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9章

作者:无常马

塞萨尔觉得这家伙对宗教的偏见有点极端。“我觉得没什么事比待在塞恩伯爵的城堡里更危险了,待在这座潜伏着草原人间谍的地方也一样。等到围城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谁会先开始大规模屠杀。反正有草原人当借口,老塞恩为什么不趁乱多弄出些掩人耳目的灾难呢?”

“那些祭司平时装疯卖傻,实际上一发现有不对,就让不听话的代理人直接人间蒸发。”她还是在强调她的观点,完全无视塞萨尔的解释,“你真觉得我们能和他们谈条件?”

“我现在是小博尔吉亚。”他只好说。

“小博尔吉亚?”

“有身份地位的人都觉得我是塞恩伯爵的私生子。”

“这是假的,是谣言!你在这个世界根本就无亲无故!”

“你可以这么想,——只要符合一些人的利益需要,事情是真是假根本无所谓。谣言这东西一旦广泛传播开,就算当事人也很难澄清。”

“那你说说,希耶尔的祭司对小博尔吉亚有什么利益需要?他们把这帮人了结掉不就完事了?这事许多年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到时候你跟着这帮雇佣兵一切没了,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本地实权领主后代这个贵族身份还不够吗?我需要的就是这一虚构的身份,甚至都不算是冒名顶替,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一个小博尔吉亚。”

“我不懂这个,”菲尔丝说,“不过我觉得不行。”

塞萨尔发现她话里有种隐约的轻视意味。“你并不尊敬各个世俗统治者?”

“那当然,谁都一样。”她说。

“也包括广受传颂的开国君主?”

“有什么区别?”菲尔丝反问道,“这历史上从初建到毁灭都对世界毫无影响的王朝还少吗?几千年前他们骑着马穿着破铜烂铁厮杀得你死我活,如今他们还是骑着马穿着破铜烂铁厮杀得你死我活。”

塞萨尔知道,这女孩行动果决,下判断也异常迅速,但她总是会受主观情绪和感情倾向驱动。她认为假借小博尔吉亚的谣言不可行,不是因为她做了算无遗策的考虑,是因为她对各个领土的统治者满怀偏见,认为事情和他们有关就一定不可行。

“也不至于完全没区别”他说,“你知道诺依恩的粪便如今会往哪流通吗?”

“呃,粪便?为什么是粪便?”

“你有观察过下诺依恩本地人的生存现状吗?”

“这个我只是在观察出城的法子。”

“我看到有些本地人成立了收集居民和牲畜粪便的行会,还像港口的搬运工一样结成了收粪帮派,弄了专门的牛车运送。这些粪便很大程度上都流向了城外的制硝坑,最终做成了火药,供不应求。”

“制硝”

菲尔丝若有所悟,看来她学过这方面的知识,但仅限于理论知识,对实际的运作过程毫无了解。她对文明世界的向往,也更多是一种情感表达,并没有切实观察和了解过一个地区中人们生存的方式。

还有一点没说的是,诺依恩本地收粪帮派是著名黑恶势力,其中最恶名昭彰的手段就是运好几车带蛆的大粪堆在某人家门口。

“我觉得,”塞萨尔说道,“以这座城市的人口数量,他们生产的粪便可以提供相当规模的火药。你有注意到本地煤铁矿的更多去向吗?其实很多东西都在悄悄发生变化,可能你没发觉,但老塞恩身为城主,一定不是只在沉迷仪祭。”

塞萨尔没说的是,老伯爵为了筹钱,很可能没把大部分火药用于维持军事武装。相反,他会把它们卖到卡萨尔帝国正在打仗的地方,拿本该卫戍边疆的物资填自己的财政窟窿。即使塞恩没这么做,多半也会在其他地方动手脚。

因为,如果不是塞恩自己的作风有问题,传出了敛财过度的名声,国王是不会找这种边防城市收重税的。现如今国王这么做,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看不惯塞恩,在塞恩兄弟的唆使下想搞这老东西。

等塞恩下了台,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就会带着对国王的许诺上台当城主。

这么一想,塞恩的血亲和身为世代仇敌的草原人扯上了关系,很可能是那边对草原人也许了诺。倘若这次袭击能够打击塞恩的威望。他的亲生兄弟就会借机发难,赶他下台?

他的猜测可能有些过份了。也许伯爵的城堡出现草原人不能说明任何事,也许根本没有什么里应外合的攻城,甚至于,神殿祭司杀害这帮退役雇佣兵也是他在胡思乱想。但是,他直到现在也还处于性命难保的境地中,心里惊惶不安,难免会产生这种

臆想?

菲尔丝似乎还想发表反驳意见,但他看态度认真,张了张嘴,没说话,又合上了,只是小声咕哝了几下。塞萨尔发现,这家伙的性格就是不服管教、不服长辈、不服权威、甚至都不服社会风俗,好在,她会服知识见闻。

她这么相信自己的祖先,多半就是因为她的祖先看起来是知识最渊博的人。

塞萨尔和这家伙眼神交会了一阵子,然后说:“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我们可以先拖延这帮退役雇佣兵的行动时间,然后想办法为希耶尔的祭司增加一些阻碍。”

“你又要做什么?”菲尔丝说,眼睛瞪大了。塞萨尔知道,最近她在他这儿屡受冲击,导致他想做的任何事都带上了一种荒唐怪诞的意味。

“我该把这帮人以前退出的雇佣兵团弄过来。”塞萨尔说,“哪怕找来几支分队也行。谋杀几个退役多年的老佣兵不难,但要是换成近期还在战场上徘徊的在职雇佣军,这事就会多些变数。”

“这有什么意义?”

“如果事情走向太明确,看不到变数,那就制造不确定性。事情越混乱,我们能找到的机会就越多。”

菲尔丝听得头晕,最终还是决定不再过问了。“但钱”

“让他们自己出。”

第14章独一神阿纳力克

为了做这件事,塞萨尔再次找来了假力比欧。和前几次不同,她被地上的鲜血痕迹吸引住了,她的瞳孔有所扩张,呼吸也急促了点。她下意识的反应再次说明了她永无止境的饥渴,如果不是塞萨尔要求她保持身份,她多半已经把面目张开了。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她喝了神殿特供的葡萄酒,也吃了力比欧常吃的饭,但看起来它们并不能像鲜活的血肉一样满足她,美酒也不能让她精神亢奋,喝醉更是谈不上。

总体来说,她的渴求即是暴力和嗜血,还延伸出了痛苦和嗜虐等分支倾向。也许有些东西就是与生俱来的,他想到,就像人们时常渴望着用那话儿去交配一样。

“你们转行之前是哪的雇佣兵?”塞萨尔问假力比欧,“规模怎样?”

“我们以前是黑剑的人。”假力比欧抚摸着自己的脑瓜顶说。那地方就像颗磨光发亮的鸵鸟蛋,可以反射烛火和灯光。“团长不负责打仗,但是很懂经营,分包出的各种活都很能赚。我们退出的时候,团里的职业雇佣兵有一千多人,随军的佣人有两百多人,妇女儿童六百多人,马匹也有五百多匹。还有个瞎了一只眼睛的雇佣法师。”

“雇佣法师?”塞萨尔不禁陷入了对战争法术的臆想。

“事情可能和您想的不一样,主人。独眼是团长花大钱雇的,只干后勤的活,平时就给团长当幕僚,像是分析哪儿活太危险,有怪异的东西或者有不详的征兆,即使给足了钱也不该接。再就是当随军商贩跟人做买卖,士兵们抢来的不明战利品也都由他来鉴别。我印象里是这样。”

“啊?”他感觉自己的臆想要落空了,“是这个独眼很特殊吗,还是雇佣法师都这样?”

“据我所知,雇佣军团的法师从来都不上前线。”假力比欧很诚恳地说,“如果我不上前线也能赚最多的钱,我肯定也不会上。”

“好吧。”塞萨尔深感失望,“那你还和故人有联系吗?”

“很频繁。”假力比欧说,“这儿的几个好手是黑剑那边负了伤想退出的职业雇佣兵,几个管事的也都是以前的小队长,来自五湖四海。您有什么需要吗?”

“想办法联系他们派几支分队过来。”塞萨尔吩咐说,“尽量多付点钱。如果多付点钱还不够,就编点理由把人骗过来,实在不行就暗示你们有生命威胁,可以为此付更多钱。”

“想让数量成百的武装队伍进城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主人。”假力比欧脸上挂着唐突的微笑,“首先,肯定要城主批示通过。”

“要让塞恩知道吗”

“这里需要一个有身份地位的雇主。”菲尔丝忽然发声说,“我觉得希耶尔的正统教会可以虽然我不确定他们一定行,但是退役转行的雇佣兵一定不行。”她听了好久都没反应,忽然摆出一副专家做派,看着倒是有模有样。

引正统教会武力查封违规开设的欢愉之间?

塞萨尔仔细观察着假力比欧。按这家伙本来的立场,他绝无可能出卖自己的财富来源,不过,现在他是假的,事情就两说了。既然自己已经编了这么多故事,还想假借小博尔吉亚的谣言杜撰身份,那么再多一个故事也没问题。

某人忽然领悟了正统教派的教义,觉得欢愉之间是在亵渎神明,遂忏悔罪行,决定检举自己和同伙,这事颇有经典宗教故事的气质。

仔细想来,引希耶尔神殿的祭司带着武装力量介入诺依恩,其实就是把一个性情难测的地下祭司和一帮贩卖私奴的退役雇佣兵换成正统教会力量。倘若他们派来的神职人员连塞恩都要礼让三分,塞萨尔也就有了更好的借势方向,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出城也说不定。

到时候,塞萨尔和塞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明知是谣言却不得不装成血亲的仇人。

至于力比欧的身份,只要安排假力比欧在众目睽睽下身死,殉教牺牲,这个假身份也就可以弃之不用了。

“这法子确实更好。”塞萨尔说道,“不过,具体的口径我们得一起商量,接下来可能需要你用力比欧的身份去接触正统教会,用虔诚信徒的名义举报这地方。为了证明虔诚,再表明自己有渠道、有财力雇佣武装力量,差的只有教会的名义。尽可能找个名声显著的祭司过来处理这事,明白吗?”

“我明白,还有什么需要的吗,主人?”

“确实还有一件事”塞萨尔想到了草原人,“既然现在有渠道,你去写封信给伯爵,用白眼的口吻说明当时的情况,特别把草原人的事情交代清楚。”

虽然他们不必为诺依恩负责,但有些事只有他们知道,还是传达出去为好。当然,事情不必说得太详尽,草原人剑舞者是真实可信的部分,白眼的性命则是谎言的部分。

“有这种必要吗?”假力比欧反问道,“我们自己的性命都不安稳。”

“总要做点什么。”他说,“那老东西就算献祭一百年,死的人也不会比一次破城更多。至于他信不信,会下什么判断,他是城主,那是他自己的事。”

身为一名萨苏莱人,穆萨里不该因为连骑好几天马就感觉浑身酸痛,臀部麻木,但他在多米尼王国当了太久旅商,也坐了太久马车。他的身躯似乎已经被柔软的天鹅绒垫子给驯化了。此时寒风吹打着面颊,如同冰凌在扎,让他感觉又疼又冷。

他需要尽快适应环境变化。他是哈扎尔部落的酋长之子,虽然经历的血战不多,但他有代父亲统治部族的使命。他必须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威严,也必须证明自己拥有带领部族壮大的能力。

他这次出行,就是为了证明这点。

经过这段时间漫长的谈判,穆萨里已经和多米尼的贵族谈好了条件。一旦拿下诺依恩,多米尼就会把现任的诺依恩城主搞下台,让一个有意愿和萨苏莱人交易物资技术的城主上台。到了那时候,他所付出的一切都会得到报偿。

穆萨里领着随行的马队走在南方通道的山脊上,眺望乱石渊全景。这条深不见底的裂谷像世界的伤疤一样刻在大地上,切开了西方的无尽草原和东方的王朝国度,北至帝国境内,南至荒无人迹的冰封冻土,有且只有南北两个方向的通道可供人通行。

萨苏莱人也管乱石渊叫庇护深渊,因为,它曾挡住了卡萨尔帝国多次远征军侵袭,甚至是更早的时代中那些古王朝的远征侵袭。

穆萨里勒住灰马,从山脊往下眺望,只能看到灰色乱石和苍白的天空,看不见任何草木。连绵起伏的群山呈现出朦胧的青色,给人以阴冷晦暗的感觉,裂谷中汪洋般的灰黑色大雾宛如沼泽地,显得荒凉可怖。从此往西北方去,就是他生长的大草原,而东北方正是穆萨里的来路,也许还会是今后许多年的贸易通路。

在陷入沉思时,穆萨里看到一个高大的骑手从山脊西北方迎面过来——仔细一看,是他的导师伊斯克里格,一个古代库纳人武者。

在这荒凉可怖的石山上,伊斯克里格灰烬似的长发被风吹向身后,飘扬纷飞。虽然眉头紧锁,拧出了深深的皱纹,但他还是有着异乎寻常的美,皮肤雪白如瓷,灰眼睛冷漠透明,显得神秘莫测,整个人都如同一缕缥缈的烟雾。

穆萨里知道,这些受诅咒的古代库纳人永生不死,但千年来他们的记忆层层堆积,早已超过了灵魂能够容纳的能力。他们总是在遗忘,总是在冥思,当他们枯坐在某处陷入漫无止境的追忆时,看起来就像是个迷惘受伤的孤魂,需要他人抚慰。

当年伊斯克里格就是这么和穆萨里的母亲、酋长的第三个妻子通了奸,让她生了个被诅咒的孽怪。在那之后,他毫不意外地忘记了发生过的一切。

“很少有萨苏莱人想到去那片软弱的土地,找猪栏里更有地位的牲畜合谋。”伊斯克里格骑马来到他身边,“你让我感到惊奇,穆萨里。”

和很多部族一样,酋长之子穆萨里的导师也是个库纳人武者。这些古人类是无尽草原西方海岸的隐士,不过,更像是一群游荡在荒野中的孤魂野鬼。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冥思,像尊雕塑一样维持静止好几年。待冥思告一段落,他们就会去庇护深渊以东游荡,像给神祈祷一样制造屠杀,用静默的血与死亡刺激自己的心。

据说这能唤醒他们因永生而衰朽的灵魂,维持他们的理智、情感还有记忆。

和古库纳人长期交流的萨苏莱人知道,这些古代帝国的遗民把东方的法兰人视为背叛主人的奴隶,有时还把他们蔑称为猪栏里的牲畜。他们认为自己杀害法兰人天经地义,就像主人去畜牧场宰几只猪。

据伊斯克里格说,库纳人的帝国还兴盛时,那些法兰人不过是些挥舞着铜斧的蛮族。

至于古代萨苏莱人,他们远在无尽草原,当年并未和库纳人传说中的古帝国接壤。不仅如此,萨苏莱人还在他们逃亡时提供了庇护,由此,这些像祈祷一样杀人的家伙才会和萨苏莱人长期交流。

穆萨里瞥向伊斯克里格腰带上的头颅。像其他遗民一样,他的导师穿着轻薄的黑色缎子长袍,仿佛苦修的僧侣,内衬是看不出材质的链条护胸甲,头饰则是用手指骨嵌成的冠冕。那条腰带上大多数时候都挂着不同的头颅,据说是最令他们记忆深刻的法兰人抵抗者,这枚人头看起来是新的,因为,别在他腰带的上一颗头颅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了。

“这是哪儿的骑士吗,导师?”穆萨里瞥向他的腰带。

“不,那是一个农夫。”伊斯克里格说道,他的声音优美雅致,隐约有种乐感,“借着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我体会到了非同寻常的感受。”

“一个拥有非凡勇气和意志的人?”

“不止如此。”他做了个忧伤而庄严的手势,“我欣赏他,因此我把他的皮从脖子到脚都剥了下来,为的是在倾听和感受中加深这一印象。这颗头颅会让当时的记忆在我心中驻留很久很久,弥补我日渐加深的遗忘和衰朽。”

“既然如此,当年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呢,导师?”穆萨里露出促狭的微笑,“那些本不该死却为你而死的人,还有那些因你而降生在世上,注定要承受非议的人。”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毫无惧意,穆萨里。”伊斯克里格说着骑马来到他身边,“不过,正是这种感觉吸引了我,你让我想起想起”

“依兰。”他说。

“是的,依兰,我记起来了。没错,我和你母亲依兰有个孩子,你们叫她阿婕赫,一个受到独一神诅咒的孽物。”他转头望向大草原的方向,声音显得忧郁,“那场灾难性的降临夺去了我们所有族裔的正常生育能力。我本来该杀了你那同父异母的妹妹。这是我该担负的责任。”

哪怕被剥夺了种族存续能力,库纳人遗民还是把阿纳力克称为独一神,不过按萨苏莱人的俗语,该称为东方的恐怖才对。阿纳力克只是法兰人族群的称呼,就像独一神也只是库纳人的称呼。

在穆萨里所知的口口相传的萨苏莱人历史中,东方的恐怖乃是东方天空中的一条怪异的血红色长线,距离大草原很远。最初人们还以为是某种星象,一个多月以后,才有萨满把婴儿的失魂症和它关联了起来,而在库纳人逃亡至大草原之后,萨苏莱人才知道还有这么个匪夷所思的神祇。

身为当年那次降临最大的受害者,库纳人遗民断言,是蛮族法师偷取真知,亵渎并唤来了人们应当永世保持敬畏的独一神,但在庇护深渊以东的人类世界,人们普遍认为是该受诅咒的库纳人召来了阿纳力克。各个教会都把库纳人称为远古的有罪民族,如今落入消亡的境地,也只是他们自作自受。

考虑到真知法术和东方的恐怖都是库纳人探究多年的成果,——至少伊斯克里格是这么说的,那么,罪名究竟该由谁来承担呢?穆萨里认为他们全都有份。哪怕真是法兰人的法师犯了这个罪,也有一半的罪行该由库纳人承担。

“你已经害死了我那追随爱情的母亲,没有资格再害死她的遗腹女了,导师。”穆萨里直言道。

“你的母亲是因何而死的?我记不起来了。”伊斯克里格有些困惑。

“我的父亲处死了她,理由是通奸。”

“那你的父亲呢?”他拧起眉毛,“我最近总是无法找到他的踪影。”

“我按萨苏莱人的传统对他发起决斗,就赌自己的命,导师。”穆萨里的语气异常平静,“拜你指导的武技所赐,我在较量勇武的决斗中手刃了哈扎尔部族最强大的勇士。我把自己父亲的尸体踩在脚下,宣布了部族的下一任领袖,他账下另外二十一个儿子没有一个胆敢再挑战我。”

伊斯克里格停了下来。“你平静温和的外表下有着颗残忍嗜杀的心。”

他摇摇头,“不,这算不上残忍嗜杀,我尊重他,钦佩他的能力,欣赏他的决断。为了自己的权威和地位,处死背叛自己的妻子非常重要。但他也该知道,有人会为了自己的母亲挑战父亲的权威,如果他不能抵挡,那这也不过是部族史中一次无关紧要的领袖更迭。”

“这么说来,你击杀了一名接受过库纳人仪式的剑舞者。”

“也许正因为我尚未接受那痛苦的仪式,我才能和他赌我的命。”穆萨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伊斯克里格,“依兰之死是最具分量的理由,足够塑造出一个失去理智的年轻人,况且,我身体素质远不如他。若不接受这场由子嗣发起的决斗,人们将日复一日质疑他当年的惧怕,直至把他的权威消解殆尽。”

“你比你的父亲更有心计。”

“现在你又记起来你和我父亲的往事了,遗忘者?接下来是什么,称赞他的勇武吗?”

“我们的遗忘并非真正的遗忘,只是生命太过长久,记忆层层堆叠,就像散乱的书页堆放在一起,难以寻觅目录。”伊斯克里格摇头说,“别说这事了,你们萨苏莱人的各部族正在聚集,举行三年一度的竞赛。如果你想召开会议劝说他们前往诺依恩,这是几年内唯一的机会。另外,你特地收为私产的法兰人奴隶请求我把这册子转交给你。”

穆萨里从导师手里接过一本羊皮纸卷,从头往下翻阅。其中书写了一系列冗长的汇报。首先是人员方面,——死去的老人,新生的婴儿,新的婚配记录,和其他部族的小规模冲突以及冲突中产生的伤者,哪些伤者是可以治愈的,哪些伤者会落下终身残疾,还有哪些伤者已经无药可救,需要准备安葬。

法兰人奴隶确实很好使,不止是冶炼工和各种手工匠人,擅长记账和算术的人才也不可忽视。到时候攻下外城,他们可以从俘虏里补充很多急缺的奴隶。这倒是很像从畜栏里捡出好使的牲畜。

第15章所有知情者都得死

其次,则是些日常小事,牧群的损耗相比来年有所减少,皆为病死和意外走失,没有狼群袭击;战马老死了一部分,不过已由牧群里的牧马新训补足;狼群袭击减少后,奶酪、奶皮以及各种奶制品的产量有所提高;兽皮的鞣制和硝制情况以及储存情况相对稳定;草场的草料正在减少;除非抛下老人和无法劳作的伤者,当前储备的粮食大概率不够用于过冬。

接着,是哈扎尔部族划定的迁徙路线,沿路经过的道路是否安全;考虑到各部族过冬的食物都有不足,是否有可能在迁徙路线中遭遇其他部族的劫掠和袭击;必经之路上浅滩的水讯是否泛滥;需要绕行的沼泽地分布状况如何。

最后就是竞赛的准备,赛马、射击、跳舞、音乐、搏击以及最重要的比剑。其实古代萨苏莱人没有比剑的风俗,之所以如今它很重要,是因为这是库纳人传下来的风俗,代表了萨苏莱人和他们的友谊。

比剑的参与者都是年轻人,担任裁判的库纳人武者会选出最优秀的那些进行指导。穆萨里自己正是当年的优胜者。

“这狼群是怎么回事?”穆萨里深感疑惑。

“你那受诅咒的血亲带着成群的野兽袭击了其他敌对部落,”伊斯克里格说,“你自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阿婕赫至少能辨识敌我部族,意味着她依旧无法压抑兽性,还意味着她在兽群中过的比在人群中更好。穆萨里考虑了一下部族因她存在会产生的得失,然后又想起了依兰临死的嘱托。

“不,”他说,“忘了这事吧,我不希望把阿婕赫的问题宣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