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8章

作者:无常马

“那你现在还能正常行动吗?”

菲尔丝挣扎了一下,“呃,我有点虚弱要是有动物血和刚死不久的动物尸体,我就可以让自己恢复一点”

“没有动物血和动物尸体,但是有稀粥。”塞萨尔说。

“稀粥太难吃了,”菲尔丝抗议道,“我是法师,我有法师的办法给我恢复身体,你只管去给我弄来仪式的材料”

没等这没事找事的菲尔丝说完,塞萨尔就伸手捏住她的脸,把嘴硬掰开,拿起碗,往她口中咕咚咕咚灌了起来。

“我看你再多用几年所谓的法师的法子吃东西,你的胃就该退化了。”他一边灌,一遍说,“这是我给自己煮的干肉和大米,材料已经捣碎了,温度合适,也足够稀,勉强适合你这吃什么都不适的肠胃。但凡你还惦记着文明世界,就先从正常点当个正常人开始。”

填进去小半碗粥后,塞萨尔刚把碗放下,就见菲尔丝一边咳嗽,一边把右手往前伸,蜷曲的食指也朝他指了过来。

她的动作看似无意,实则别有用心。他立刻抓住她右腕,和她左腕一起往后拧,把她两条胳膊都扣在她背后。

“我听说,”塞萨尔在菲尔丝背后盯着她,迎上她往上抬的视线,“有些初学咒法的人能力不够,要用肢体动作辅助,才能让咒文的语义表达更精确。你能告诉我,你刚才指我是想怎样吗?”

菲尔丝不吭声了,发出一声听不清的咕哝,好像是在咒骂他。塞萨尔仔细观察她神情中的端倪,在那双蓝瞳忽然失去焦距时,他一把捂住她的嘴。

“我还听说,”他续道,随意的语调像是在言语敲打不老实的亲戚小孩,“施展不经辅助的咒法要求用两种专用语言同时表达一个语义,一种是里语言,要求你在心里默念,另一种是表语言,要求你开口吟诵。有些初学者还不擅长多重思考,需要花一段时间调整精神才能完成施咒,典型的表现是眼睛失去焦距。”他把她的嘴捂得更紧。“我说的对吗?”

菲尔丝的反应更激烈了,奈何她本人身体素质很差,他用一只手就能箍住她两条胳膊。她力气也小得惊人,挣扎了好半晌,感觉也跟逮住一只野猫差不多。

见她的举止异常抗拒,塞萨尔也不气恼,只管拽开她腰上的绑带,在她手腕上牢牢绑了几圈。他把她各个手指都缠成一团,看着就像裹在团乱糟糟的毛线球里。

事了之后,塞萨尔把拒不配合的菲尔丝靠着床头摆好,打量着她的表情。

“在你保证我这道途能顺利走下去之前,”他说,“我呢,也得保证你不会因为恶劣的生活习惯突然暴毙。如果你听明白了,我就把手放开,如果你没听明白,我就把你昨晚还没洗的袜子塞你嘴里。”

塞萨尔放开捂住她嘴的手,菲尔丝的眼睛立刻失焦了,但他刚往她扔在床边的袜子伸出手,她又立刻恢复了瞳孔焦距。来回若干次后,她完全没了反应,仿佛一个失去想象中领袖权威的小女孩。

于是她往后一倒,竟瘫在枕头上不吭声了。

此情此景实在荒唐,当然,他也没指望过出身荒野的家伙能有多好相处就是。塞萨尔在旁边搅着稀粥,菲尔丝在一旁表情阴暗,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不放。那视线好似恐怖故事里的鬼人偶,就差一转眼后原地消失,再一眨眼出现在他头顶了。

等塞萨尔打算自行解决另外半碗粥时,菲尔丝吭声了,说:“我要吃东西。”

“我还以为你想就这么饿昏过去呢。”他回过身说,“粥已经冷了,不过还能喝,你挣扎起来点,我拿勺子喂你。”

“我要自己吃。”菲尔丝表达了反对意见,“如果你不想我像条蛆一样蠕动过去,用舌头把它们从碗里舔到嘴里,你就把我手上的绳子解开。”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蠕动了。”塞萨尔说。

菲尔丝把眼中睁得更大了,死死盯着他。她本人趴在扭成一团的毯子里,下颌深深扎进被褥,竭力挣扎,颇像是一条形体扭曲的水蛇。看这被褥的惨状,她昨晚也没怎么睡安稳,也不知究竟在做什么噩梦。

塞萨尔不慌不忙舀了一勺粥,抵在她唇边,但她抿着嘴,就是不肯往下咽。他怎么塞也塞不进去。他顿了顿,盯着眼前跟他大眼瞪小眼的家伙,一时觉得,很难说清是菲尔丝更难应付,还是根本没脑子可言的无貌者更难应付。

他见状不再管这家伙,自己搅起了冷掉的稀粥。大约在他把第一勺稀粥放到自己嘴边的时候,她终于吭声了,说:“多加点糖,然后热一下。”

塞萨尔耸耸肩,表达同意,一段时间后,假力比欧端着热气腾腾的甜粥踱了进来,期间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也没人来过问。其他人大概以为假力比欧在照顾自己新养的小情人。

这种事从来不少见。在当前的社会结构里,社会地位低下却很漂亮的人,要么就是被动地当了更上层的附属物,要么就是主动当了更上层的附属物。主动的那部分,其实就是自己找上层毛遂自荐,自己卖身当奴仆,毕竟,和当个自由的贫民相比,当上层的奴仆总是能过的很好。

被动的那部分,有时是被搬运工团伙这类人拐走,更多时候,是父母直接把他们卖掉,目的是换个好价钱,支援家里贫苦的生活。

在这时代,人们缺乏娱乐手段,夜里熄了灯,就只能行夫妻之事解闷,等做了这种事,免不了就要意外怀上小孩,和更多更多小孩。等小孩多到养不起了,就得考虑怎么合理小孩的数目了。

塞萨尔一边把甜到发腻的粥往菲尔丝嘴里送,一边听到这家伙肚子咕咕作响。根据他的个人经验,这不是饥饿的反应,是肠胃不适的症状。

“到今天为止,你究竟有多少进食是用法术抽取快死的动物完成的?”他看着趴在床上往下咽甜粥的少女,问道,“这真是法师会干的事情吗?”

那双浅蓝色眼睛一眨不眨。

“我当时还以为你情绪冷静又有判断力,知道自己会被王都来的贵族推诿罪责,才会跟着我们下去。”塞萨尔边说边搅勺子,“结果每和你多待一天,我对你的印象就变得越快。其它的问题暂且不谈,最主要的问题还是你不经大脑就跟着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出逃。你觉得呢?”他打趣道。

“最后一个不对。”菲尔丝立刻反驳,“不管你这人有多可恨,都不如柯瑞妮更可恨。”

“你对伯爵的顾问成见还挺深?不过,这和你已经半死不活了还要发疯又有什么关系?”

“可能是觉得事情再糟,也不如待在柯瑞妮身边糟吧。”菲尔丝边咕哝边咽下一口甜粥,看来是打算回避疑问了。“这东西真是太甜了,”她又咽下一口,“不过甜一点才合我胃口,”她吃得呛了一下,差点把粥咳出来,“唔唔唔!”她费力地吞下米粒,看起来根本没经过咀嚼步骤,“现在我们可以讨论正事了吗?把绳子松开!”

塞萨尔自己也不会解他缠成毛线团的绳子,于是,他再次把假力比欧叫来,目视她用若干节肢挑开菲尔丝乱成一堆的腰带。等事了后,他目送假力比欧带着傲慢的表情出了门,自然是去做真正的力比欧要做的事。

是的,这完全是力比欧的性格,一个傲慢、贪婪又好色的老佣兵。虽然真正的力比欧已经死了,却不影响其他人眼中他的存在。有个疯狂的事物已经取代了他,继承了他的一切,把他的身份和存在都夺走了,甚至可以说,连他的死亡都被她夺走了。

如果塞萨尔愿意,他完全可以让她当个几十年的力比欧,不会有任何人发觉。等到假力比欧需要老死的那天,她就会去夺取下一个人的身份。

人变成了身份,这事其实非常恐怖,但是,站在制造恐怖的一方,目睹此事发生的感觉又变得很微妙。

挣扎起身后,尽管还是表情不忿,菲尔丝也只是嘀咕了几句,然后带着抗拒感点点头,权当致谢。

这家伙对无貌者毫无反应,多半是见惯了怪异之物。

“你对希耶尔和她的祭司有什么了解吗?”塞萨尔问道。当然了,这话的实际含义是,法师们是怎么看待他们的。不能因为一个人和他关系很近,就完全相信她所说的言论和价值判断,不过,多听听不同人在不同立场下的看法,总是能让他多些参考。

“我当然了解希耶尔,”她说,“但我没法用世俗语言跟你描述。”

“既然不能言传,你又是怎么学到那些知识的?”

“知识和知识是不同的。”菲尔丝咕哝道。

“好吧,就当它们不同吧。”他说,“那你说说,柯瑞妮当年是怎么教会了你那些不同的知识?”

“我们法师有传承真知的法子。”她怀着奇异的骄傲感说道,“真正的知识不会写在纸面上,所以世俗中人永远都别想知道。”

世俗中人塞萨尔眨眨眼睛,说:“你答应过教导我真知,引导我接受道途的。”

“呃我答应过吗?”菲尔丝眼神飘忽。

“是的,你答应过。我想你该不会告诉我,当初你许下承诺,根本就没想到这一茬,只是在跟我信口许诺吧?”

见菲尔丝局促不安,塞萨尔也不焦急,只是下床出去。不久后,他从走廊抱来了盛有温水的木头水盆,放在卧室床边。菲尔丝不解地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你答应教导我,我就该算是你的学生。”塞萨尔耸耸肩说,边说边拧了条湿毛巾递到她手里,“学生帮行动不便的老师准备行装,照顾生活,这事你以前也会干吧。收学生的时候,你们法师有什么繁琐的规矩吗?比如说,学生的年纪不能太大,老师的年纪不能太小,诸如此类?”

不知为什么,这个玩笑式的说法让菲尔丝吃惊不已。

“不。”呆愣了好半晌后,她终于说,“我们这些已经没了学派的法师没什么规矩,也许过去有,但在这个时代也已经没有了。所以你也用不着叫我,呃,老师。”

“你不喜欢这个称呼?”

“也不是你不觉得很怪吗?你比我年长。”

“知识浅薄的人管知识渊博的人叫老师,这很正常,反正比靠年纪和资历正常多了。我想在恶魔学上,诺依恩里没有几个人能超过年纪轻轻的菲尔丝,对吗?”塞萨尔半开玩笑地对她说。

“那是因为根本没有人学。”她咕哝道,“人们都认为这是异端邪说,那些法师为了自保也都睁眼说瞎话。”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向你虚心请教。”

“我需要做些准备我们传授真知需要施咒。”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这传授真知的法咒很复杂,塞萨尔从凌晨等到了中午。由于身份是还是买来的奴隶,一时半会,他也没法离开力比欧的住所,只能在这耐心等着。

卧室的棕色窗帘很厚实,拉上之后完全不透光,如同在深夜。借着煤油灯阴晦的光芒,他看到地板上逐渐描绘出一个硕大的人血圆环,因为没有刚死的动物,用的是他凌晨献的一小杯血。

再仔细一看,所谓的圆环,其实是许多繁复臃肿的象形文字,看着就像密密麻麻的蜘蛛尸体。

因为心情烦闷,塞萨尔下床走了两步,掀开一丝窗帘缝,通过护窗板的缝隙看向外面。是个阴雨天,大雨就像瓢泼一样。他透过模糊的雨幕从下方街道听到了呵斥和叫喊,不出意外,又是拐来了人的本地贫民团伙在和人口买卖团伙讨价还价。

他听到菲尔丝轻声叫自己过来,于是放下窗帘,走进用鲜血铭刻的圆环中。他和她面对面坐下。年轻的小法师用一种习惯性的动作,露出倦怠疲惫的神情,她伸了个懒腰,在头顶上交叉着纤细灵巧的手指,仿佛总是有些意识不清。

为了不挡视线,刻画法阵时,她把额前的头发捋了上去,在头顶上固定起来,露出雪白的前额。不过,还是有几绺亚麻色秀发垂落下来,搭在她交织的长睫毛上,害得她经常要晃晃脑袋,把发丝甩到边上去。

菲尔丝一边小声咕哝,说着听不清的话,一边弯腰把身子往外探,补上最后几个缺失的象形文字。她的衣服拉紧了,能看到肩胛骨微微挺起的轮廓,又细又窄。灰色衣袍紧贴在她尚在发育期向内弯曲的后背上,轮廓很柔和,颇像是枚象牙,往下逐渐变细,显出异常柔软的腰身来。

她只是无意,但她的动作确实有种撩人心弦的韵味,阴郁又迷幻,加上她特殊的身份,还带上了神秘莫测的观感。对于某些嗜好神秘学的贵族,她也许颇有吸引力,就比如和草原人有联系的那位。

完成法阵后,菲尔丝开始诵咒,正是逃出城堡时他所听闻的诡异低语,绝非人能发出的声音。塞萨尔感觉那些音节如蜘蛛网般蔓延在法阵四周,裹挟着尘埃,从半空中朝他笼罩了下来。空气变凝滞了,让他觉得呼吸不畅,不过也变得温暖了,他觉得大脑晕晕乎乎,如同在饮酒。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手指节节张开,一枚虚幻的紫水晶逐渐在她手心浮现,其中各色弧线交错穿梭,宛如身处梦幻中。塞萨尔感到皮肤刺痛,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消融,好像世界是一副油画,有人往画上泼了水,浑浊的颜料淅淅沥沥流淌下来。

真知究竟什么知识算是真知?如果不用语言传授,那用什么,记忆的碎片吗?

第13章迷失恶魔

她继续诵咒,塞萨尔感到消融的房间变得越发扭曲了,随着法咒继续,它们逐渐勾勒出另外一种轮廓。

他尝到了阴冷潮湿的空气,感觉到了脚下潮湿的沙砾,看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和没有星辰的夜空这是往他的思维里注入了古代人的记忆吗?

塞萨尔对他们传承真知的手段了解不多,不敢妄下判断,单就这法子而论,他们可谓是完全避开了书籍印刷和学校教育,也完全把自己限制在了古老的学徒制中。

当然从另一个方向考虑,既然他们的真知不会以文字手段流传,很多东西也就成了他们独有的密辛。

“这是我祖先传下来的一个真知片段。”菲尔丝对他说,“希耶尔就在那边。”

塞萨尔按捺心思,这才注意到黑色的海潮悬停在夜空中,几颗水珠就凝结在他眼前,一切都静止不动。他往大海深处仰面眺望,立刻看到了那东西它确实能称得上是恶魔。

它看起来和参天古树一样高,拥有近似于人类的身躯。不过,仔细观察后他发现,那近似人类的身躯其实是以无数黑色藤蔓构成的中空躯壳,藤蔓的缝隙中隐约可见蓝色幽光。它的头颅很怪异,下颌柔美纤细,但从下颌往上都是中空的,形似一尊酒杯,杯子的环形外缘弥漫着星尘一样的深蓝色烟雾。

虽然此处世界静止不动,但在它脊背后方却有着数量不定的手臂,形似弯曲枝杈。那些手臂的数目每一个瞬息间都在变化,忽而是两条,忽而是六条,忽而又是十多条。它每条手臂的关节数目也在变化,忽而是两个关节,忽而又变成四个,接着又变成七个。

似乎在塞萨尔意图凝视的每一个瞬间,它手臂和关节的数目都会发生增减,无法得到准确的观察结果。

在它髋部往下,则是如蛇群一样分裂的根须,末端不知为何无法看清,哪怕在静止的世界中也一样。

菲尔丝并着膝盖坐在沙砾上,一边把头发往上捋,一边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似乎已经看惯此类场面了。

“我们管它叫迷失恶魔希耶尔。”她说,话里带着轻微的炫耀语气,“你知道这和世俗世界的希耶尔形象差了多远吗?”

“不知道,”塞萨尔耸耸肩说,“所以你们为什么管她叫恶魔?”

“这个”菲尔丝当场就被问住了。她停顿了好半晌,眼神涣散,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前人召来的恶魔说神祇都是恶魔。”她终于挣扎着组织了一个答复,看起来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塞萨尔顺着他的思路继续提问。“那为什么,你们会管自己召来的那些怪异的存在叫恶魔?它们自己会管自己叫恶魔吗?我记得白眼也管无貌者叫恶魔,但我从没听狗子这样自称过。”

“我不知道!”菲尔丝被接连不断地提问逼急了,她连胳膊都挥了起来,“你跟我说这个,我要怎么才能回答你?”

塞萨尔举手投降。“你稍安勿躁,我们只是在讨论。你想,学者们都会这样交流知识,印证彼此的见解,不是吗?”等她情绪稍微安定了点,他继续说,“我听那个流亡过来的卡萨尔帝国贵族说,各个教会都管它们叫恶魔,还说那些恶魔会用邪秽的言语腐化灵魂。你觉得这说法有什么含义?”

交流知识的说法有效安抚了她的情绪。“因为它们说自己和神祇其实是一回事,本质上没有区别。”

“也就是说,是因为它们只要被召唤过来就会诋毁神祇,各教派才管它们叫恶魔?”

“呃你让我有些糊涂了。”菲尔丝说,别人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但,可能就是这样吧。也许是。我没召唤过恶魔,我自己也不清楚太多细节。”

“所以事情的顺序是,你们召来的那些怪异之物声称神祇和自己本质相同。在那之后,各教派纷纷指责它们都是恶魔,是在散布会腐化灵魂的谬论。结果就是,两边都在互相攻击对方是恶魔,并且谁也不觉得自己才是恶魔?”

菲尔丝越来越困扰了,眉头深深蹙起。“也许是吧。但柯瑞妮以前是那么教导我的,神是恶魔,回应恶魔术召唤的是恶魔,那些无形无质的存在全都是恶魔。”

“那,有没有可能,柯瑞妮只是个拿着支离破碎的知识传承断言一切的乡下巫师。虽然她自称有学派传承,其实她根本代表不了学派过去的辉煌呢?”

“诶?”她眼睛瞪圆了。塞萨尔知道,这话触及了她心里一些不容置疑的东西,倘若随意指出,多半会让她的精神变得极不安定。

在菲尔丝反应过来她也是乡下巫师之前,塞萨尔补充一句,给她的情绪做了些缓冲:“你要这么想,如果我们抵达依翠丝,在那儿接触了本源学会,如果事情顺利,你以后就不是柯瑞妮可以比拟的人了。”

“嗯”

说是这么说,但从本源学会那儿讨知识的难度之高以及可行性之低,都是难以想象的。在她深入思考此事之前,塞萨尔决定先转移话题:“那你知道世俗世界描述的希耶尔是怎么回事吗?人们都觉得她是一个仪态万千的女性。”

菲尔丝没反应,抱住了膝盖,盯着自己往前并拢的光脚,拇趾已经拧在了一起。这脚骨节纤细,脚趾细长,看着倒是白净灵巧,和塞萨尔对她本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她稍稍张了下嘴,想说点什么,却没说出声。

分明是她知晓的事情,想要像导师一样教他,却被他主导了对话走向,不免让她心里有些沮丧。

“其实也不是。”菲尔丝终于说,“只是世俗中人这么看待而已,各教派的神学家肯定知道神的面目和人类迥异。”

“这么说来,其实它们都不想被人叫恶魔,可你们却把它们全当成恶魔。这个恶魔术,多半也是种被禁止的异教邪说吧?”

菲尔丝看着更沮丧了。“是这样,”她像是要找法子辩解一样说,“其实理由也有很多啦,不止是政治和宗教方面。”

“还有什么?”

“使用真知领域的法术本来就很容易损伤现实,要是把恶魔牵引过来,伤害会更严重。我的先祖说,召唤恶魔,感觉就像把石头压在物质世界的薄布上,恶魔越古老可怖,石头就越沉重。石头越沉重,压出来的凹陷就越夸张,连世俗中人都能感到极度不适。”

塞萨尔思索着这话的含义。“那为什么你们管希耶尔叫迷失的恶魔?这个迷失究竟有什么含义?”

“你有听过那段经文吗?”菲尔丝停了一下,眼神涣散,看起来在回忆某些她不怎么熟悉的语句:

“迷失恶魔盘踞在虚空之海中,笼罩着恐怖,在它周围,无计无数泯灭了思维的迷失灵魂在飞转,在狂笑,就像瘟疫时节黑色的腐叶,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

为了让她的说法更具说服力,她低声念了几句,静止的世界也前行了几步。瞬息之后,塞萨尔看到无计无数不定型的肿块环绕着它浮游,像煤炭一样黑,仿佛环绕着行星公转的陨石带。它们有些如山岩般巨大,有些如麦芒般微小,忽而如蛆虫般蠕动爬行,忽而如彗星般疾驰掠过,忽而成百上千地搅合在一起,忽然散为漫天尘埃。

“具体的解释呢?”塞萨尔问她,“你该不会想要我解经吧?”

法师们所谓的真知究竟有多真?这些影像记录当真是实录的吗?他自己就经历过大量捏造虚假影像的时代,谁能保证这世界法师的道德水平,断言他们不会研究出篡改真知的技艺?

“什么具体的解释,这还不够吗?”菲尔丝瞪大眼睛,用恼火表达了她也只懂这一句经文描述,“这是我的先祖从多个恶魔多方面取证得到的成果。”

这确实是标准的异教邪说。“当世宗教没联合起来剿灭你们真是个奇迹。”塞萨尔说,“我希望这些言论你别往外乱传。”

“其实恶魔术也不只是我们这一派的传承”菲尔丝嘀咕了一声,下意识咬起了自己的手指甲,“不一定每个学派都懂恶魔术的秘传,而且即使某个学派知道,他们也会当成秘传保存下来。我听说是这样。而且我也不会乱传,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是从外域漂流来的。”

“那你对希耶尔的祭司有什么了解吗?”塞萨尔说着看了眼假力比欧。狗子提供的回答全都是世俗视角下的只言片语,各种描述相互矛盾,各个阶级的人各执一词。当然,也不能怪她,她汲取的记忆毕竟都来自世俗中人,和希耶尔离得很远。

“我听说那些祭司都有点疯劲,像是一直都在醉酒似的。人们只能在主持祭祀仪式的时候看到他们,其它时候都是代理人在干活。可能那些祭司是真疯了,也可能是装疯,装醉酒,我也不清楚。你问这个是要做什么?”

塞萨尔给她讲了力比欧的图谋,还讲了他对这所欢愉之间的怀疑。“再过不久,这地方可能会更换一批世俗代理人员,到那时候,本地的欢愉之神祭司肯定会有所表示。”他说。

“你认为我们能走去希耶尔大神殿的渠道出城?”菲尔丝反问道。她眼睛瞪圆了。“你要怎么保证这渠道足够可靠?他们可是迷失恶魔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