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楼上铃声
呆滞了半晌后，奥泽美咲才难以置信地缓缓开口，而男孩也抿了抿嘴继续说了下去。
“昨天，我们报名了公司的活动，在士兵的帮助下用枪械射杀三园财团的中层管理人员，他们被蒙上眼睛哭喊不已，我最开始也很害怕……但是，扣动扳机其实并不困难，脑袋被打穿后，他们就直接没有了声音，这很简单。”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姐姐，一直以来我都很清醒，怀着我们无法理解的理由一直去反抗现实的都是你，就连你现在的无法置信，我也还是不能理解。”
男孩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而美咲也茫然地下意识将目光转向梨音，后者的表情有些不安，但是她也能发现，她的妹妹并不是因为杀人本身而难过，单纯是因为擅自行动而愧疚。
“对不起，姐姐，我本来想要早点和你说的，但是那时候你还在昏迷，秀兴他又一直都在催促……”
“……”
奥泽美咲怔怔看着他们，此时却忽然感到了满心的荒唐与痛苦，她颤抖地咬紧了牙关，只感觉意识一片混乱，被绝望的崩溃所迅速吞噬，让她根本无法挣扎。
……她之所以能够坚持到现在，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她的家人能够安全，能够不沾染鲜血，能够在这座城市中拥有可贵的安宁。
可是，现在连她的弟弟妹妹都开始杀人了，甚至于，他们竟然对这件事也是一副****的样子……他们也同样被她所憎恨的扭曲现实所覆盖同化，最终变成了与她一样的刽子手。
既然如此，那她又为什么要忍受这么多？
冰冷感浸透身体的同时，奥泽美咲的视野也再次被泪水模糊，她无力地瘫坐在床上，颤抖地拼命压抑啜泣的冲动，而梨音也惊慌地连忙凑近过来，抬手想要帮她擦眼泪。
“姐姐，你怎么了？别哭啊，我下次一定不会擅自行动的……”
“不，这不是问题所在……梨音，你难道就没有哪怕一丝触动吗？一条人命就因为你扣下扳机而消失，你难道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畏惧吗？！回答我！”
痛苦与混乱之中，美咲用力握紧了梨音的手掌，她感受着这熟悉的稚嫩与柔软，愈发难以置信自己的妹妹居然会杀人，脸庞扭曲地崩溃嘶吼起来。
“姐姐……”
梨音像是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呜咽着呆在了原地，泪珠也在眼眶中打转，而在美咲因为这一幕而愣住的同时，她的身体也被秀兴用力推开，下意识松开梨音的同时差一点从床上滚下去。
“奥泽美咲，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突袭三园财团的总部时杀了整整几千人，结果你现在又要因为我们杀了几个人就大发雷霆？你怎么有资格质问我们？！”
男孩愤怒地对她咆哮起来，同时美咲也看到梨音的纤细手腕甚至都已经有点变形……显然，她刚刚因为情绪失控而不小心加重了力量，她妹妹的那副样子不单单是被她吓到了，还是因为剧烈的疼痛而难以发出声音。
“梨音……对不起，我没想伤害你的，对不起，对不起……你还好吗？”
意识到自己竟然差点掐断妹妹的手腕时，奥泽美咲不禁颤抖了一下，她惊慌失措地迅速想要过去，但梨音却恐慌地下意识后退，她看着她的眼神满带悲伤与畏惧，让美咲顿时呆在了原地。
“姐姐……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会执着于我无法理解的事情？这个世界某一天突然变了，姐姐你也突然变了，明明一切都像是碎裂的玻璃一样无法复原，姐姐你却总是想要把现实粘合起来，即使拼尽全力，却还是对那些裂痕痛苦不已……我不理解，为什么姐姐你会一直追逐着过去？重要的难道不是现在的一切吗？”
“梨音……”
“姐姐，我知道你很强大，但你明明也很脆弱，你能杀死很多敌人，可是你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根本改变不了这一切的，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承认这一点，就是要与现实做毫无意义的抗争，甚至为此与你的朋友、同学们对立呢？”
女孩流泪地注视着她，深吸一口气后努力压抑自己的本能畏惧，走上前握住美咲的手，恳求地缓缓开口。
“姐姐，接受你的无力吧，这本就是你的一部分，我们都已经接受了我们的无能为力，我们也是因此而能够不在乎负罪感与愧疚的，因为我们完全可以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我们自己。”
“只要你能接受这一点，那么，你一定就可以忘记那些折磨你的痛苦的，你也不会再因此而去冒险了……答应我吧，求求你了，姐姐。”
“……”
奥泽美咲无力地注视着她，同时心底也渐渐感受到悲哀的恍然，仿佛终于能够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了这个日益扭曲的世界，理解了弦卷心与同学们的可怖变化。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她认识的总爱笑的那个金发少女，也是因为接受了自己当时的无能为力，所以，她才会想要掌握这么多的力量。她的同学们，也都是在狂笑与哭嚎下完全接受了这一点，所以才在绝望中无法找到别的出路，最终化为弦卷心的杀人工具。
……那么，她要接受吗？她要对这个世界认输吗？她要为了她的家人就此投降，习惯这
浸透一切的血水与骸骨，放弃她坚持到现在的一切吗？
“咔嚓，”
脑海里闪过这些念头的同时，奥泽美咲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清脆声音一般，她下意识转过头，却看到自己折断了夏洛特的脖颈，而她的尸体也重重倒在地上。
“撕拉，”
然后，是义体在血肉中爆炸开来的声音，她看到了那个自愿测试斯安威斯坦的少女重重倒在地上，最后的呜咽泪水被火焰吞噬。
接着，是为了她能够逃出去而牺牲的麻里奈与凛凛子小姐，她们满带着感激的微笑化为灰烬，但最终，她也没有来得及救下那几万人。
无数她仍然记得的死者在她的眼前出现，在血色中飞速播放倒退，最后，一切来到了可怖悲剧的起点。
奥泽美咲无力地看着那根弩箭刺穿育美的胸口，她也看到主动冲向人群的心被撕成了碎片……是啊，尽管城市的异变还要更早，但这里就已经是她认知中的绝望的源头了。
可是，当时心与育美明明都已经要劝动那些人了，为什么……他们最后又会选择动手呢？明明他们应该也清楚，肆意发泄怒火根本无法挽回他们失去的一切。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奥泽美咲睁大了眼睛，她怔怔地走近自己的记忆，看清了那些人满带痛苦、绝望和仇恨的眼神，以及他们因为自身的无能为力而被怒火吞噬的理智。
……没错，她发现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了，因为每个人都在被可怖所折磨，他们在崩溃中接受了无能为力……所以，他们就必须将痛苦化为暴行宣泄给别人，否则他们就没办法继续活下去。
暴行带来仇恨，仇恨催生绝望……残忍的循环就此开始，而所有人都不曾思考原因，只是盲目地一味发泄。
杀了育美的凶手，其实就是所有人都承认的“无能为力”……而她绝不能向凶手妥协，她绝不能投降。
“对不起，梨音……但是我不能答应你，我真的不能。”
片刻的死寂后，奥泽美咲无力地缓缓回应，而女孩也顿时呆了一下，她愕然而无法理解地怔怔看着美咲，最终也彻底崩溃着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痛苦，哭泣着转身跑出房间，而男孩在失望至极地叹了口气后也迅速追上去，看都没有再看美咲一眼。
“……”
奥泽美咲颓然坐在了病床上，没有选择去追梨音，因为她知道就算这么做也没有用处，只会让她的妹妹承受更多痛苦。
她的心脏又开始抽痛，后悔的情绪不受控制地蔓延，然而即使她再次设想刚刚的场景，质问自己如果再有一次重来的机会，是否会答应梨音的恳求，她挣扎不已的内心深处却依然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就算会让家人遭受伤害，她也还是没办法对“无能为力”妥协，她真的做不到。
……真是可笑啊，奥泽美咲，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甚至连你的家人都根本不认同你的想法，你就算无法接受这种可悲的循环，你又能做到什么呢？到头来不也只是在伤害爱你的人吗？
“呵呵呵……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奥泽美咲死死捂住了脑袋，片刻后却忽然听到房间里响起满怀自嘲与悲苦的绝望笑声，她本能地抬头想要寻找声音来源，下一刻却对上了镜中的自己，看到那个黑发少女已经泪流满面，即使表情悲哀痛苦到了极点，却仍然脸庞扭曲地不断挤出呜咽的笑声，就算想要停下也根本无法做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奥泽美咲在清醒的崩溃中放声大笑。
第379章焦虑与悲痛
“……”
珠手知由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屏幕，看着录像当中那个在碎片中奇迹般不断穿梭的身影，半晌后，她颤抖了起来，咬紧牙关地一点点挤出声音。
“三分钟……”
“知由，你还好……”
“三分钟！”
旁边的佐藤益木担忧地出声，而珠手知由却发狂地猛的嘶吼了起来，脸庞因为极端的恐惧与焦虑而扭曲成一团，狠狠砸了一下桌面。
“从奥泽美咲开始行动，到三园财团的总部被彻底肃清，只用了三分钟……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只有义体强化，为什么会强到这种可怕的地步？”
她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着，同时呼吸也不由得变得急促，她的红眸此时也开始闪烁了起来，不禁死死捂住了脑袋，恐慌又满怀憎恨地缓缓开口。
“益木，我看到了，我看到奥泽美咲接下来的行动了，她想要杀光我们，她想要摧毁我们的所有，来满足她心中那可笑至极的坚持……我们的防御力量并不比三园财团更强，她能够斩首夏洛特，她就一定能够对我们展开突袭……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必须得做出应对才行。”
“别担心，知由，我也加装了义体，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绝不会让她伤害你。”
佐藤益木认真地低声安慰，而珠手知由却烦躁至极地用力摇了摇头，一点也没有因为她的承诺而感到开心，表情变得越发难看。
“保护？不，益木，我明明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才拥有资本与军队，我怎么能沦落到需要你们的保护，应该是我保护你们才对……”
她咬牙切齿地缓缓回应，但却因为一时想不到应对的办法而越发狂躁，她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与脸庞，让一根根染血的断发落在地上，而在益木连忙想要阻止她时，她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对了，我想到办法了……弦卷心她肯定是想要和我们和谈的，她已经收获足够多的利益了，那么，我只需要给她足够的筹码，她应该就能暂时放过我们……可问题在于，我该怎么才能说动她呢？”
思路刚刚有所突破又陷入死角，珠手知由恼火无比地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而在疼痛中，她忽然听到了一道冷静的声音。
“我觉得你就算伤害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意义，珠手知由。”
“仓田真白？”
她愣了一下后连忙转头，看清白发少女后表情顿时放松了许多，快步走到她的面前。
“你总算从房间里出来了，我为你朋友的死感到遗憾……不过听你的口气，你是知道让弦卷心同意停战的办法吗？”
“这其实很简单，”
仓田真白轻声回应，然后抬手示意向屏幕上的全息地图。
“因为那个ai的擅自行动，整个世界都已经知道了东京的真实情况，然而白鹭千圣中断了她的广播，世界范围的短暂沉睡造成了上千起事故，以及几万人的死亡，在这种情况下，外界对于我们是恐惧与警惕居多。”
“弦卷心其实更想要花费时间确
保她与各国的协议不会被破坏，因此我们只需要威胁她，如果她一定要继续进攻，那么我们就会竭尽全力给各国造成大量伤亡，有你的科技以及我的法术，这并不是一句空话。”
“到了那时，弦卷心就算再怎么想要维护与各国的关系也根本不可能成功，恐慌的民意会逼迫各国派出军队占领东京，而她的一切都会毁灭于战火中……她绝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是啊……真是多亏你的点拨了，仓田小姐。”
意识到眼下的局势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紧张后，珠手知由不禁重重松了口气，而仓田真白也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不仅如此，我们之前与roselia战斗时重创了凑友希那，她现在正承受着伊格力量的折磨，迟早会被群蛇撕成碎片，而弦卷心想必也不会愿意看到盟友的死去。”
“珠手小姐，我希望你能给我一部分谈判自主权，我想要利用这一点从弦卷心那里拿到一些东西……可以吗？”
“当然可以，仓田小姐，我还没对之前没能支援你们的事情道歉呢。”
珠手知由微笑地对仓田真白点头，然而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她心不在焉地与珠手知由握了一下手，与她交流了一下谈判的细节后，转身来到了七深的房间。
蛇人少女因为之前的战斗而疲惫不堪，此时正躺在床上静静沉眠，瑠唯坐在床边似乎是打算照看她，但是她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同样疲惫，不知何时也已经睡着。
仓田真白缓步走上前，默默注视着自己仅剩下的两个朋友，她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回忆起透子的家人得知消息时的绝望表情，他们没有责怪真白，然而她却能从他们的眼神里清晰看到不解的痛苦:
为什么你们没有保护好她？
“……”
仓田真白颤抖了一下，这一刻才感到迟来的巨大悲痛涌了上来，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无声流泪地拼命压抑呜咽，避免吵醒她的朋友。
深吸一口气后，她擦干眼泪转身离开房间，来到了她向珠手知由申请的一间实验室，而在门打开后，映入她眼帘的就是她已失去的透子。
准确来说，是透子的大脑，尽管上面布满了整齐的切痕，但也正是因为切口过于平整，仓田真白将其放到了米戈的大脑保存罐之中后，却意外地发现透子的大脑没有完全死去，奇迹般仍然保有一点活性。
……她知道，自从死亡也被玷污后，一切死者都已经无法挽回，但即使如此，她也还是想要做到一些什么，她还是想要去竭力救回自己的朋友。
正好，弦卷心似乎也特意保留了北泽育美的尸体，不论她到底想要做什么，至少她对脑神经都有着足够的研究……或许，以治好凑友希那为筹码，她可以得到能够挽回“透子”的办法。
“对不起，透子，都是因为我，你才会死去，对不起……”
她疲惫无比地轻声开口，一步步走近到罐子的面前，抬手隔着罐体触碰着那静静漂浮的大脑，触碰着自己朋友在这个世界上最后所留下的一点东西。
半晌后，她无力地抱住罐子，感受着怀中的冰冷，呜咽着低声啜泣起来。
即使明知再怎么追寻也没有意义，她还是无法控制地拼命去拼凑重要的一切……她恐怕会一直如此，直到迎来自己的死亡吧。
第380章死亡是一堵墙
死亡是一堵墙。
伫立在爱音与灯以及自己母亲的墓碑前，长崎素世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她记不清是在哪里看到的了，当时她只是随便扫了一眼，但此刻她才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意思。
对普通的人类来说，他们一生也没办法逾越这无限的墙壁，他们习惯于此，也因此而习惯到无力。
而对她们这些掌握特殊力量的人来说，死亡本不该是无法逾越的绝望……直到，死亡也被彻底污染，于是这堵墙终于拦在了她们的面前，一切失去的都在墙后，然而她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打破翻越，只能在痛苦中越发疯狂，让这堵墙延伸到其他人的面前。
……如果宇宙的本质就是疯狂与虚无，那么她们挣扎到如今的意义又是什么？她们坚持到现在，不也还是失去了越来越多吗？
“……”
长崎素世麻木地凝视着墓碑上眼熟的名字，她曾经不惜用无辜者的血肉给爱音延长清醒的时间，然而最终这也只多给了她一段沉溺幸福的时间……最终，幸福越是深刻，痛苦就越是长久，直到一切都被吞没。
“素世？素世？”
耳边响起了饱含担忧的熟悉声音，而素世愣了半晌后才缓缓转过了头，看到立希后，她竟然感到有些恍惚。
“……立希？”
“素世……我知道，你肯定很痛苦，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坚持下去，爱音她肯定也不希望你就这样放弃的。”
椎名立希抓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而素世也无力地看着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满带疲惫。
“立希……现在mygo应该只剩下三个感叹号了吧？”
“素世……”
“爱音也死去了，她跟灯一样，永远离开了我们，从今往后，不论我们去到哪里，她都不会跟上我们了，不会再有人一直往群里发消息，不会再有人叫我soyorin，叫你rikki……她死了，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素世，对不起，如果我能够做到什么的话，或许结局就会有所不同了……对不起。”
立希因为她的话而泪流满面，颤抖地呜咽道歉，而素世却没有任何反应，她默默注视着自己朋友的哭泣，却发现自己的心底没有哪怕一丝波澜，剩下的唯有麻木的平静，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剩下。
“……立希，你还想离开这座城市吗？”
片刻后，她忽然轻声开口，而立希怔了一下后也下意识点了点头，痛苦之中带上了些许疑惑。
“当然了，这里已经不适合我们继续生活了，只要等祥子解决了她身上的问题，我们就会离开这里……事到如今，我相信她也不会再执着于杀死仓田真白了，那实在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