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第236章老鼠!
“你找麻烦的时候从来不考虑双方的身份吗?”戴安娜质问说,“分明有一支族群在和我们同行,你还要来刻意为难?”
“受诅的精类也敢自称族群?”食尸者反问说,“不过是些发疯的无头苍蝇,分明接受了神赐却还满心奴性,不找个主子依附就在那里嗡嗡乱叫。你当真以为我们在乎它们不成?”
血肉傀儡完全从石柱攀了上来。
这头孽怪看起来像是条臃肿的蜘蛛,其皮肤斑驳脏污,混杂着溃烂的人皮和兽皮。它有两条长而有力的前臂,爪子包覆着黑色金属,可以轻易陷入岩石,抠出大片石砾。它紧紧抓住陡峭的石壁爬行,姿态看着也很像蜘蛛。它的整个身躯前端最为壮硕,往后则逐渐萎缩,好像一条头颅膨胀尾部纤长的巨蛆,许多长短不一的后臂像是附肢,在它主臂后方参差不齐地嵌入身体,胡乱挥舞。
那张面孔,——塞萨尔实在看不清,直径接近一个成人的身高。在紧紧压迫它头颅的束具下,他仅能分辨出一张呲着尖牙的巨口,几乎占据了它整张脸。环形束具上的尖刺刺入孽怪的头颅,环形束具中栅栏一样的铁管深陷它的面部血肉。它每爬行一步,它身上的束具都在牵动它溃烂的伤痕,带出丝丝粘稠的血浆,在喷出它的巨口后又化作阵阵血雾。
库纳人凿出的缺口边缘已经被占满了,食尸者有五名,看起来都是猎手或骑手,它们维系着纽带的血肉傀儡亦有五头,每一头都疯狂怪诞,存在的性质就是歪曲现实的秩序。狂躁的渴望满溢在它们受缚的血肉之躯中,往他靠近时,它们每迈出一步,那些臃肿的身躯和膨胀的手臂都在发出阵阵抽搐。
塞萨尔看向正在改变拟态的小妖精,看起来,还没等他想好回应,它们就已经做好了加入血腥斗争的准备。
这也是支习惯于内部厮杀的族群。
“你们就非要挑起争斗不可?”戴安娜反问道,“难怪纳乌佐格看待你们如同瘟疫。”
“纳乌佐格不过是个在人类部族流连忘返的密探!”领头的食尸者叫道,“它真以为我们没了他就找不出猎场的位置了?在它死于伪神之手后,我族先祖献上的血肉尸骨够把它完整唤回十余次!但是,我们不会这么做,——纳乌佐格就和你一样自作聪明,和你一样轻浮又傲慢,无疑就是一介自作主张的狂徒!”
“我只看到你在挑起部族争斗,毫无理由,为的只是你的一己之私!”戴安娜抬高声音。
“这就你最自作聪明的地方。”食尸者笑得很自若,“我族没有律法,也没有规则,你莫非还以为一切群落都要像你们人类一样,活在一堆僵死的镣铐和囚笼中处处受制不成?好好看着它们,用你的灵魂去体会,——你有感觉到饥饿和渴望吗?再不把你们身后鲜美的法师遗体双手奉上,这就不止是多宰杀一个精类能解决的问题了。”
“不如你来说说看你要宰杀谁吧。”塞萨尔开口说,“从前往后列个次序,我看看我是不是排最后一个。”
食尸者尖锐狭长的鼠首稍稍前倾,“这点幽默感虽微不足道,但也算是惊喜。排在最后一个的当然不是你,是那个初生的初诞者,——我闻到它的气味了,非常混乱,非常污浊,就像套了一层蛆虫的外壳。你们把它藏在人类的种群里令它沾染污秽!你以为我发现不了吗?你莫非还想教她戒律和规矩,给她戴上甩不脱的镣铐不成?”
“我已经见了许多族群,没有一个对我在哪抚养她提出意见。”塞萨尔反问它,“到你这里就不一样了?”
“你言重了,抚育者。”食尸者的笑容依旧和蔼,“你若是愿意带着初诞者随我族南下,一同参与盛宴,这具尸体我可以留给你们食用,我族不享用分毫。”
“你究竟是何意?”
“我说的很清楚,抚育者,抛弃你在人类种群中沾染的污秽,在盛宴中改变你的形态,如此一来,则无人会被分食。我这么说,你可会意?”
“你说的是很清楚。”塞萨尔道,“但我认为,你想跟我讨论盛宴,你得把你屁股下面这玩意身上的污血都洗干净,伤口都用酒精消毒治愈,再把它们送到猪圈里观察一年,喂食干净的长草,死了以后切开来看看它的肉里有没有寄生虫和毒害。要是你做不到,那我觉得,你所谓的盛宴和在粪坑里同蛆争食区别不大。”
“说得不错。”身穿黑袍的食尸者咧嘴一笑,抬起胳膊,两侧的食尸者猎手驾驭血肉傀儡迅速向前,朝他们包围过来。看来他的挑衅还是起了点用。地面在震荡,塞萨尔手指微曲,思索对策,有菲尔丝在这,他要尽可能避免她受损害,但在他要往前迈步时,戴安娜忽然拉住了他。
“先等等。”她压低声音,“废墟里残留的法术正在汇聚,静观其变。”
但残忆不是已经消亡了?除了库纳人本身,库纳人的废墟还会因为什么而改变呢?
塞萨尔刚想回话,却见一个身穿白袍的老人站在他身侧。那张脸他似乎见过,——不是在此人活着的时候见过,是在一个直入云端的古老双头蛇身躯上见过。废墟中的水缸忽然砸落在地,完全失去了支撑,与此同时,老人往前伸出手,用力紧握。
他们身周的空气忽然形成紊流,使得其中景象发生扭曲,如同熔炉边缘扭曲人视线的热流。
他看到接近他们的血肉傀儡正欲前进,面孔却塌了进去。他听到了房子垮塌的声音,看到环形金属向内弯曲,嘎吱作响,呲牙的面孔亦朝内塌陷,牙齿根根断裂,坠入喉中。它原先臃肿的肚腹已然形成了干瘪的空洞,不仅萎缩的尾部和其它肢体都在往胸腔坍塌,内脏也搅碎了往它的胸腔聚拢挤压过去,好像忽然在体内生出了道飓风眼一样。
驾驭傀儡的猎手还没来得及尖叫,瘦小的身躯就已被压入傀儡,融入它破碎的血肉和弯曲的金属尖刺,嵌成一团污浊不堪的秽物,——几乎无法分辨出任何身体部位和内脏器官,只能称为混杂着血肉和金属废料的肉糜。
老人终于张开手,只见那两堆污浊的废料往后炸开,残破的金属混着骨骼、血污等身体残骸,以及压入它们身躯的泥土一同掀起了泥石巨浪,砸在一道骤然升起的灰色屏障上,发出大锤敲击铁砧般的撞击声。
死了两个,还有三个。
塞萨尔记起来这人是谁了,他是诺伊恩攻城时那条双头蛇真正的主人和养父。但他毫无疑问已经死了,连灵魂都被吞噬了,所以他还是残忆,——另一段残忆。库纳人的残忆究竟算什么?塞萨尔完全无法理解,而且他又是从哪来的?
老祭司说了句话,塞萨尔没听懂,但戴安娜立刻反应过来,拉着他往黑袍食尸者支起的屏障另一侧接近。“残忆本身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只能借用这地方残留的法术,”她低声说,“接下来他只能虚张声势,必须靠我们来想法子。”
虽说是虚张声势,看起来也够夸张了。塞萨尔看到满地泥土和碎石往上浮升,长草也被扯离地面,似乎在蓄积某种威力不可估量的法术。老祭司身周的紊流愈发强烈了,隔着紊流看他就像隔着激荡的河水凝视河底,一切都在扭曲变化,无法看得清晰。
戴安娜在闪烁的碎石掩护下穿行,低声诵咒。一阵无法追溯源头的刺耳轰鸣在各个方向响起,倒塌的岩壁发出坍塌,从中穿射出一束束刺眼的白光,几乎形成一场闪动的大风暴。光线划出锋利的弧线,从四面八方围聚拢来,形成大洪流倾泻在黑袍萨满的屏障上。那声响如同玻璃破裂,使其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她紧盯着那边屏障碎裂的状况,手指紧扣他的手背,勾勒出一系列几何图形,颇像是把他的手当成了草稿在作图。接下来,十多束光线忽然合拢为一,沿着裂纹最密集的地方穿透了裂隙,撞上另一层和萨满更近的屏障。它们反射开来扫向一旁,一分为二,再分为四,化作十多股穿入了那名位于它身侧的猎手。
光束破碎,不是穿透而是在猎手体内发出强光,组成各种形状来回切割和穿梭,将它整个身体都辉映在从内迸发出的耀光中。在飞舞的光线之间,在空气的嗡鸣和岩石的倒塌声巨响中,死者的尖叫就像老鼠的哀号一样低微,完全无法听闻。
萨满这才注意到哪里不对,它发出一声怒吼,抬起一只手高举权杖,完全无视了祭司的残忆。不止是它身下的血肉傀儡,失去猎手的血肉傀儡也张开巨口,对准他们。血雾在其中涌动,化作三股磅礴的激流,只一瞬间就洞穿闪烁的泥土和碎石击中她身前的幻影,冲击之剧烈令她眼睛渗血,嘴角也溢出鲜血。
塞萨尔抱住戴安娜的腰飞跃向一侧,在那血红色激流把她连带着幻影一起撕的支离破碎之前,他们跳到了十多米开外。
“老鼠!”萨满指着他高声大吼,看来它们不觉得自己是老鼠。
戴安娜牵引光束,带着撕裂猎手身躯的余辉穿入无主的血肉傀儡,从十多束光化作毛细血管般的千道尖针,在它体内四处钻探。遍及全身的灼烧感和剧痛使其发出高声嘶鸣,声音痛苦无比,宛如钢铁在倾轧摩擦。它狂暴地撞向萨满驾驭的血肉傀儡,黑色束具猛撞在一起掀起漫天灰尘,顿时撞得整个废墟都颤抖起来。
第237章我可以抱着你走
趁着两头血肉傀儡撞得脚步趔趄,头晕目眩,拟态飞龙迅速从第三头血肉傀儡头顶飞掠而过。它用蝎子似的长尾把食尸者猎手扎穿,带上半空,丢入自己口中咬得汁液四溢,鲜血在半空中溅出十多米远。
食尸者萨满的吼声更刺耳了,听得出来是某种咒骂,外层屏障支离破碎以后,它再也难以应对一切不是针对它自身的袭击,包括那些恶毒的拟态小妖精它也无力防备。塞萨尔戒备地盯着它,抱着戴安娜缓步往它视野外挪动,但是,它忽然间消失了——带着还幸存的血肉傀儡完全不见了。
逃了?他皱皱眉,看着地上唯一一具还算完整的死尸,还想说点什么,结果拟态飞龙一眨眼就扑下来把它给咬碎吃掉了。死在祭司手中的死尸业已化作破碎的血肉泥流涌出缺口,落下深渊,这下子,废墟里真是除了尘埃和泥巴什么痕迹都看不到了。
结束的可真是快。
“带我去和那个祭司问几句话。”戴安娜抱着他的脖子低声说,“他快消失了,他是跟着她过来的,他在这待不了多久。”
塞萨尔托住她的背和膝弯,把她虚弱的身子抱过去,目视她和逐渐雾化的库纳人祭司进行了一段奇怪的对话。从她专注的神情来看,应当是在询问法术理论,验证一些困扰她已久的猜想。过了不久,阿婕赫忽然从他背后浮现出来,跳下地,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塞萨尔顿时感觉自己的神经没那么灵敏了。
这家伙说话很不客气,这种事做起来却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问出离开这片石林的法子了。”戴安娜咳嗽了一声,“待会儿按我指示的方向前进,等到安全的地方我们就可以醒过来了。”
“你还好吗?”塞萨尔问她。
“不怎么好。”她扶着他的肩膀支起来身,双脚勉强落地,手抓着他的衣服,额头也贴在了他胸口上。“那东西是攻城用的,”她说,“加上萨满的仪式冲击还要更剧烈,我不该正面对抗。”
“它逃的倒是很快。”
“它逃的快,是因为它能找支援进入荒原。它可以先围住这个地方,等解决了我们这些威胁再返回荒原,但我们孤立无助,只能找到安全的地方再考虑苏醒。而且,我不觉得它真就怕我们,只是它不想损失更多血肉傀儡罢了。”
塞萨尔若有所思:“要是它会回来”
戴安娜往上仰了点脸:“又有什么阴谋诡计了吗,塞萨尔?”
“别说这么难听,戴安娜。”
“好吧,又有什么阴谋诡计了吗,萨沙?”
“呃?”
“如果你觉得这两句话区别不大,我们以后可以略去后一个称呼的使用。”她若无其事地说。
塞萨尔发现戴安娜有种一本正经的幽默感。“我们可以布置一下这地方残余的痕迹,以后再往要塞以北刻意布置一些假线索,也许,——我是说也许,我们可以让食尸者以为我们往克利法斯将军那边去了。”他说,“不一定能骗很久,但我想,至少可以拖延一些时间。多留出一天缓冲,我们能布置的防御就越多。”
“是个好想法,”她同意说,“但这布置除了我用法术去做,看起来是没其他人能做了。你能稍微扶着点吗?”
“我可以抱着你走。”
“我能走。”戴安娜否认说。
“你挪动两条腿的时候看着就像丢了拐杖的老奶奶,戴安娜。”
“你这比喻可真”她稍稍咋舌,“那就背着吧,塞萨尔。想象你是一匹年迈体衰的老驮马,脚步不需要快,但一定要足够稳当。”
“行,”塞萨尔俯下身,往背后伸手,托住她的两条腿,“老驮马驼个走不动路的老奶奶,也没什么不合适,我刚好会干这个。”
“你应该出言反驳的。”戴安娜蹙眉说。
塞萨尔侧过脸去,“我知道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变老了。”他说,“但是,我们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我希望自己至少会记得梦是什么。”
她只睁着一只眼睛,“是不切实际的戏剧表演,哄小孩的把戏,还有世人庸常的臆想。”
“当然啦,”塞萨尔说,他不想在这事上和她争辩,“你是思想最不庸常的公爵府大小姐和叶斯特伦学派的继承人,每次我这个世俗中人想靠近你的时候,你就拿一把剑挡开我,告送我说,我要用精美绝伦的技法克服钢剑的阻拦才能走出这一步。”
“所以你要等我落难了,把剑也丢了,然后再来找我的麻烦?
“不,是你握着剑柄,那我就握住剑尖。只要我握的比你更紧,我就能把它拿走扔掉,还能用我手上割开的血你也染的一片鲜红。”
戴安娜叹口气,带着丝无言抱住他的脖子。塞萨尔看她不吭声,于是侧过脸去用鼻尖轻触她娇俏的鼻尖,感觉她呵出的气息,注视她泛起丝丝波澜的眼眸。不得不说,她美的像是梦幻,靠的越近就越容易神迷,想记住并占有她表现出的每一种情绪。
“先带我去水缸那边,”戴安娜轻声说,“现在就出发,少说多做。”
塞萨尔支起身来,看着窗外一片黑暗,不禁有些发愣,随即意识到是雨太大了。此时确实是清晨,灰黑色的幕帘遮蔽了世界,自然也就遮蔽了古拉尔要塞的建筑,遮蔽了白昼和黑夜的分别。虽然雨很大,敲在窗台像钉子在砸一样,但闷热的气候稍有缓解,还是让他舒服了不少。
远处的雷声沉闷而庄严,白色的闪电划破天空,瞬息间从黑暗中显现出城墙的轮廓,然后这一切又淹没在黑暗中。有了预先准备,进驻古拉尔要塞确实很顺利,和他最近待在冈萨雷斯的感受并无太大区别。但这里将要到来的磨难远比冈萨雷斯更多,一个不慎,别说带着人逃亡出海,连保不保的住自己的灵魂都难说。
“建筑师的结论怎么样?”塞萨尔边穿衣服边对黑暗中的无貌者发问,“把要塞按我给大致蓝图修缮成更完善的棱堡,需要和人力和经费还够吗?”
“人力和经费是够了,不过时间可不一定够哦?战事要不了多久就会来了。”狗子说。
“我在试着延缓战事,”塞萨尔说,“能延缓多久延缓多久,要是能让那两边发生损耗就更好了。”
“那这可就是您的事情了,主人。”狗子说,“趁着现在还很黑,您要去看看我记下来的一些密探吗?大多都是本地驻军受了收买,但有些不完全是人。”
“最近不完全是人的家伙真是越来越多了”塞萨尔摇摇头,而且几乎都想要他的命,“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就可以猜猜他们的来历了,——究竟是宰相的人,是克利法斯将军的人,还是王后和我的好侄女伊丝黎的人。”
第238章流浪骑士莱戈修斯
“你的抉择可真让人玩味。”
这话不是无貌者说的,塞萨尔闻言愣了个神,才看到苍白月色突然浮现,就烙印在卧室一侧的阴影中。莱戈修斯来的很突然,虽然它前所未有的一身着黑,翅膀也消失不见,不仅话音带着波澜不惊的气质,连面孔都惟妙惟肖,但是,它隐约带着光华的外皮还是剥去了它的伪装。
塞萨尔刚在荒原的废墟见过白魇泛着光华的雕塑,因此,他一见到它们特殊的外皮,再结合它装扮成人类的面具,他立刻认出了这只很特殊的白魇。
“真不错,”莱戈修斯说,“看来你认出我了,塞萨尔。这很难得,也许我在白天来会更好一些?”
“你什么时候来我都能认出来。”塞萨尔说,“你的眼睛和瞎子的假眼一样空洞,瞳孔连焦距都没有,而且除了你,还有谁会忽然浮现在我卧室里?我不知道你来古拉尔要塞是想怎样,但我们没什么好说的,莱戈修斯。”
“我只是过来看看事态发展,塞萨尔,你无须紧张。”
“无须紧张?我好端端睡在要塞的卧室里,还嘱托法师给我准备了一大堆揭示术防备间谍密探,结果我一醒来,你就在旁边等着。你跟我说无须紧张?”
“你的无貌者已经在你枕边和我对视了半个多钟头,但我于你毫无恶意,它的举动无疑证明了这点。”
“你可真贴心。”塞萨尔说,“你能把你僵硬的人脸面具摘了吗?这玩意比你的真容还恐怖。”
“大部分人都分不出区别,”莱戈修斯说,“是你太擅长洞察了,塞萨尔。”
“大部分人都分不出区别是什么意思?你用这张人脸面具去行骗了?”
“何来行骗之说?法兰人的宗教把神祇塑造成人像,我为什么不能适应不同的时代,塑造出自己不同的形象呢?毕竟,在库纳人看来完美无瑕的表皮,在这时代已经是恐怖的象征了。”
“这么说,你已经在接受新一轮塑造了。你的神庙都已经没了,你又是从哪来的塑造?那些落入你腹中的受诅灵魂吗?”
“你不必非要加上个受诅的称呼。”莱戈修斯说,随后在它脸上勾勒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他们在我这儿过的比奥利丹绝大多数人都更好。至于新一轮塑造,这很正常,倘若占据世界主体的是野兽人,我也一样会逐渐拥有兽类的毛皮和尖牙利爪。”
“你至少可以转一下你的眼珠。”塞萨尔皱眉说。它的微笑太怪了,就像有手指拉着它的嘴角往两侧牵引一样。
“是吗?”莱戈修斯说,“可我不懂怎么转眼珠,难道你懂得怎么舒张自己表皮外层的空洞吗?就像你没有那片空洞一样,我也不具备你们的感官知觉。无貌者生来就是为了拟态,但我只是戴上一张有许多肌肉纹理的面具,待在它背后调节它的表情特征,仅此而已。况且,在苦难缠身的法兰人眼里,我用这张没有表情的脸反而更能凸显神性。”
“那你去找那些受折磨的法兰人拯救他们吧,别来找我。”
“我确实愿意,但那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它在卧室家具模糊的轮廓之间踱步,外皮上的光华竟然在逐渐收敛,没过多久,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大雨还在黑暗的天幕中倾泻,一刻不停地敲打着要塞的建筑。“塞恩觉得你给他找了些麻烦,于是打发我过来监视你,定期给他一些汇报。”它说。
“监视?汇报?你可以别说的这么直白吗?”
“当时我就很直白地询问你的意见,邀请你来当我们的王,如今我自然也会和你商讨此事,问你可以接受哪种程度的监视和定期汇报。这并不奇怪。”
如此看来,纳乌佐格还是给老伯爵制造了一些麻烦,塞萨尔想,不仅是它本身的麻烦,它和莱戈修斯似乎也有宿怨。许多年来,老塞恩都把孽物当成动物扔在笼子里观赏,如今他终于体会到了它们之间错综复杂的旧怨。他不得不去考虑它们之间微妙的平衡,不得不把其中一些派出去,把另一些留下来。
“我不想一觉醒来看到你站在我床边上。”塞萨尔也很直白地说。
“哦,这你不必担心,塞萨尔,我不会常伴你身侧。我只是四处走走,想起来了就来找你问几句话丢回去而已。”它说得很自在。
“所以你还是会时不时出现。”
“或许吧,”莱戈修斯说,“也许我也不一定会现身,远远看几眼要塞的状况,把我的结论交给他就算了事。”
“我不知道老塞恩还有这么关注我的一天。”
“至少这次,他不得不关注你的动向,”莱戈修斯说,“食尸者大群正在追寻你的踪迹,现在它们不仅是为补充战争的燃料,更是为了抓住你手头的初诞者,让她为它们繁衍出一支可以充当同胞的新族群。那些血肉傀儡渴望着血食,它们吞下的死者越多,就越能发挥它们战争机械的威力。此外,克利法斯那边已经在调度军队了。趁着萨苏莱人讨论部族变动和新的利益分配,他们会把边防士兵的利刃指向你们。军队将倾巢出动,挤满山峦和道路,为的就是打开他们受困的局面,援助贵族联军一举击溃奥利丹王族,顺带,也把你像车辙下的虫子一样碾过去。”
“这话还真是残酷。”塞萨尔说,“然后呢?”
它的话语玩味起来,“这么说,你希望从我口中问出更多情报了?”
塞萨尔死死盯着它,“情报归情报,但我和王冠无关,莱戈修斯。我当不了你们的新王,你也不是什么王国骑士。”
“我自然不是骑士,”它像人一样端起下颌,用它依然僵硬的假微笑端详着他,“但在我接受库纳人的祭拜以前,我也不是他们受到尊敬的神使和先哲。难道你觉得我会像野兽一样捕猎和撕咬生灵,给他们带来痛苦和折磨吗?不,我只是在安抚这个世界的受难者,让他们自愿接受我的怜悯,仅此而已。顺应时代来看,我未必就不能是奥利丹所谓的骑士。”
“你想扮什么就去扮,你想去当骑士就去当,不要来跟我讨论,我没有扮演舞台剧的爱好。”
“跟你讨论生命经历非常有趣,塞萨尔。”莱戈修斯说,它的态度还是很自在,“也许我确实可以去当个流浪骑士四处伸张正义,你有马匹送给我当情报的回礼吗?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正义,我去拯救四处流亡的苦难者顺带征收点灵魂当利息,我未必就不能像上个时代一样广受传颂。”
“莱戈修斯,你”塞萨尔差点没忍住想爆粗口,接着他就不想忍了,“你他妈还想广受传颂?”
“难道这事不会发生吗?不,当然会发生。你是异域的灵魂,你没有像法兰人一样从小就倾听白魇的恐怖传说,你的眼光中没有偏见,——你知道我可以做到。毫无疑问,我可以比这个世界的所有骑士都更符合他们对骑士的定义,只要我愿意做,也没有哪个荣誉和戒律我持守不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只听出来你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你只是把它们当成取乐的法子。”他说。
“不,这可不对,塞萨尔。”莱戈修斯朝前弯下腰,对塞萨尔展示它越来越自然的微笑,“对那些确实因我而获救的人,无论我是不是在取乐,我的目的本身都无关紧要。我是否会广受传颂,也只取决于我的事迹,而非我的灵魂和我的心。这个人世间一直在改变,我也一直在追逐它们改变的脚步。思想和行为的交替变化是如此轻而易举,就像一场游戏,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我活在这里。”
“好吧,”它摇头说,“但你本来可以接受我的邀请,甚至是接受我的臣服。你可以活在一个更高的层面里。你总是有机会接受它。战争的规模和烈度会越来越大,你只要踩错一步,就会失去一切。”
上一篇:艾尔登法环,我的巫女是话痨美少女
下一篇:穿越五次,加入专业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