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唯
即使与敌将之间进行各种各样的对话,也不可能产生什么有益的结果。
但奇怪的是,随着与老杰德之间的交谈,梅菲感觉自己的心情逐渐缓和了下来。
想来,最近一直都在紧绷着心弦,能像这样放松下来已经很令人满意了。
真是奇怪,明明之后一定会变成相互残杀的敌人。
覆盖着平原的有一定高度的草,像被风吹动一般,发出了“唦唦”的声音。
而在那声音的间隙——
“——不过啊老爷子,大圣堂的大队长什么的,是你酒喝多了发神经吧?”
话是由梅菲提出的,虽说不是很合适的话题,但他知道,如果只是一直反复地说些无聊的话题,迟早会被拉进老杰德的步调。
那么,即使多少有些性急,也最好由自己这边先迈出一步。
“没错。”
老杰德露出轻浮的笑容,说道:“确实和我不对路啊,只不过我也不能一直装傻下去就是了。”
那饱经岁月的眼睛在一瞬间,仿佛闪过一道光,白胡子在老杰德手指的抚摸下摇晃着。
不对路,是说得通的,至少就梅菲所知道的来说,老杰德并不是那种会特意踏上舞台的人,倒不如说他是那种会在舞台的背面,牵着线浮现出笑容的人才对。
从不亲自踏上危险的桥梁,而是很好地利用别人并从中获利,这就是他的性格。
思考间,老杰德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是不对路,但你也好不了哪去吧?纹章教什么的就算了,但英雄大人……?变心也变得太没谱啦。”
果然,如果被这么说的话就无言以对了,想想以前起在贫民窟待着的时候,英雄之类的头衔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配还是不配,适合还是不适合这些问题暂且不说,光是在这些问题之前就已经对不上路子了。
大概是明白了梅菲表情里浮现出的苦涩的东西吧,老杰德笑了出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响声,那只是欢快的,没有深刻含义的纯粹的笑声。
“是吧?我呢,做这种不对路的事情,就会觉得脑袋瓜子里有虫子在爬。就像披上一层大队长的皮,然后被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去参与典礼什么的,搞什么鸟事嘛。”
只能说真不愧是师父……虽然梅菲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受了老杰德的影响,还是本来就拥有相同的性格,但他总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感性和对方有些相似。
典礼中那些过于注重礼节的寒暄,大量用言辞修饰的说法,这些事物实在是跟自己八字不合,或许老杰德也是一样的吧。
“深切感受到了,这不对我的路啊。想来,如果世界上存在正反两面的话,那么在正面走着的时候,我就没有活着的感觉了。也许那就是与生俱来的性质吧,空气和水,不管什么都合不来。”
“那个时候,我便彻底明白了,无论是鱼、鸟或者是人类,都有自己应该安居的地方。”
到了这时,梅菲终于开始察觉到老杰德是在说些什么,是想告诉自己些什么,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设置这样的场所了。
梅菲握着马的缰绳的手微微渗出汗来,耳边响起了马蹄轻轻扬起尘土的声音。
“那么,梅菲,你小子又如何?打从心底认为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是自己该安居的地方吗?”
这是饶了相当远的一圈,最后回到了原点的说法,也许这就是来自作为师父的老杰德所特有的担心吧。
不,还是说,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卷进了老杰德的节奏吗……真是搞不懂为什么。
不过,在听到老杰德的话的一瞬间,梅菲的心脏确实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因为老杰德刚才所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理解到这一点的梅菲,感觉额头有汗水正在微微舔舐着自己的皮肤。
“那是什么意思?”
梅菲像嘟哝似的这样说着,眯起了眼睛,他看到老杰德脸上的伤口挤压得更加厉害了。
“别装傻了,梅菲。”
非常简短的一句话,打断了梅菲的声音,老杰德张开了嘴。
“你和我一样,不是作为英雄行走在表面的料,那种事交给爱出风头的笨蛋去做就行了。”
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怀念的东西,老杰德的脸上浮现出了充满哀愁的神色。
从他口中吐出来的话语里,蕴含着某种奇妙的真实感。
看着这样的老杰德,梅菲突然想起来了,以前在酒馆里听到的一个笑话——老杰德曾经站在沐浴着荣光的舞台上,就是那样的故事。
据传,老杰德曾踏进过一个能把地位,名誉全都握在手中的风光地方,才智,运气,实力,应有尽有。
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话,他甚至可以直接跳到更高处去也说不定,就是那样的地步。
可是老杰德最后却把这一切都给抛弃了,相反,他怀着失望泡进了后巷之中。
那故事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梅菲并不知道,因为这说的应该并不是那场迷宫讨伐战,或是老杰德建立起组织的事情,说不定是在比那还要更早一些的时候。
然而,在酒馆里听到的这个笑话,梅菲从没想过要去向老杰德寻求答案,老杰德自己也没想过要说。
但是此刻,从老杰德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奇妙的真实感和份量,这一点是确凿的。
“那又如何?你想让我绕到背面去牵线吗?像暗中嗤笑的恶人那样?”
在老杰德稍有停顿的时候,梅菲如此说道,他感觉胃里有一种膨胀的感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当然是这样,除那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回答很简短,梅菲理解到,这句话肯定就是老杰德特意把自己叫出来的目的。
至于那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为了欺骗然后再进行讨伐呢?这个先暂且不说。
不由得,梅菲的眨了好几下眼睛,就在这时,老杰德继续说着。
“莱顿啊,真是一个混蛋国度。血统,成长,骄傲,把那些东西塞进脑袋里的蠢货不计其数。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在那个国家书写剧本的就是那些家伙。”
非常令人讨厌的措辞,可奇怪的是,那句话就像是硬要塞进脑髓一般,很容易就听进了耳朵里。
“如果非要参与这样的剧本的话,我宁愿在舞台背后牵线,那要好得多。”
老杰德的表情在一瞬间,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摇摆,但是他马上收拢了视线,笔直地贯穿了梅菲。
对于脸上总是带着轻浮笑容的老杰德来说,这种情况相当少见,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伴随着重量,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沙尼奥平原上缓慢而深沉地回响着。
“——梅菲,如何?不想和我一起来吗?听到你的消息之后,收集了些情报,就知道,你很有才智。”
感谢您的夸奖。梅菲甚至想举起手以表欢喜,如果这不是在这种场合里的话。
“当然不是指作为冒险者的才智,剑技什么的更是不可能的。”
老杰德的话语传到了耳边,梅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僵硬了,影子的形状发生了一些变化,传达着太阳的光辉。
“你不厌其烦地用舌头煽动别人,引诱别人,利用别人。事实上,你对除目的以外的一切都毫不在意,他人因自己的所为或生或死毫不在意。梅菲,你啊——”
——毫无疑问,是个恶棍,和我一样。
老杰德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抓紧了梅菲的心脏。
第24章 英雄会谈
阳光缓缓地播撒于整个沙尼奥平原。
在平原中心对峙着的两骑的影子,稍微伸长了,高大的草木轻轻地颤动。
“英雄只存于故事中,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吧,梅菲。”
老杰德摸着白胡子,轻描淡写地说道,梅菲表情僵硬地倾听着那声音,老爷子反复地说着:“英雄也好,勇者也罢,不想干就随风而去吧不要勉强自己。”
事到如今了还在说些什么?那是当然的,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拯救一切的英雄,也不可能存在能够改变他人命运的勇者。
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婴儿,没有任何人伸出手救她的话,啼哭声就会消失;被迫害、被扔石头的女人,无法得到圣者的帮助,只能成为被玩弄的对象。
“你在贫民区快饿死的时候,有人救过你吗?有人伸出过援助之手吗?喂——”
——你的同辈,还有多少人还活着?
讨厌,真是个讨厌的老东西,自己的同辈,在孤儿院一起吃饭的人,其中的大部分都还活着吗?即便还活着,未来恐怕也不会很长了。
男人的话,运气好就会成为冒险者或者佣兵,死在剑下,运气不好就成为了名为徒弟实为奴隶的那种人,要么被师傅敲碎脑袋,要么逃跑后饿死。
女人长得漂亮的话就是有钱人的玩物,不然就是在妓院苟活。
怎么可能所有人都能走得长久?大部分家伙都没有长久拥抱此世的理由,能早日安乐地死去才是最好的归宿。
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上,救赎和幸福确实存在,但这些东西并没有充足到可以分给贫民的程度。
穷人连怨声都说不出来就这样死去,这里就是那样的世界。
命中注定的英雄也好,被神谕选召的勇者也罢,都不存在于此世,一切都不过是被虚构出来的谎言。
无论是谁,心里都明白那样的事实,正因为大家都知道,所以才会在故事中追求英雄的存在。
所以,老杰德说的话没错,残酷而正确,真想拍手称赞。
梅菲抬起俯视着地面的视线,看见有目光直射着这边,那只眼睛中点燃着从未见过的真挚的灯火。
“梅菲,英雄游戏就到此为止吧。被称作英雄的人,等待的只有破灭的结局。”
那道邀请的声音,自然而然地渗入了梅菲的耳中,他眨了眨眼睛,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然后微微抽动异常干燥的嘴唇,回敬了老爷子一句。
直到这时梅菲才发现,原来从自己喉咙里流露出来的声音,是那么的透亮。
映照于沙尼奥平原上的影子,在无所事事地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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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的声音,使老杰德的眼睑微微痉挛。
“——老爷子,不好意思啊。我嘛,已经把底牌漏了个精光。事到如今不分个胜负下下注,可就没好果子吃啦。”
对老杰德来说,这个曾经的弟子所说的话是意料之中的,但尽管如此,还是多少有些意外。
老杰德很清楚,自己的弟子梅菲从骨子里厌恶阳光明媚的地方,有着厌恶表面舞台的性格,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天生的还是环境所致。
但是至少,当老杰德认识到梅菲这个存在时,他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正因如此,即使这次的邀请被拒绝了,也应该有其意义。
刚刚那听起来很吸引人的话语,多少会打动梅菲的心,将迷茫埋进作为敌军旗帜之人的心中,能获得巨大的利益。
而且,老杰德是真心实意的。
适合梅菲的并不只是名义上的英雄,也不是什么都无法拯救的勇者,和自己站在同样的位置,才真正符合他性质。
正因如此,梅菲的回答才会出乎意料,老杰德认为,即使被拒绝了,他的回答应该还是会带有一丝犹豫。
但是,现在的梅菲,无论是他的眼神还是口吻,都丝毫感觉不到迷茫。
这是为什么呢?那稍微引起了老杰德的兴趣,虽然是愚蠢的事情,但老杰德或许还是有些在意这个和自己相似的人。
老杰德像是在揣测着梅菲的内心似地开口。
“那为什么,对英雄,对纹章教如此执着?有情妇在吗?”
梅菲耸了耸肩,挑起眉毛,好像是在说:饶了我吧。
“怎么会,而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执着。大体上,我啊,根本不适合引领他人,就算被称赞,也怎么都不觉得合适。毕竟是出生于贫民窟,成长在沟渠中的。”
那是一种很真实的说话方式,很像梅菲一贯的说辞,这种状态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老杰德却有种皮肤被刺痛的感觉,梅菲的话再次贯穿耳朵。
“只是,那些称呼我为英雄的家伙们,可不会允许我轻易放手……”
就是那样,梅菲简短地说着,阳光飘浮在空中,影子投射到平原上。
“——那就,必须达成。”
说话的同时,太阳恰好从梅菲的背后爬上来,透出光芒,如同他正闪耀着一样。
晨露映照着他的身姿的那副情景,让人有一种奇妙的幻想,就好像阳光在祝福着什么的诞生一样。
太荒谬了。渗透着狡猾的老杰德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不由得眯了起来。
“这世上不可能有英雄,既没有伸出援助之手的救世主,也没有能够改变世界的勇者——那么,即使我没能变成那样,也不会有人抱怨。”
老杰德在心中嘟哝着。
不妙啊,在老杰德的耳朵深处,听到了什么从破掉的壳里掉下来的声音,那也太不合我意了。
“……太可悲了。过去的弟子要甩开手了,本打算教给你很多东西的。”
简直不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戏言,淡淡的笑容刻在老杰德的脸上,那是一如既往的轻浮笑容,好像在愚弄着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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