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唯
一直到阳光开始变得强烈的时候，传令兵洪亮的声音响彻在了帐篷里。
——自治都市菲洛斯领主，菲洛斯·特雷特大人已经到了。请准备好。
在远处，响起了马的嘶鸣声。
第8章 魔女和邪龙
干燥的风击打着菲洛斯·特雷特的脸颊，沙尘飞扬，摇荡着缠绕在她身上的礼服。
看来，今天的风还真是很大，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有妖精在嬉戏。
带着背后的事务官和护卫官，菲洛斯·特雷特像是用力踩踏着纹章教的阵地一样，行走着。
是因为自己的白眼吗，还是因为大圣堂教徒的装束呢？菲洛斯·特雷特知道，多到让人厌烦的好奇视线刺向了这边。
虽然这很无礼，但也没办法拒绝，要问为什么，关于对方很少见这一点，对这边也是一样的。
毕竟大圣堂教徒极少能够正面看到纹章教徒外出走动的样子，至于精灵也只是在传说里听说过的程度而已。
无论是修饰还是装饰品，全都与菲洛斯·特雷特的价值观，也就是大圣堂教徒的价值观不同。
这就是异种族，异文化吗？菲洛斯·特雷特带着某种坦率的感叹，闪烁着她的白瞳和单片眼镜。
至今为止对她来说，离开菲洛斯这个都市的机会是屈指可数的，不用说异文化，连异种族都没有见过。
不由得，菲洛斯的视线转动了起来。
但是，那好奇心恐怕也是为了掩饰潜藏在脏腑深处的紧张而存在的吧，虽然喉咙咽了几次口水，但怎么也化解不了干渴。
“这里就是谈判的地方了。菲洛斯·特雷特大人。”
带路的士兵，把手臂放在胸口旁边，做出敬礼的姿势打开了道路。
眼前有一顶大帐篷，恐怕，他就在这里。
一瞬间，菲洛斯·特雷特的脚尖产生了一丝麻木的感觉，不折不扣的焦躁和紧张感，略过了胃的周围。
不被周围的人察觉的做了一次呼吸，菲洛斯一边轻轻慰劳带路的士兵，一边走进大帐篷。
——毫无疑问，他们就在那里，纹章教的魔女，以及被称为大恶的，那个男人。
跟事先交涉过的一样，这边和对面都是三个人。
在中间坐着的，恐怕就是魔女玛蒂娅了吧。
覆盖着那双眼睛的光芒，毫无疑问是信仰的狂光，有时只有在被称为圣人的人身上才会有这种感觉。
而且，那优雅的举止和洗练的动作，非常吸引人的视线。
被纹章教徒奉为圣女，被大圣堂称为魔女厌恶着的理由，仅凭此就清楚了。
她左侧近旁的身材娇小的女性，职务应该是魔女的秘书官之类的吧。
即使只是在打招呼的只言片语里，也隐藏着那无法掩盖的才智，再说，会被允许参加这样的谈判，本身就是她很有能力的证明。
然后，最后，菲洛斯·特雷特把视线投向了魔女的右侧，眼神凶恶，毫不掩饰自己的粗野的说着话的，他。
大恶，恶德之主，叛徒，梅菲。
他的双眸像尖锐的刀锋一样，贯穿了这边，说出口的话虽然少，但那副表情却在说，他的脑壳里不知在盘旋着什么。
菲洛斯·特雷特的肩膀，不由得要缩起来了。
在战场看到的，杀光士兵的残暴的行为，用马蹄踏破人的脑袋的那副身姿。
而且，献出自己的生命，却被他当做不需要而随意丢掉了，给予我那份屈辱的，他。
不论愿不愿意，那份光景都在她的眼中被描绘了出来。
就要从嘴唇里溢出来的炽热的吐息，被菲洛斯·特雷特拼命的抑制住了。
被看不起，被侮辱的愤慨，现在也好像要从喉咙里爬出来一样。
明明是这样，那个人的举动却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一样，十分好奇的盯着这边。
是吗，显然是被认定成连记住的价值都没有，自己，被这么瞧不起了啊。
听说梅菲这个人，被大圣堂所认可的勇者认定为大恶，并且还被教皇猊下授予了恶德之主的名号。
过去被授予了这头衔和名号的，仅有唯一神卡西娅在神话时代，击碎了心脏的那条邪龙，大魔布里冈特而已。
也有说法是卡西娅通过斩落邪龙的头，而作为唯一神君临天下。
居然被比喻成邪龙，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
菲洛斯·特雷特的心中，有着些微的好奇心，以及强烈的警戒和愤慨，还有在谈判中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的担忧。
但是，在这场谈判中，不叫他来才更加可怕。
手握纹章教的实权，左右军队的男人就是他，诸如此类的传言也传到了菲洛斯的耳朵里。
即使和魔女签订了契约，之后被邪龙给全部推翻了的话也没有意义了。
反正要和纹章教联手，就应该签订坚实的契约。
在这里，无论如何，都要把明确的契约和记录给带回去，即使谈判对象是魔女和邪龙。
不过，像是要强行消除菲洛斯·特雷特的担忧一样，谈判前所未有的顺利进行了。
魔女玛蒂娅和叫做拉格尔·安的少女向菲洛斯·特雷特提出的，是同盟案，并不是要都市菲洛斯作为纹章教的部下而跪下，而只是希望能够成为合作者。
从先前送来的羊皮纸来看，可以说内容相当的软化了。
希望的东西是物资补给，确保宿舍，以及提供情报，恐怕所谓提供物资，也有收缴我方武器防具，消除威胁的意思吧。
虽然多少有些不能理解的部分，但决不是说不能接受。
然而，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还是让菲洛斯·特雷特歪了歪白眼。
毕竟如果是过于强硬的要求，就可以暂时中止谈判，敦促对方让步，但现在好像指望不上这个办法了。
从自治都市菲洛斯的布局来看，对于纹章教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想纳入势力范围的吧。菲洛斯·特雷特的脑中浮现着这样的思绪。
今后，不管纹章教会不会向莱顿王国的都城进军，都不可能放过作为桥头堡的菲洛斯。
如果继续进军的话，就有可能会被菲洛斯偷袭腹背。
可要什么都不做就撤退的话，那么等到漫长的严冬期过后，这座都市就会成为大圣堂的前线基地。
所以，纹章教绝不可能放过都市菲洛斯。
接受条件，就能作为同盟者受到欢迎，但如果不接受的话，为了不受到损害，他们会灭了这里。
菲洛斯·特雷特眯着眼睛，和事务官交谈着，在脑子里不断思考。
说实话，这要求并不坏，同盟内容自不用说，特别是那个同盟的对象，不是都市菲洛斯，而是菲洛斯·特雷特个人这一点。
如果内容是这样的话，与纹章教结盟的就只是统治者个人，就算之后纹章教被大圣堂吞噬了，只惩罚自己个人就有希望解决事态，而能够保留都市菲洛斯的自治。
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这与完全没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
虽然不知道是魔女玛蒂娅，还是说其他的谁描绘的方案，但看来她们比传闻中的要聪明得多。
大帐篷里话语交织，纹章教和菲洛斯·特雷特之间交涉不停。
正在那时，突然，菲洛斯在意起了几乎不发言的梅菲的事，把视线转了过去。
虽然交涉正在顺利的进行，他莫非不会插上什么乱子吧，菲洛斯的胸中混杂着这样的思绪。
但是，梅菲连嘴都不张，只是一直盯着菲洛斯·特雷特的脸。
是怎么了？自己的单片眼镜和白眼确实很稀奇，但也不是能那么一直看着还看不腻的东西。
倒不如说，大多数人都会因为恐惧和厌恶而把视线移开。
被那锐利的视线盯着，菲洛斯·特雷特不由得把脸朝向了梅菲，像是被她影响，玛蒂娅和安也把视线朝向了那边。
微小的，空白，在不知道为什么，谁都没有说话的那个间断，像是被它所追赶着一样，梅菲张开嘴，说道。
“希望你不要生气，但你的右眼，那不是天生的吧？啊，不想回答的话，就别回答好了。”
用像是真的没什么一样的语气，梅菲如此说道。
一瞬间，菲洛斯·特雷特感到自己的眉毛，狠狠的跳了起来。
第9章 毒妇
梅菲眨动着眼睛，像是心被迷住了一般，视线也被吸引了过去，盯着那纯白色的，甚至让人联想到无机质的眼睛，看了好几次。
当然，他之所以会投去奇怪的视线，并不只因为那稀奇的色调，并不是这么回事。
从梅菲记忆深处传来的声音正在告诉他，自己曾经见过这眼睛，就在过去的时候，虽然只是见过几次，但确实见到过。
那给人拒人于千里之外印象的单片眼镜，和藏在镜片后面的，仿佛能看透他人脑髓深处想法般的白色眼睛。
虽然名字不同，气氛也大不相同，但自己应该不会这么早就遇到拥有这种眼睛的人才对。
想到这里，梅菲感觉自己的胸口边缘好像掠过了某种感情，他斜着嘴唇，像是在揣测一般，注视着菲洛斯的表情和一举一动。
像这样不移开视线的一直盯着别人看，被注视的人是很容易察觉到的。
就这样，白眼的主人，菲洛斯·特雷特终于注意到了梅菲的视线。
她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惊讶，从正面看向了梅菲，雪白的眼睛仿佛要贯穿他的头颅。
到了那时，梅菲才突然意识到——啊，该死，我是有多没教养啊，那样一直盯着看，在她看来，肯定会觉得自己是因为好奇才这么盯着看吧，这绝对会让人感到不快的。
“对不起。”梅菲一边道了一句歉，一边像是要回应她的视线一样，张口说道：”你的右眼，那不是天生的吧？啊，不想回答的话，就别回答好了。”
虽然只是远远的看到过而已，但是梅菲曾经遇到过的，那白眼的主人，曾经指着自己的眼睛说过，那是后天的。
那么，如果他所知的那个人物和眼前的她，菲洛斯·特雷特，真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那只右眼也肯定是后天形成的。
想到这里，梅菲就把胸口浮现的话语原封不动的说出了口，然而。
下一个，瞬间，像是得罪了大气本身一样，空气冻结了。
刺向梅菲脸颊的，菲洛斯·特雷特的视线，简直能直接给予神经痛觉。
虽然那张脸上斜着嘴唇浮现出笑容，但很难说那是真心在笑。
与此同时，坐在梅菲身旁的玛蒂娅和安也眯起眼睛看向了他，虽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梅菲非常清楚，她们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说的。
至于对方，菲洛斯·特雷特的两个亲信，简直像是拼命要让视线从这个空间里逃开一样，眼睛盯着地面。
原来如此，该说是果理所当然吗？菲洛斯·特雷特的白眼似乎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话题。
当然，梅菲也明白那不是该轻易触碰的话题。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要直接确认一下，这里的她，真的和自己所知的那个人物是同一个人吗。
是的，在非常清楚这个问题是多么失礼的基础上，他也还是很想知道。
接受住刺穿自己全身的视线，梅菲依然那样盯着菲洛斯·特雷特的脸。
在其视线尽头，菲洛斯·特雷特扬起两道眉毛，一瞬间像是在犹豫一样弯曲着嘴唇，随后慢慢地漏出了话语。
“真亏您知道啊，以前我遭遇了事故，在那时，这只眼睛就失去大部分的视力了。”
“让您感到不愉快了吗？”
这副一边用指尖扶着单片眼睛，一边这样开口说着的身姿。
在过去的那个时候，虽然只是远远的看见过，即便如此，这幅身姿也确实和记忆中的那副身姿重叠在了一起。
声色，语调，说话的方式，都依然如故。
果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连名字都改变了，而且还身处这座对莱顿王国来说是边境的都市，但是那举止，以及那白色的眼睛，应该就是我所知道的那个人，不会有错。
这样想着，梅菲轻轻点头，回话道。
“不，没什么，只是在我以前见过的人里，也有人有这样的眼睛，那眼睛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漂亮，还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就没忍住问了，不好意思。”
梅菲在开口说话的同时，轻轻举起双手表达歉意。
他也不会再去问什么了，毕竟既然是那个菲洛斯·特雷特的话，应该不会说假话，至少他是这么相信的。
而且艾拉曾经也说过，尽管在坊间的名声并不好，但是其本性并不是一个会轻易说出谎言的人。
当然，如果说菲洛斯·特雷特跟他所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的话，那就真的成笑话了。
听到梅菲的话，菲洛斯·特雷特抬起头，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她颤抖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话语，说道。
“没关系，请别在意。只是提起这眼睛的人实在不多，有些吃惊了而已。真不愧是在莱顿王国和大魔布里冈特并称的人，器量真大啊。”
恐怕这是菲洛斯·特雷特的复仇吧，梅菲这样想道，作为被踩中心事的回击仅仅是一句话而已，可真是温柔。
梅菲轻轻的动着嘴唇，选择着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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