这么多贵族以其党羽,相比是他心里早有一份名单,只等着拿到消息就抓人了。
塞萨尔觉得戴安娜这个人主动参与政治事务,单靠她这个传送咒,就已经造成了相当可怕的影响。她从冈萨雷斯一路赶到安格兰之迅速,递交审讯报告和实际证据之效率,换成任何人都没法做得到。
想到卡萨尔帝国的古文书里都是这种积极参与政治的法师团体,塞萨尔就想咋舌。他们最恐怖的地方,不在于每个团体都有不同的政治追求,而在于他们真有实现自己政治理想的法子,只要一经实现,影响就会迅速扩散到整个世界,至于是好影响还是坏影响,那就只能看他们的理念有多极端了。
当然了,不管埃弗雷德四世怎么对付王都中意图叛乱的贵族党羽,他也只能抓住一些小喽啰。真正重要的首脑不可能待在安格兰,时至如今,除去乌比诺大公以外,奥利丹百年以来最知名的将领都宣布要从埃弗雷德四世手中拯救王国。他们声讨国王的演说有很多说辞,也有很多方针对策,但有件事无论如何都避不过,那就是把埃弗雷德四世双眼刺瞎,让他在修道院度过余生。
据说这是奥利丹历史悠久的传统文化,塞萨尔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传下来的。
塞萨尔目视王家骑士的队列终于出现在自己视野中,道路两旁人群的低语忽然间攀升至高峰,转为嘈杂的欢呼。别的不说,他们的声势就比他截取走私队伍时遭遇的重甲骑兵要高一筹。也许不完全是声势,他想到,不管怎么说,他们在也北方经受过历练。这支军队对抗过野兽人群落,参与过规模更加宏大的战争。
奥利丹的白塔战旗在掌旗官手中迎风招展,旗帜后方跟着队列里几名装饰最华丽威严的金甲骑士,骑士们手中的长枪上都挂着王室的旗帜。
“这些骑士主要是王室姻亲和他们的嫡系军队。”戴安娜在他身侧眺望军阵,“虽然和加西亚麾下的军队相比少了很多战果,但主要原因还是国王把我父亲调回了安格兰,后来上任的统帅实在不堪大任。单论作战能力,这支军队不会差到哪去。”
此处是乌比诺大公在安格兰的府邸,塞萨尔身后就是乌比诺的会议室,尽管不是府邸最高层,外侧的走廊窗户依旧能把王都的广场和大道都一览无余。倘若塞萨尔早先就来到安格兰,那么乌比诺会给他提供一间侧室让他落脚一段时日,之后他就得去找个地方自己住。现在他的处境已经大不相同,大公希望他把这座府邸当做自己的家。
其实在最初,乌比诺本想购置一套和自己相邻的房产送给塞萨尔,但他婉拒了,并指出他需要更实际的东西,——军需物资支援。接下来的大部分时日,他都会身处行军路上和战场中心,根本不可能在王都待多久。在那之后,塞萨尔位于帝国疆域的可能性也远大于驻足奥利丹。
“北方的要塞就这么空置了?”塞萨尔问她。
“只留了一小批守军,勉强堪用吧。埃弗雷德四世要是被推翻,他们这些人都要被清算。”戴安娜说。
“我在想,我要是把我们这一个月来组织的雇佣士兵放进安格兰会怎样。”塞萨尔若有所思地说。
戴安娜往一侧抬头,斜睨了他一眼:“我猜他们会以为国王把难民放进城了,塞萨尔先生。”
“你说话可真不客气。”
她叹口气,“我在尽我所能说服自己那些闹哄哄的流民队伍能堪大用,但在有实际战果以前,我只能进行一种自我欺骗式的说服。”
“你不相信你可靠的同窗挚友了?”塞萨尔问她。
“可能是我的军事素养还不够高,眼光也没她这么长远吧。在评判一件事是否可行的时候,我无法把友谊放在理性之上。而且,阿尔蒂尼雅这家伙怎么就认了你当老师?我真是无法理解。”
“大概是认为总该有人来认老师吧。”他耸耸肩,“总不能就看着你这样犹疑不决。”
“我没有犹疑不决。”戴安娜断然说道,“我不认为我有任何认世俗中人当老师的必要。”
“世俗中人啊”塞萨尔饶有兴致的拉长声音,“按你这么说,各个神殿的修士也都是世俗中人了?还记得那位留下满地霍尔蒙克斯碎渣的追随萨加洛斯的修士吗?”
“啧,你这道途根本不可预测,从来都没有修士的说法,而且你未曾持有任何修士的戒律。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你身上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我迟早会找出来。”
第158章那是你侄子侄女
“这些人有哪些值得注意吗?”塞萨尔问她。
“你把人指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些个人评价。”
“先说说打头的金甲骑士吧。”
“维拉尔伯爵,王国骑士统帅,也是赫尔加斯特的修士,对勇武和荣誉异常执着。”戴安娜说,“更好的统帅知道运用更巧妙的谋略,但维拉尔伯爵脑子里只有摆好军阵正面迎战。上一个纪元的赫尔加斯特神选是位传奇军事家,结果后来者全都是些满脑子勇武的莽夫。”
“你这评价可真是宽容。”塞萨尔不禁侧目,“要是哪个神殿每一代人都能出神选,这世界早就不是如今的模样了。”
“事实是他击溃的敌人很多,但奥利丹士兵的死伤也很惨重。”戴安娜说,“我不想再说我父亲的功绩了,就说加西亚,人们都知道他挑拨一整座城的人自相残杀,但是后来他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了多座城邦,一些城里甚至有市民联合起来处死了想要抵抗的总督,把人头和城市一并献给他。换成我们的维拉尔将军,他一定不会想承受加西亚的坏名声。”
“所以维拉尔伯爵其实名声很好。”塞萨尔说。
“世俗中人都崇拜那些勇武又恪守荣誉的统帅,倘若是纪律严明的骑士团领袖,那自然会更受追捧。”
“我发现你一旦想贬低别人,就会抬出世俗中人这个称呼。如果你想贬低的人不是世俗中人,你就会说支持和尊敬他的人都是世俗中人。”
塞萨尔发现走廊陷入了一阵漫长的静默。
“目前来说,”戴安娜这才开口,“奥利丹和多米尼支持的是同一个皇帝,虽然此人软弱无能,权力都被帝国宰相强迫他联姻的妻子掌握,但是,只要这个南方皇帝还在,奥利丹和多米尼就有抵御帝国其它疆域的屏障。整个战争期间,维拉尔伯爵浪费了很多本来可以把握的时机,反而是加西亚率军一路北上,因此绝大部分特许状都落到了多米尼王国。要不是我父亲对诺依恩下了注,奥利丹近年来堪称一无所获。”
她居然面不改色地无视了他的发问。
塞萨尔目视维拉尔伯爵带着亲卫队从大道经过。当然如戴安娜所说,此人名望极好,勇武、高尚、恪守修士戒律,带着骑士团发愿守卫奥利丹毗邻卡萨尔帝国的边疆,要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堪称奥利丹人民心中的完人和圣徒。与其相比,崇敬加西亚的大多都是雇佣兵和军官,其本人的名望自然更不必说。
“按你这么说,我们的公主殿下本来可以到奥利丹的军事学院进修。”他道。
戴安娜摇摇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帝国南方疆域的权贵可以自由往来于两国之间,拜访他们想拜访的贵族官僚。当然,帝国公主从多米尼的青年贵族团体中抽身,转而靠近了奥利丹的年轻军事统帅,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政治信号,但到现在,这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话确实没错,和奥利丹眼下的动乱相比,很多事情都可以往后排。塞萨尔看着奥利丹的王国骑士团从大道经过,接着继续俯瞰,竟然看到了多米尼的雄鹰旗。只见打头的重甲骑士一身着黑,身型巍峨,骑着高大的黑马,头盔面甲亦封得很死,看不到具体面目。
若说此人带着股沉重压抑的血腥味,那此人身后两个年轻人就是光芒四射了。这两人一男一女,骑着俊朗的白马,穿戴银色战袍,堪称一对璧人,举手投足间都在对周遭民众挥手示意,男子将玫瑰扔向人群时竟能换来阵阵欢呼。看起来人们都很喜欢骑士和玫瑰的传说故事,管他们是哪国的都无所谓。
塞萨尔看向戴安娜,用目光表达了疑问。
“那两个花枝招展的家伙是你侄子侄女。”她的声音波澜不惊,清冷中却带着股淡淡的戏谑,“待会儿他们俩叫你塞萨尔叔叔的时候,你可要按标准的贵族礼节回应。”
他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看来多米尼还是更希望支持埃弗雷德四世,”塞萨尔缓了一阵才说,“你认为这几个人会想来找我决斗,以求杀死家族叛徒吗?老塞恩可是带着诺依恩投靠了奥利丹。”
戴安娜摇摇头,“有多米尼在帝国南方疆域占得的先机,诺依恩本身已经无足轻重了。多米尼提防的是我父亲乌比诺,但要说一手造就了方今现状的维拉尔伯爵和埃弗雷德四世,他们恐怕连欢迎都来不及。至于你们家族内部的矛盾,我想我一个外人还是少做评论的好。”
“我本来还指望在冈萨雷斯承了我的情的人会过来。”
“如果他想提前一步进棺材的话。”戴安娜指出,“冈萨雷斯那位老将军已经是在军事学院养老的年纪了,难得带兵一次,也只是带着毕业生过来做场政治表演。你想要他还你的情谊,恐怕你得自己去多米尼见他才行。”
“要是我懂传送咒的话。”塞萨尔说。
“是啊,要是你懂传送咒的话。”她若无其事地说,根本不按他的想法接话。
“所以阿雅真不来了?”塞萨尔换了个话题。
“你说阿阿什么?”
“她全名太长了,我记不住。”塞萨尔随口胡说。
“随你高兴。”戴安娜嘴角动了动,勉强做出算是微笑的表情,“她当然不能来,她跟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雇佣兵军队四处走走,这事勉强还能解释为未经世事的公主怀有的无知和好奇。要是她参与政治会议,这事就完全没得解释了。”
“你该不会想说,人们认为是我花言巧语骗走了一个未经世事的公主吧?”
“你是刽子手加西亚的表弟,还像加西亚一样把恶名昭彰的雇佣兵军队当作主力,以一些不为人知的残酷手段谋害了冈萨雷斯的总督。不仅如此,你还强行征收本地农田,在冈萨雷斯搞坚壁清野,把本分的农民召集起来给你当奴工,生产各种军需物资。当年是加西亚把年轻的公主接到了多米尼,人们本来以为会有一个王子公主的爱情佳话,结果刽子手的表弟竟然把她带走,教唆她加入了一帮流民似的雇佣兵军队,你猜猜人们会怎么说你?”
塞萨尔一声不吭,他发现传言和事实的差别总是会超出他的想象。但现在在他尚未起家,阿尔蒂尼雅也还需要政治避险,所以,这事完全没得解释。倘若此后人们发现她性格的极端之处,也会认为是他这个老师把人给教坏了。甚至于,哪怕后世有人记述这段历史,也会把这一说法当成史实,把黑锅砰一声扣到他头上。
“要知道,”戴安娜继续说,“加西亚的年纪可以给阿雅当父亲,你们的侄子侄女才和她同龄相称,往常阿雅是管加西亚叫叔叔的。接下来的事情,我想我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看来我错过了让公主殿下管我叫叔叔的机会。”塞萨尔只能耸耸肩,“要不先从你开始吧,戴安娜。”
“你年纪也不见得比我大多少。”
“你和我的侄子侄女是同龄人,而且同龄相称。”塞萨尔指出。
“不,我们各叫各的。”
第159章噢,小灰狗
在彻底无法前往依翠丝后,塞萨尔终于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诺言,换而言之,经过菲尔丝和戴安娜的斟酌讨论,他成功来到了菲尔丝梦中。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身旁就是她幽魂般的形体,他伸手去碰,感觉就像抱住了一团轻盈的羽毛。她的身形几乎是半透明的。周遭的环境,也很符合困扰了她一个多月的噩梦之景。
这儿是湖底,也许不仅是湖底。湖水几乎是晦暗的猩红色,水质一片浑浊,水中植物的根茎如同数以百万记的柔韧发丝,层层叠叠遮蔽了一切视野,一时间竟让他分不清湖水的上下。若不是在做梦,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溺死。他用右臂抱住菲尔丝,摸索着那些古老的水中植物。他往上奋力游动,希望能一睹困扰她很久的噩梦全貌。
就在塞萨尔摸索卷须的时候,他忽然碰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是一只手,在他触碰到它的一瞬间,它立刻反握住了他的手。这一触碰坚决但轻微,让他以为是菲尔丝梦中在湖面上泛舟的人,也许会是另一个菲尔丝。
他心中涌起一丝好奇,随后是蓦然间传遍周身的惊悚,——那只手忽然间张开,竟在转眼间将他抓起,握着他的腰把他的手臂、他臂弯里的女孩都按在了他身体两侧。
塞萨尔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在壮汉手中挣扎的小动物,被死死抓住提出水面。下一刻他已经倒挂在一片玫瑰红的湖泊上,一只散发着焦灼气味的巨手紧紧扣住他腰身。他看到一个仅有上半身的类人异物漂浮在半空中,其巍峨形体宛如铁铸的雕塑。它没有毛发,五官仅存一对空洞的眼眶,其中闪烁着熔炉般的红光,近看之下,仿佛是某种有着机械躯壳的妖魔。它刚从湖泊中拔出的外壳蒸腾着大片沸腾的水雾。
他忽然记起在总督府邸见过的修士,当时那人背后跟着某种庞然阴影,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对策,如今想来实在可笑。因为他现在才发现,这些道途上的存在并不会在世俗的层面中动手。
“真是难得”低沉的声音从那躯壳中传了出来,听起来无限遥远,“你若如此珍惜一介虚影,何不抱着她一同投入熔炉?”
塞萨尔本来还在挣扎,忽然又停住了,感觉每一刻都漫长无比。
对方再次发出无限遥远的巨响,好像山川和大地在共振:“萨加洛斯之途能将你等重铸为一,以你之血肉魂灵为其塑造生命,你既是她,她既是你,同生共死不再有任何分别。你可愿接受我的提议?”
他费力喊出了声:“你是在逼迫,还是在谈判?”
“投入熔炉者需守戒律,奉献自我,从血肉魂灵中炼出污浊的碎渣铸就神性,你听明白了吗?你背后的湖泊是你的梦境,但现在你在我眼中,你身处之处就是我左眼的虹膜,这钢铁躯壳不过是我一滴眼泪,是我经受再造时落在熔炉深处的赤色泪滴。我仅需眼帘闭合就能把你碾碎,让你崩溃的意识在我的眼泪上蒸发成雾。但我不会,——我对你和这虚影的故事怀有同情,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塞萨尔只能呆愣着看它,试图理解它匪夷所思的发言。“谁把你召唤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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