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那声音更加沉重:“你是个连你的兄弟姐妹也要背弃你的存在。除了这个虚影,还有任何爱你的人吗?既然没有值得珍惜的凡俗之物,你又何必在此犹疑不决?”
塞萨尔立刻明白了。“我就知道是我那两位侄子侄女”
“你阻碍了——!”
菲尔丝惊醒时一次次提到的小舟从湖面上缓缓泛过,天色忽然间一片漆黑,不过更像是无计无数的阴影从湖泊边缘升起,转瞬间覆盖了整个湖泊,形成一个半球形空洞将他们遮蔽在内。
从那躯壳中传出的无限遥远的声音中断了,类人的巨物忽然解体,像风吹过的灰尘块一样飘散,转眼间消失不见,塞萨尔也抱着菲尔丝坠入玫瑰红的湖泊中。他不知道萨加洛斯的修士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一个身着黑袍的窈窕人影盛着小舟靠近过来,由于戴着面纱,塞萨尔看不清此人面目,但其姿态异常悠哉,仿佛仅仅是在湖面上泛舟消遣。
“多年未见,”那人说,是个悠扬的女声,像是从远方传来的琴声,“你看起来可比那时候狼狈多了,当年就很残缺不全,现在看来真是越来越差劲了,你觉得呢?亦或是你觉得被一个熔炉里掉落的残渣捏碎很有艺术审美价值?”
塞萨尔费力地喘了口气,想呼出那只手仅仅攥住他时给予的灼烧感和压迫感。他抬起眼睛,想看清楚来人的面目。但紧接着她伸出一只阴影环绕的手指,点在他胸膛,一瞬间塞萨尔感觉有柄锯刃从他骨髓、神经和内脏穿体而过,某个沉默不语的野兽人亦发出嘶哑的嗥叫,几乎要穿体而出。
他猛烈地咳嗽抽搐了好几下。
“沉默就是你对待故人重逢的方式吗?”她用忧伤又庄严的语气说,“我在卡萨尔帝国等了也快要一千年了,你依然无动于衷,还要在离帝国疆域这么远的地方现身”她对着自己的手吹了口气,萦绕她手掌的阴影飘散,露出雪白如瓷的皮肤。
阿婕赫依旧一声不吭,塞萨尔觉得这真是无妄之灾。
她用手指掠过他的咽喉,挑着他的下颌使他脸往上抬,接着轻轻一挑,竟然勾出来一张紧绷着的狼面。塞萨尔看到阿婕赫被人从自己身上挑了出来,感觉简直无法形容。
千百条锯齿似的绳索卷缠着他全身,在他皮肤上撕咬蠕动。
“噢,小灰狗,你最近有学了什么不同的东西吗?”她叹息道,“是学会了温顺地坐下来摇尾巴,还是学会了找不同的主人乞食?倘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不会下口,觉得自己能咬碎我的血肉魂灵呢?”
“我想知道你这话里有多少是像无貌者一样的模仿,菲瑞尔丝。”阿婕赫忽然开口,“一个丢掉了绝大多数存在的东西,是出于什么想法还表现得仿佛自己仍然情感充沛?”
第160章当一个永存不朽的船夫为我泛舟
她似乎笑了,“我从来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找回自己遗失的碎渣。为此你宁可自我了结,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重来一遍,——看起来实在很乏味。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你不理解我们摒弃那些与生俱来的原始和蒙昧的理由,也不理解消除灵魂中那些不可见的黑暗有多重要。这是否意味着你要沉到湖底,为你那甜美的爱情高歌起舞了?”
“你也和那些记忆残缺不全的库纳人相差无几,只是残缺的方向各不相同罢了,菲瑞尔丝。”
那个泛舟的菲瑞尔丝把手指点在阿婕赫胸膛上,狼女忽然四分五裂地碎开了,血雾像大雨飞溅,沿着小舟四处流淌。“如果你很喜欢再来一次,”她说着拿起一块肉,摆到他身上,接着又拿起一块骨头,堆在肉块上搭出一个小塔,“我不介意让你多来几次。虽然我很欣赏你,但这儿毕竟是我的梦,我会试着让你从对自己灵魂的妄想中清醒过来,看到你们野兽人的本质,——那些不可见的黑暗。”
她一块一块把阿婕赫的骨头和肉在他身上搭起来,随着一阵逐渐强烈的婴孩啼哭从这堆身体组织中传出,塞萨尔惊悚地看到一个残缺不全的小阿婕赫逐渐现出形体。
对于菲尔丝的存在,他最近已经有所猜测,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湖面上的人会是这样的存在。先前要把他投入熔炉的萨加洛斯修士已经够让他绝望了,多说的话语都是些无意义的拖延时间的说辞。而今这个大菲瑞尔丝,她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她在做什么?重塑一个生灵的生命历程?
“嘘”菲瑞尔丝说,轻轻拍打阿婕赫逐渐成形的脸颊,好像在照顾婴儿,“小声点,孩子,不要像那些人类的婴孩一样哭个不停。当初你可是从臃肿的尸堆里挣扎而出的。”
“你不在乎火焰女皇的预言了吗?”塞萨尔努力吸气,不知何时,他发现梦境和知觉已经和现实毫无差异。他心知从梦境走入各个异境是修士和邪教徒们的必经之途,区别只在于他们前往何处。
还有办法从这小舟上挣脱,彻底逃入现世之上那些无边无际的异境吗?就算那意味着他再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做梦,也比困在必死之地要好。
塞萨尔绞尽脑汁才找出的话语起到了用途,等他说完,菲瑞尔丝才徐徐颔首。“这一点我并不否认,”她说,“所有的预言都是一种希望,是为了弥补人们在现世的缺损。我可以永存不死,我在现世的视野却会越来越受限,无法再评判我曾经可以洞察的事物。确实,很多时候我不得不寄望于古老的预言。然而如今帝国北方的势力并无需我来评判,也无需古老的预言来弥补。当一个被称为希望的种子不再被需要,甚至都无法在征兆显现时抽芽结果”
他把小菲瑞尔丝的虚影抱得更紧。征兆?她在说什么征兆?
“看在你还把我抱得这么紧的份上,我们何不重新认识一下彼此呢?”大菲瑞尔丝说着把头偏向一侧,几乎和湖面平齐,“我恰好需要一个能够承受诅咒的船夫。和投入熔炉相比,当一个永存不朽的船夫为我泛舟到时间尽头,未必也不是件好事”
她的话忽然中断了,因为笼罩着湖泊的阴影骤然间被撕裂,一缕赤红的火光透出,接着化作千缕万缕,刺穿了整片湖泊的阴霾。
一枚金属质地的巨眼在缝隙中投下视线,好似一轮正在坠落大地的钢铁太阳。刺耳的钟鸣从遥远的回响迅速逼近,化作震耳欲聋的振荡。一具具漆黑或银白的类人异物往菲瑞尔丝的梦中投下,躯壳上流淌着红光,蒸腾着烟雾,仿佛刚从烧化的铁水中跃出。
“看看你都招惹了些什么。”大菲瑞尔丝说。她伸手扣在他脸上,刹那间塞萨尔感觉自己心跳如同雷鸣,脑颅内的压力骤然膨胀,眼睛往外鼓胀,渗出血来,嘴巴也不由自主张开,吐出一连串血红色的浓雾。某种无法言说之物正在注入他的躯壳,穿透他的灵魂,令他歇斯底里地想要发疯。他觉得自己意识的外壳正在破碎,一条条尖刺正在刺入他的心和他融为一体,要求他遵守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戒律。
他无法抗拒那刻入灵魂的戒律,自我意志在法师们手中如同玩物,他神志不清,感觉像是隔着一层雾观察外界。他看到无计其数的卷须从玫瑰红的湖泊中升起,和那些烧灼成赤红色的异物纠缠不休,感觉就像在看死前的幻象。
“抓紧你身上这两个家伙,不要抵抗我的牵引!”
一瞬间,塞萨尔的意识得到了些许清明,就像溺水的人忽然找到了呼吸。他被牵引着往后穿梭,穿过无边无际的黑暗往下跌落。但是,他依然神志不清,分辨不出自己在往哪儿跌落。他总觉得自己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不过他并不害怕,只希望在跌落时能保住自己身上这两人。
好像过了很久,他觉得自己正在潮湿的沼泽中缓缓滑行,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沼泽。他觉得头皮发痒,抬起视线,才看到是戴安娜抓着他的头发拖着他往前走,好似在拖行一块沉重的木板,木板上还架着两个毫无意识的幽影。
不久后,塞萨尔终于靠在了一棵窸窣做响的古树上,树木的一截根须就有房舍那么高,往上攀登如同爬上山坡,树木主干更是高过群山和城市,宽得好似巍峨巨塔。似乎屹立了千万年的黑色古树遍布他的视野,组成一道道幽暗的回廊,其中不见任何人迹,因此显得分外寂静。
“猩红之境在牵引你,但我姑且还是把你们带进荒原了。”戴安娜喘了口气说,“萨加洛斯的修士也好,我那位先祖也罢,只要你不再正常入梦,他们想在荒原找你都和大海捞针差不多。”
塞萨尔咕哝了一声。他一边护着怀里两个半透明的幽影不从树根跌下去,一边往后靠着树干坐起身。“荒原是什么地方?”
“一个称呼而已,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纠缠着各大异境的一层荆棘,内部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追随神祇的修士可以直接从自己的梦境跨入异境,但其他人会走入荒原,用楔子凿开各个异境的缝隙。”
“你是说你们是小偷?”塞萨尔下意识问她。
戴安娜用阴冷的目光剜了他一眼,“好消息是我的小先祖以后不再会受噩梦困扰了,坏消息是,你以后也别想有正常的梦境了。这两位一个是无源之水,一个是刚长大不久就被剥光了羽毛的雏鸟,你想要任何一个能活下来,你以后的每个夜晚都要在荒原里为她们寻找无主灵魂,填补她们空虚的本质。”
“好吧,这事我没什么意见,但现实那边怎么办?”
“碍于各个神殿彼此间的僵持,没有哪个神殿会在现实世界弄出太大动静,也没有哪个神殿会想付出偌大代价把非现实的存在牵引到现实。反正,只要你别暴露自己和阿纳力克的关系,他们就不会放下一切恩怨先剿杀你。”
“你的先祖总不至于是神殿修士吧?”
“这是个政治问题。”戴安娜回说道,“菲瑞尔丝只能待在帝国最北方。就她现如今这个存在性质,她要是南下参与继位者战争,绝大部分神殿都会全力支持南方诸国,坚决程度不比他们放下恩怨剿灭你低多少。”
“那我怎么才能让小菲瑞尔丝不再是无源之水呢?”
戴安娜叹了口气。“你清醒一点,塞萨尔,”她说,“看到你脑门上被戒律尖刺贯穿的痕迹了吗?我修好你的脑子都得要很长时间。”
他伸手碰了下自己开了好几个窟窿的额头。“总有办法如果是一个确实统一了分裂中的卡萨尔帝国的人要求大菲瑞尔丝这么做呢?依照古老的契约”
“我个人希望,”她平静地说,“你至少可以等我们的公主殿下敢自称皇帝以后再说这话。”
“好吧,你说的都对,”塞萨尔底气不足地叹口气说,“你还记得我那两位侄子侄女吗?萨加洛斯的修士渗入我的梦境是他们俩带的路。这件事没法明着说,不过今后,我们最好想法子解决他们的问题,哪怕解决不了,也得多做提防。”
戴安娜扶着额头叹口气,“熔炉之眼其实我也很想问你怎么就招惹了这等麻烦。哪怕是历史经卷,这几百年内都没出现过熔炉之眼的记载。你不过是做了个梦,我竟然能亲眼看到那东西。虽然我那位先祖肯定也有一部分理由。”
“它是什么?”
“上一个纪元的灭族之战中用来撕裂漫天白魇和那些受诅孽物的东西,在那之后就很少有记载了。我想,它会出现也许确实意味着一些征兆”
“你希望我别再想古老的契约,那我也希望你别关注那些莫名其妙的征兆。”塞萨尔告诉她,“什么预言和征兆都是狗屁,与其把自己关在高塔里苦思冥想,不如先想法子跟我们一起在战乱中立足。有了实际的权力和地位,那就什么都好说。除非你想当一个孤苦伶仃的先知四处呼唤拯救,然后被人当成疯子。”
第161章小心我把你指头给掰折了
如戴安娜所说,今后的夜晚他都不能再正常入梦了,他要在荒原徘徊,依照戴安娜的意见给阿婕赫和菲尔丝寻找所谓的无主灵魂,听起来就像猎户外出给自己的家人打猎。不同之处在于,他打猎的时候还得背着家人走。
“今晚你可以暂缓一阵。”戴安娜说,“先弄点木头搭个架子把人装起来吧。我的小先祖是不可能在这边醒过来了。说到底,她做的梦其实并不属于她自己”
“那这家伙还能找回记忆吗?”塞萨尔指向阿婕赫。也许是因为大菲瑞尔丝,她看起来完全是个年轻的女孩了,比菲尔丝还要小几岁。她目光茫然,眼神空洞,抱着膝盖坐在树根上一言不发。她满头乱发好似杂草,不仅落得满身都是,还一直垂落到了地上。
“我没有丢失记忆,你这个老白痴。”阿婕赫闻言抬起头,“不要用手指着我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指头给掰折了。”
戴安娜凝视着她,没有做声。“看来我猜错了,”她许久才说,“她受损的不是记忆,是稳定的人格,你得让她逐渐恢复到先前的样子,她说话才能不这么”
塞萨尔握着阿婕赫的手腕把她提起来,和这板着脸的女孩对视。“幼稚?”他问道。
对方拉长了脸。“我只是表达能力出了问题。”
“听上去真可怕。”塞萨尔盯着她的灰眼眸,“你说话的方式和态度本来就够恶劣了,现在还要变得更差。你觉得我有机会改变你为人处世的态度吗?”
没等阿婕赫答话,戴安娜就已经到了树下,还敲了敲树根,提醒他们注意时机和场合。“别在这浪费时间了,”戴安娜说,“这边有比较细的树根从地里钻了出来,勉强适合拿来当材料,我想想该怎么处理”
塞萨尔右手抱起昏迷不醒的菲尔丝,左手提着死板着脸的阿婕赫。“砍木头,编绳索,打铁钉,还有扎木头架子,各种杂活我都会。”他边说边往下跳。
“你干杂活比瘸了一只手的乡下农夫还迟钝,”阿婕赫对他呲牙。
“好吧,你说得对,亲爱的。”塞萨尔摇头说,又补充了一句,“我技术确实不怎么样,但是够用就行,我是说,够我一个人在荒野和森林过夜。有个问题是这儿没有工具,”他说着看向戴安娜,“你总不能指望我用手把树根搓成木头架子,大小姐。”
“这里是非现实的荒原,”阿婕赫抱怨说,“你是还没彻底失去人形的血腥迷雾。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当人看,还觉得自己需要工具?”
“我在哪里都把自己当成人,别说荒原了,就算是猩红之境也一样。”塞萨尔看了眼阿婕赫,然后又转向戴安娜,“既然你有法子穿着一身我从没见过的斗篷进来,大小姐,你能带一套公爵府里给仆人用的工具包过来吗?”
戴安娜眉头微蹙,“你要像个木匠一样自己做这事?”
“要是你愿意帮我递钉子,那我也不介意。”塞萨尔回说道,“但凡我自己能做一件事,我就不需要仆人或者法术,毕竟我自己有手。另外拜托你给这个野人也拿件衣服,别让她全裸着来回走。”
戴安娜沉默了许久,接着消失不见了,塞萨尔四处搜罗了一些落叶,堆成一堆,把菲尔丝蜷起来的身子放在上面。巨树围拢成的迷宫似乎比先前更寂静了,阿婕赫盘着腿坐在树下发呆,一言不发地看着被树叶遮蔽的黑色天空。
过了不久,塞萨尔感觉手一沉,发现几件黑漆漆的斗篷和内衬衣服凭空落在他手中。这些衣服给人的感觉很怪异,他摸索了一阵,发现没有能够解开的绳子,也没有针线缝合的痕迹,斗篷上一些形似纽扣的物件也只是些似是而非的装饰。
这不是真实存在的衣物,是一种简易的想象。这些衣服和法师们呼唤出的火焰一样是虚无的。
他接住一件件凭空出现在半空中的工具,发现它们也都是些似是而非的简易实体,只有看起来和现实世界真实的工具相似,实际结构完全相异。他把它们挨个归类放置,摆在自己面前,最后抬起头,看向回到荒原的戴安娜。
“这是什么法术?”
“不是什么法术,”戴安娜说,“我只是把自己梦到的东西转移了过来。另外我希望你也换上这身斗篷掩饰身份,你梦到的衣服特征太明显了。”
“你说得好像荒原里人很多能认出我一样。”
“荒原中的生灵比你以为的更多。”她说,“所谓的乡野巫师,就是指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农民忽然做了个梦,随后就无师自通掌握了在梦和荒原之间穿梭的法子。他们不需要接受教育也不需要认识法术原理,只要在荒原徘徊的够久,就能掌握一些原始蒙昧但足够残忍的巫术和诅咒。”
“无知的兽类呢?”
“哪怕是一条垂死的野狗也有机会。”戴安娜说,“夜里入梦在荒原中徘徊,白天用非现实的方式狩猎它本无法狩猎的人和牲畜。乡野之间的恐怖传说都是这么产生的。”
塞萨尔不由得想起了他们搭乘马车前往冈萨雷斯的那条大路,想起了菲尔丝在路上发现的异常现象。他把小阿婕赫扯了过来,抱在怀里,接着把她的细胳膊提起来,往她不着寸缕的身上强行套衣服。
现在她没什么力气,哪怕想抵抗他也有心无力。
“那么随军法师呢?”塞萨尔忽然想起了这些人。
“随军法师”戴安娜斟酌语气,看起来有些犹疑,“随军法师其实就是根本不适合当法师的人。我这么跟你说吧,任何乡野巫师放到依翠丝,只要他们能接受教育,那就是天资卓越的施法者。问题是这种平庸的天资卓越在哪都不缺,我们缺的反而是”
“一批又一批奔着出人头地进来的商贾和贵族子弟付出的学费?”
她叹了口气,然后摊开手。“这是一项重要收入来源。”她回答说,“一个根本没有资质可言的人付出的学费,够一个普通学派法师十年的日常花费。起初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依翠丝有这么多人做着毫无意义的努力。他们付出巨大的代价,结果只为掌握一些小小的戏法。后来我认识了阿尔蒂尼雅,针对这事做了一番调查,我才弄明白学会的想法。”
第162章座狼人
塞萨尔一边和戴安娜搭话,一边在这砍树根,劈木头,用锯子切削原木。原本干这类木匠活需要把楔子敲进木头,再用斧头将其劈开,但以他的力气,只要找准发力就能将其径直劈成两半,包括两手各拿着木头和锯子切削原木也很轻松。要不了多久,他就处理好了各种木材原件,分门别类摆放在自己面前。
他不指望能从中得到安慰,只指望这工作可以让他缓解一些情绪。
塞萨尔拿铁刷刮光木板表面,又用刀切开斗篷,贴上一层布料,开始按传统的榫卯结构嵌合木箱,并进一步切削和处理木材尺寸。工作进展很顺利,成品比他过去粗制滥造的作品好出了太多,俨然是个可以摆到货架上的精巧物件了。非要说理由,自然是时至现今,很多老师傅才能做到的精确操作对他就跟游戏一样简单。
他用手四处按压了一阵木箱内部的布料,确认质地足够柔软,随后就给菲尔丝套上了戴安娜准备的斗篷,把她抱了进去。他提起刚造好的行李箱,把它连着里头的女孩挎在自己背上。
“好了,成了,”塞萨尔说,“接下来怎么办,找个合适的地方醒过来吗?”
戴安娜蹙眉查看他的成果,就像一个挑剔的客人在评价货柜上的商品。“箱子不坏,”她说,“但这个感觉可真是奇怪”
“奴隶贩子都是这么偷小孩的。”阿婕赫说。
塞萨尔一把抓住阿婕赫的手腕把她提到半空中,先是挨了她的赤足一脚,然后把她拦腰挟在腋下。“另一个也抓起来了,”他说,“现在我们往哪走?”
“找个不会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一群孽怪围住的地方吧。”戴安娜说,“我觉得这附近安静的不正常。”
塞萨尔不禁侧目:“你该不会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危险吧?”
她沉吟起来:“我们学派是记录了很多前人给出的安全位置,但你受猩红之境牵引改变了我标记的锚点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
他们在幽暗的林地中穿行,群山一样巍峨的巨木组成错综复杂的回廊,交错的树根覆盖了土壤,使得此处地势极其复杂,有时候高低差竟然接近十多米,让人感觉自己是个微小的虫子,正在原始森林中蠕动爬行。塞萨尔裹紧斗篷,套紧兜帽,跃过这些山涧裂谷一般的树根。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们越过了树根最茂密的地方,在巨木回廊中找到一处溪流。只见宽阔的溪谷中水流漆黑,水面宁静得出奇,不曾泛起一丝波纹,看着好像一条深不可测的死水湖。
塞萨尔往上看,发现头上乌云密布,云缝里闪烁着惨绿色的闪电,但林地和溪谷依然阴暗寂静,压抑得难以形容。淤积的层云依附在巨木树干上,放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让他觉得要和飘舞的落叶一起跌落下来,把地上的一切都掩埋其中。
他沿着溪谷的水流方向前进,感觉地势逐渐下降,倾斜的程度也逐渐增加,好像自己是一块石头在往无底深渊坠落似的。林间寒冷得出奇,没有鸟类鸣啼,也没有掠食者发出低声咆哮,好像一切都死亡、离去了。
“如果出了麻烦,你应该有法子带我们逃走吧?”塞萨尔问戴安娜说。
“在荒原使用传送咒比在现实世界容易得多,但有一些和传送咒本身无关的风险。”戴安娜说,“某些栖居荒原的存在特地为四处传送的法师准备了陷阱,一个不小心落进去,灵魂和意识就都会化作养料,现实的肉身也会一同解体。”
“真是灾难”
“不会比熔炉之眼和我的先祖更灾难就是了。”
实在前进了太久,塞萨尔也有些疲惫,感觉身体麻木。他最终坐到一处开裂的树根上舒缓身躯,感觉四周潮湿阴冷,到处都是水雾,却不见任何生灵在黑暗幽邃的林地中存在。他一边喘息,一边询问戴安娜荒原的环境,间或应付一句阿婕赫尖锐的评价。
他忽然听到了声响,他立刻改为跪伏在树根裂口中往外张望。黑暗中一团迷雾笼罩的阴影飞也似得迅速接近,人眼和人耳根本无从察觉,若非他能用另一种视野觉察到生灵所在之处,他还真发现不了。
塞萨尔不自觉地分裂了右臂,在斗篷宽阔的袖筒下化作数十条虚实不定的黑色触须,血眼和裂口在其表面浮游,往四面八方窥探张望。无声的迷雾在林间飞跃,攀附在一棵巨树漆黑的树干处,高出他们近百米,接着跃至另一棵巨树,毫无声息地下落了十余米。
他的视线追随着对方的身影,看到它从他们背后落下,转瞬间已经伏低身躯,做出掠食的姿态。在他右臂诸多血眼齐齐转向迷雾时,对方原本作势欲扑,此时却骤然停止,爪子在树上划出尖锐的伤痕。
阿婕赫沿着他的脊背爬了上来,在他肩上探出脑袋。那孽物发出一声低沉的狼嚎,周身巫术似的迷雾散去,现出漆黑佝偻的类人躯体。狼人?看起来不太一样。这东西佝偻的身躯接近五米来高,狼口比狼类更短,下颚也更宽阔,上半部分的狼首呈现出三角锥形的轮廓,带着一丝邪性。那东西张开有三个关节的手臂,咧开狼口,显出鲨鱼一样锋利密集的獠牙,发出一连串词句。那是塞萨尔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戴安娜立刻指向塞萨尔的右臂,用同样的语言回了句话。
“座狼人。”她对塞萨尔低声说,“它问我们从哪来,我说我们从猩红之境来。”
“野兽人的一支?”
“野兽人最恶名昭彰的几个高等种群之一。”
“我还以为你们说的座狼只是民俗传说。”
“座狼只在帝国更北方还有少量种群存在了。上一个纪元的时候,这些比战马还高大的狼类获得了智慧的启迪,是最快对阿纳力克表示顺从的,后来各个神殿剿灭它们也是最不遗余力的”
又是一阵狼嚎,戴安娜若无其事地和野兽人进行交流,好像就没有哪种智慧生物的语言她没学过一样。座狼人陷入漫长的沉默,接着更多无声的迷雾飞也似的接近过来,在他们四面八方显出座狼人漆黑的躯体。
这是一支群落。
“你们刚才又说了什么?”塞萨尔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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