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唯
行事端正,并对此毫不怀疑,或者说,她从未有过怀疑自己的感情。
罗佐想到,果然,她这家伙,和自己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已经被压瘪、扭曲到极致的自己,和她那笔直的存在方式,根本无法相比。
这就是为什么那声音是如此的通透,以至于让周围的市民们都一瞬间为之动摇,也让他们的瞳孔变得暗淡,手中的长枪变得迟钝。
毫无疑问,藏在市民们脏腑深处的不安和焦躁,如今已经化作烟雾升腾了起来。
这时,罗佐轻轻的叹了口气,接下了那番话。
”确实,民会并没有能拘束统治者的权限,然而——任何属于大圣堂的市民,都有拘束背德之人的权力。我说错了吗,背德之人菲洛斯·特雷特?”
罗佐再一次强调了背徳之人这个词,那是为了不让市民们去思考,为了用自己的话语来固化他们的思想。
背德之人,舍弃信仰之人。
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称呼,但含义都相同,总之就是背叛大圣堂之神卡西娅的人,是背负着这世上最不可饶恕之罪孽的叛徒。
对于大圣堂的教徒来说,这个词可以说是最大的侮辱,甚至可以说是禁语。
每个人都在年龄还小的时候就被家人教导过,哪怕是开玩笑也绝对不能说这个词。
背离神主,无疑就是将至今为止得到的救赎,庇护都全部舍弃,也就是变成和纹章教徒一样的异教徒,变成不知尊严和礼节的野蛮人,沦落成野兽。
背德之人这个词,就是有着这样的意义。
正因为如此,现在才应该用这个词。
罗佐扬起了嘴唇,高亢的声音震撼不已,将自己的话刻在市民的脑海,把自己的思想固定在他们的思想之上。
罗佐很清楚,那实在是很简单的事情,就像给他们的骨肉涂上颜色一样的简单。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自己思考过什么才是正确的,无论何时,他们都只是相信着被别人赐予的正义,憎恨着被别人赐予的邪恶。
多么的纯朴,多么的愚蠢,同时,又是多么的可憎。
在这样的他们的脑子里,背德之人的烙印在不断的回响着。
“你和纹章教徒结为同盟了,这是事实吧。”
一句,又一句,为了让市民们能细细品味,罗佐慢慢的说道,他夸张地挥舞着双臂,颤抖着自己的喉咙和声音,让市民们来倾听。
这是他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至今为止,他仅靠这张嘴这么活了过来。
并且,走上了不正的道路。
“那又怎样,菲洛斯所擅长的就是看清风向,所谓统治者的职责,就是即使蒙尽耻辱,也要维持菲洛斯的自治,仅此而已。”
菲洛斯·特雷特的白眼依然没有动摇,她只是抬头仰视着站在正面的罗佐,如此宣告着事实。
然而,所谓的事实,绝不是在不可动摇的地方端坐着的东西。
相反,事实只会住在摇摆不定之人的脑袋里。
罗佐扬起眉毛,睁开双眼,他抬起唇边说话的样子不管怎么看都很开心。
“有士兵向我们告发了你的情况,你愉快地与纹章教徒交谈,并且——不是作为菲洛斯的统治者,而是作为菲洛斯·特雷特个人,与纹章教联手。”
好像要说那又怎么了一样,菲洛斯·特雷特加强了视线,挺起了身子。
对自己做的事的正确性坚信不疑的那个身姿,罗佐一边在心中表达了赞赏,一边抿紧了嘴唇。
统治者个人和敌方势力结盟,这种事情本来应该是不会发生的,就算是翻遍记录历史的皮纸,恐怕也只能找到数例。
而这次之所以能够进行这样的结盟,是因为菲洛斯·特雷特担心菲洛斯这个都市被打上背德的烙印吧。
这种事情,罗佐的心里十分清楚。
因为她就是这种无论何时都坚持着正确,丝毫不会因为私心而动摇的强大之人。
然而,正因如此,她才不了解人心有多么脆弱,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相互怀疑这种行为的本质,其实就是担忧和畏惧。
而且,她也不知道,历史上罕有的,自己一人和敌对势力结盟的君主,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菲洛斯·特雷特,你就是为了保全自身,出卖都市菲洛斯的卑劣的背德之人!作为个人安全的交换,你和纹章教签署了把都市的物资交给他们的契约吧,真是不知羞耻!”
这时,菲洛斯·特雷特第一次睁大了眼睛,浮现在那眼中的,无疑是惊愕的颜色。
到底在说些什么呢?你是想要这么说吧。
愚蠢也要有个限度,居然能想出这么无聊的说法,你的心中在这么想着吧。
而与此同时,你还注意到另一件事情了吧。
那就是,容易被蒙骗,被诱导的市民们,已经不会再相信有着坏名声的你所说的话了。
毕竟,单独与敌对势力结盟,缔结契约的君主,无论何时都是卑劣的叛徒。
“……你擅长的妄言我已经听够了,罗佐。”
虽然这么说着,但菲洛斯·特雷特的双眸却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门前的市民。
此刻,无论是城里的哪个市民,都在死死的瞪着她,不仅如此,他们还一个接一个的张开嘴,叫骂道。
叛徒,卑怯懦弱的虫子,杀人的恶徒——啊啊,去死吧,背德之人。
每个人都像是毫不在意一样,肆意散布着的粗暴的词汇,污染着城门前的空气。
“你出卖了我们——肮脏的表.子!”
然后,有人理所当然似地扔出一块石头,狠狠打在了菲洛斯·特雷特的脸上。
大概是故意用了尖锐的石头吧,那块锋利的石头割开了她的脸皮,鲜红的血液舔舐着她的脸颊。
就像是在模仿刚才那个人一样,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要扔的东西。
手中拿着长枪的人们,不禁让人觉得现在的他们也像是要冲上去啃咬菲洛斯·特雷特的肉一样。
在这个时候,像是瞄准了这个时机一般,罗佐开口了。
那是一如往常的,响亮的声音。
“诸位,请肃静!失德之人菲洛斯·特雷特并不该由我们,而是该由大圣堂来裁决,把她关进牢房里!”
这么说着,罗佐歪曲着嘴唇,像是嘲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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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正之人
曾经,当罗佐还在女支院里像狗一样被人使唤的时候,他就相信自己是个不正之人。
罗佐相信,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从来没有受到过神的爱和救赎。
毕竟,无论是店主,女支女,还是客人,明明对待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都是非常普通的态度,但是一轮到自己,就变得像是在对待死物一样。
那肯定是因为自己是个不正之人吧,罗佐坚信那是因为自己的不正确。
即使每晚不眠的祈祷,日日留心善行,这一切都未曾改变。
所以,果然还是因为自己是不正之人,罗佐不断地这么想着。
而意识到这一切全部都是错误的,是在罗佐的年龄与青年之称相称的的时候。
到了那个年纪,罗佐才终于被允许穿普通的衣服,并被命令整理好仪容。
因为除了要做女支院的力气活之后,他还被委派了拉客的工作。
对那本身,罗佐倒是并没有多想什么。
只是想着,和狗一样的自己真的能够胜任这样的工作吗?由自己向别人搭话,客人真的会来吗?
对此,罗佐的心里充满了不安。
但那种不安很快就烟消云散了,罗佐的拉客工作非常顺利,因为他的嘴巴实在是利索,甚至连想走的客人都被他给留住了。
就在那时,罗佐第一次知道自己有搬弄话语的才能。
而且,他所知道了的,不仅如此,他还知道了另一件大事。
——人,是看不透人的本质的。
至今为止,对自己口吐粗言,扔泥巴的人们,明明自己只是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就变得能笑着和他们一起谈话了。
明明自己的本质丝毫没有改变,他们却只凭外表就将我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条狗进行对待了。
自己究竟是正确的还是不正确的,这一点关系都没有。
罗佐终于明白,没有谁是正直诚实的,无论是谁,都是只凭外表来判断一个人的,而心里、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想。
明明自己的本质没有丝毫改变,明明自己只是稍稍整理了仪容,明明是这样而已。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每个人都坚信自己说的是正确的。
那对于罗佐来说,是郁闷的,可憎的,可厌的。
明明连自己到现在都丝毫不觉得自己是正确的,为什么别人却能摆出一副轻松的表情,坚持说自己告诉他们的是正确的呢?
太奇怪了,奇怪到让人受不了,在民会议场稍稍煽动就能改变形式的正义,又能算是什么正义?
这便是罗佐真是的想法,而对那样的他而言,只有那位名为菲洛斯·特雷特的少女与众不同。
她,菲洛斯·特雷特似乎一直在思考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她不像过去的领主那样与民会串通一气,也从不沾染私欲,只是按照自己的正确所生活着。
不同于自己,也不同于他人,她只是一直展现自己那不可动摇的正义。
这就是被称为罗佐的男人,对那个曾多次与作为错误本身的自己对立的,名为菲洛斯·特雷特的少女所抱有的,近乎向往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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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着霉味、馊味的地下牢房,与那样的她怎么也不相称的场所,现在变成了菲洛斯·特雷特的住处。
这里没有置备光源,所以地下牢房里能够有光亮的时候,也只有看守们一天数次拿着手提灯过来巡逻的时候。
在这之外的时间里,就只有像是空间本身都消沉下去了一样的黑暗而已。
在这样的地下牢房里,罗佐只身一人,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昂首阔步。
其手中的提灯微微摇晃,只有他脚踏硬石板的声音在周围回响,能听到的其他声音最多也只有囚犯的呻吟声。
脚步声,最后在最深处的地下牢房前停下了。
厚重的铁门如今就在罗佐的眼前,那铁门简直像是连声音都能吸入一样,只有与视线高度齐平的小监视孔能穿过声音。
罗佐歪了歪嘴边的胡子,说。
“情况怎么样啊?”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罗佐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一直等到他开始怀疑铁门是不是真的能挡住声音的时候,终于有响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呼吸都这么辛苦,这还是头一次。”
可能是因为喉咙受了伤的缘故,那声音听起来相当嘶哑,而且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显得非常虚弱。
毕竟被送到这里已经好几天了,她的身体大概也已经疲惫不堪了吧。
说到底,这里可不是贵人能进来的牢房。
这里与清洁这个词无缘,老鼠在床上跑,霉菌在天花板上爬。
恐怕提供给她的食物和水也不是什么高质量的东西,在身为统治者的菲洛斯·特雷特看来,那或许和污物没有任何区别也说不定。
而且,衰弱至极的理由,肯定不是仅此而已。
“虽然觉得不会有这种事,但,你没有对我下属的士兵和事务官动手吧?”
在那话语的间断中,可以听到在忍耐着什么一样的响声,偶尔还掺杂着低沉的呻吟。
听到那声音,罗佐不知不觉地用牙齿咬住了脸颊内侧。
可能是看守,或者是市民中的某个人闯进来,直接用铁棒殴打了被沉重的铁链绑着的她,而且还行了拷问吧。
无论怎样,都是有向她逞凶,伤害了她的人。
虽然不会有人去女干污背叛了神明的背德之人,但是为了泄私愤而使用暴力的人却不计其数。
那样的话,现在菲洛斯·特雷特就是因为身体疼痛而不能动弹了吧,即使如此,她还是在担心着自己的随从吗?
想到这里,罗佐不禁眯起了眼睛,说。
“你不觉得奇怪吗?在城门被市民围起来的时候,为什么护卫队不保护你?为什么唯一想保护你的只有事务官而已呢?”
“因为就是他们出卖了你啊。”罗佐说道。
实际上,也有人只是因为胆怯而没办法动弹了吧,毕竟也并不是所有的士兵都成了罗佐和民会的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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