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歌
张振汉心里触动了一下。
他虽然自己不乱杀红军、更不杀俘虏和老百姓(可能和他的贫苦农村出身有关),但他可是见过其他国军将领是怎么处理红军俘虏的;所以,他认为国军和共匪之间已经是深仇大恨,见面后必然是你死我活,断不可能有求生之理。
没想到...
就这样,张振汉在半惶恐半安心的状态中度过了被俘的后半夜,第二天上午,迷迷糊糊之间又被吵吵嚷嚷的声音惊醒.贺龙正好走进来,看到张振汉,便让勤务兵给他送上热水和毛巾擦了擦手脸,看他都拾掇得差不多了,才催促道:“张师长,收拾好了,马上就跟我们出发吧!”
“出...出发去哪里?”
“当然是回我们的根据地。”
"….”"
张振汉心中叹了一声。
看来,就算不被杀,也是回不去了。
他可不是岳维峻那种老资历,当了俘虏还有大批大批的人接二连三地出手援救,甚至连蒋委员长和汪院长都有份;相反,这次被俘,说不定就会被徐源泉扣上个“冒进失军"的大帽子,然后问罪定罪了。
救?
救是不可能救的。
带着失落失望自暴自弃的心情,张振汉跟在贺龙等红军将领的身边,向着他之前的攻击目标而去。
然后,他的想法就微微发生了一些改变。
对于没有安排车辆马匹、只能跟士兵一样徒步的待遇,张振汉倒没有表达什么异议;因为贺龙等红军高级将领也都是徒步,仅有的骡马都被用来运输战利品和死伤者了;
除了对贺龙等人这种"结恩于下”的做法比较认可外,张振汉对之前被蔑视为"匪"的红军战士们的状态更是好奇。那是一种跟他手下士兵决然不同的斗志昂扬、眼中有光、脸上有笑,甚至还在路上集体唱起了歌: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消灭干净,共产党的旗帜高高飘扬!”“听!风在呼啸军号响..."
铿锵有力的声音、极度带感的节奏、声音里充斥着的令人震撼的力量,让张振汉都忍不住对贺龙问道:“贺..."
“你就叫我贺龙吧!”
“贺...贺军长,你们这...这是什么歌?”
“噢,这个歌叫做《红军进行曲》,是我们一位同志创作的,然后从江西那边传过来的。”“你们共...共党里面还有懂创作歌曲的人?”
“呵呵,那算什么,唱歌跳舞打仗我们都会,还有会开飞机修飞机的人呢!”
“那不都是我们国军...”
张振汉说到一半又连忙把话吞了回去,贺龙却不以为意地摆手道:“以前是国军,主动加入我们红军就是红军了嘛!”
什么主动加入,还不是你们强迫的。
张振汉心里嘀咕,却不敢说出来,以免激怒了共匪白白丢掉性命。
贺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弯,摸了摸小胡子,等《红军进行曲》唱完后,忽然大吼道:“同志们!换一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革命军人...唱!”
旋即,更加高昂的歌声再次响起: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第二不拿..."
".."
还是那般带感的节奏、还是那般饱满的精神,张振汉竖起耳朵听,却听得“毛骨悚然";
这不是贬义词,而是指他的内心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皮肤上不自觉地冒出了鸡皮疙瘩。“这...也是那位...那位创作的?”
“噢,这个啊,这个歌词里的内容早就有,不过确实也是才改编成歌曲不久,大家唱得不怎么熟练。”"...这些...都是你们的...军队纪律?你们能遵守?”
说实话,只是听着,张振汉都觉得不可思议。
“听指挥"什么的还好,他们国军也是这么要求的(虽然很明显做不到);但后面几个,完全就是天方夜谭啊!
缴获归公?
不好意思,在国军系统里,除非上官有命令,否则,一般是默认士兵可以拿走一部分缴获的,包括女人(最好的那些不行);不拿群众一针线?
呵呵,不把群众最后的一针一线都拿走,就算是"纪律不错"的国军部队了。态度和好?
买卖公平?爱护庄稼?
不调戏妇女?
损坏东西照价赔偿?
还是那句话,不打人不骂人不抢东西不强奸轮奸妇女不故意破坏田地就不错了,歌词里说的这些根本不可能做到。至于"不虐待俘虏兵”,那更是不可能。
都已经把你抓为俘虏了,打你两顿让你老实点不是很正常的吗?张振汉这么想,但贺龙显然不是这么看的,他骄傲地抬起了下巴:
“我们是工农红军,是解放人民的队伍,是穷人的队伍,当然要遵守这些纪律!”
我不信。
武汉那边(指鄂豫皖根据地)我又不是没听说过。你们共匪的行径不比我们国军好多少。
撒谎。
但是,随后在路上看到的事情,却让张师长又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想法。
首先,红军严格约束着己方士兵和俘虏兵,决不允许任何人踩踏水稻苗,真有不小心踩到的,会立刻有人去找附近的农民赔偿;
其次,就是民众们的态度了。
他们不仅不害怕红军,反而主动凑上来问这问那,对于红军说的赔偿,也一个个摆手不肯要,甚至还主动给红军战士送吃的。而红军战士们也一个个都非常和蔼,至少在张师长目光所及之处,没有见到一个态度恶劣的战士。
这就让张师长相当吃惊了。
老百姓看到他们国军是什么态度?
别说凑上来问这问那、送这送那的了,不一个个逃得远远的,就算是胆子大的!之前,张师长觉得国军的表现属实正常。
兵嘛!
老百姓都不怕的兵,还叫什么兵!
军队就是暴力机构,天生就是要震慑威慑其他人的!
但现在,他忽然见识到了一种全新的、他从军近十年从未见过的军民关系,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等等!
该不会,这是红军故意做给我看的吧?对啊!
之前聊天的时候贺龙就说我是炮兵专业毕业,是他们紧缺的人才,所以肯定是这样!
为了劝降我!!
张振汉“恍然大悟”,顿时对红军的这些“小伎俩"变得不屑一顾起来。
装!
我看你们能装到几时!
我张振汉就是死,死外面,我也决不被你们欺骗着投降!
然而,张振汉没有意识到的是,在他心里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就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眼前的这种他认为是"装出来"的样子,才是他内心里真正期盼的队伍应有的样子。向着太阳,发着光。
191我张振汉就是死,死外面也不投共!
经过将近一个白天的行军,张师长等数千俘虏还有数百伤员和尸体跟着红军队伍抵达了湘鄂西根据地的"首府"—-周老嘴.讲真,这地方的简陋程度,一点都没有出乎张师长的意料。
毕竟是"共匪"嘛!
但是,张师长自己也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是,相比较来之前的鄙夷和惶恐不安,他内心里原本那么多负面和对抗的想法消失了;相反,他倒是很想看看共匪"千里迢迢"地把这么多人都抓到这"鬼地方"来,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收容为己方部队?
全部杀了?
抓来做苦役?
各种各样的想法都有。
其实,张师长以前偶然听到过一些从其他跟"共匪"交过手的部队传过来的、他不太相信的消息;
比如说,“共匪"会善待国军俘虏,愿意投降的就收编,不愿意投降的就放走,有时候甚至还会发路费。
在张师长看来,这大概率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共匪”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而且这手段还极为“傻逼";跟你打仗、打输了不仅人没事,即便拒绝向你们投降也不会被杀、甚至还能从你们手里拿钱花?
既然打了败仗被俘了不投不降都不会被杀,那下次我照样当兵打你们!
赢了有赏,输了也有"赏"嘛!
哪儿这么好的生意?
我也要去做!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人全部带到这里来?当场把俘虏释放不就行了?
张振汉手下的军官和士兵们也是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有人小声问道:“师座,共匪这是想干嘛?”
“别说共匪这个词。”
“啊?”
“呃...我的意思是说,都已经成他们俘虏了,你还这么称呼他们,你是想死吗?”
“噢...噢...师座,他们这...”“我也不知道,看吧!”
其实,张师长有一些想法真的没错。
"优待俘虏"确实一定程度上瓦解了敌军的士气,但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让一些投机分子抓到了机会:反正打赢打输我都不亏,那我就随便折腾。
因而,在红军的战斗历史中,不乏出现过被俘几次、杀了不少红军战士却依旧还在跟红军对抗的案例;但那只是极少数。
多数情况下,在发现打输了也不会死甚至还会被优待的情况下,大部分国军士兵的战斗意志都低到了极点,下次开战只要有机会就立刻投降;不过,红军方面不傻,还是调整了一些政策--被屡次抓到跟红军对战甚至还疯狂杀戮红军战士的,就不一定能享受"优待"了。
不久后,在夕阳的映照下,数千俘虏被要求坐在操场上,听台上的贺龙讲话:
.….我知道大家都很担心,但是不用担心,红军不杀俘虏!你们应该听说了吧?那位岳师长我们都没杀,就更不可能杀你们这些穷苦人了!”“所以,明天过后,愿意参加我们红军的可以留下来,不愿意的,我们就会把你们全部放回去!”
"..."
台下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然后又迅速安静下来。
不得不说,“收了赎金就放人"这事儿干的,在中国人朴素的价值观里,确实挺加分的。既然性命无忧,不就是被关两天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在离开之前,有几件事我们要先做一下!”".."
一些"聪明人"头皮一紧。
该不会是要我们做一些宣誓反对蒋委员长之类的事情吧?
好在,红军要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掩埋了所有战死者的尸体,包括红军和国军两边的。这件事,算是“题中应有之意"。
好在,因为是红军夜袭打了41师一个措手不及,又很快俘虏了师长等一众高官,所以双方伤亡都不大,掩埋工作很快就完成了;而且,在跟红军战士们一起掩埋双方战死者尸体尸体时,大家的心里都冒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关系更近了一些。
这事儿办完后,关向英跟贺龙对视一眼,后者摆摆手,他便跳到台上,用字正腔圆的北方话喊道:
“下面,我们来组织召开一场大会!一场专门为了我们贫苦人而召开的大会!叫做诉苦大会!”
诉苦大会?
什么东西?
张振汉紧皱着眉头,越来越搞不懂共党的人在干什么?
总感觉,来到这地方以后,处处是稀奇物事、样样是他以前见过的东西。共党确实穷得不堪入目,但他们士兵军官的精神却都很好,那到底是为什么呢?穷,反而开心...穷开心?
都他妈疯了?
—个小时后,同样出身贫苦的张师长觉得,自己可能才真的疯了。
因为,他和他手下的士兵们一样,在一次次的悲愤的控诉当中,彻底哭得不成人样。正式当军官当了8年了,如果不是这些控诉带来的记忆回溯,他几乎都快忘了;
当初,在老家的时候,地主是怎么欺负他的、灾年丰年是怎么挨饿的、保长甲长是怎么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是啊!
我的遭遇,不就和这些士兵们一样么!
这一刻,张师长仿佛觉得,眼下这些他以往看不起、认为都不配和他坐在一起的士兵,忽然和他变成了一个屋的人。张师长是渐渐理解和认同了,但他手下一些出身"贵族"的军官却完全不能共情,登时有人愤怒地站出来指责道:
"你们都是胡说八道!什么地主剥削!地主家的土地是怎么来的?还不是祖上一点点努力得来的?只有你们这些泥腿子.."
话刚出口,军官就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被愤怒冲昏头脑,导致他在不应该说话的场合、面对着一群仇恨地主的人、说出了为地主辩护的话。果不其然,一双双愤怒仇恨的眼睛,已经看向了他,有人捏紧了拳头,看那架势,说不定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对他施以暴行
关向英拍了拍话筒,制止了士兵们,想起《诉苦大会执行手册》当中的某些内容,默念了一下算账"两字,平静地问道:“你家里应该是地主吧?那我问你,你家多少亩地?收成几何?”
“呃...我家不是地主。”
"啊?不是地主?不是地主那你为什么要为地主说话?如果你也是贫民,那你肯定也受过地主这些人欺压,你为什么还要为欺压你的人说话?你的脑子被驴踢了?”“....我.….."
台下传来一阵哄笑声,军官哑口无言。他已经富贵了,自然跟泥腿子不是一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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