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备印刷学派法师 第108章

　　震耳欲聋如同龙吼的声音正在齿轮坊的街巷中回荡。

　　但那，只是风箱将空气不断鼓入熔炉之中的声音。

　　在此刻的铁匠区，墙边的不灭火把已经显得无比黯淡。只因为火炉已经炽烈得如同太阳一般，炽白色的烈火将整片开阔的区域照耀得如同白昼。

　　而这样的火炉和铁砧，在这片区域里被准备了足足十套。

　　仅仅在这里站了一会，马尔斯就已然不得不将自己的盔甲卸到自己脚边。

　　这里的室温正在逐步攀升。靠着圣武士的毅力，他可以忍耐。但是如果再加上盔甲，那就连他也没办法撑到比赛结束了。

　　而希格居然此刻也已经把头发束到了脑后，满头大汗地用她的新鲁特琴戳埃米亚的背：“队长大人，这个，可能是我见识短浅，那边那个看起来就非常不对劲的看门人，该不会是……该不会是那个……？”

　　埃米亚答道：“他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看门人，就是贡德。当然，在这里的不会是神明的本体，只是神明的化身。

　　但是神明化身，已经不是凡人能够尝试对抗的个体了。

　　“——噫！”在失去了最后一缕不切实际的期望之后，希格由衷地发出了一声哀鸣，“我现在跑还来得及么？我就想赚个小钱，实在没兴趣也没胆子往世界的舞台中央走。”

　　埃米亚答道：“九百套全身板甲，合计市价是一百三十五万金币。虽然变现可能稍微有点麻烦，但是贡德阁下是要求我们队伍一起上，所以这是队伍收入。”

　　希格的两条腿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条不停地向后缩，另外一条把她死死地钉在原地：“也就是，我能分到……分到……？”

　　“大约三十四万金币。如果你现在离开的话……”

　　就在此时，工匠之神贡德的机械，居然通情达理地把一车钢锭也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九百套全身板甲，需要超过十吨的钢铁。

　　“不是这个！这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这三十四万拿到了手，可就不是临时的雇佣兵了！这之后你们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得跟着！但是这才入队不到四天，你就已经开始和神明化身比试了！”希格的目光疯狂在钢锭的山峦和那个火炉旁高大强壮的身影之间切换，“以后万一你真要跳火海甚至跳冥河，我是不是也要跟着跳？”

　　“怎么可能。”埃米亚叹了口气，“如果真遇到那种事情，那也是我自己跳，绝不会拉着你一起。说到底，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的队友，大难临头各自飞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提前告知一声即可。”

　　“妈耶，这钱我拿得更不安稳了。”希格抱着琴一脸纠结，“那我先出去把琴放远点，乐器可经不起这高温的折腾……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那点黑话可没法和真神说哦。”

　　埃米亚答道：“这比试本来就是我答应下来的。我只请求你们竭尽所能而已。”

　　看着吟游诗人举着鲁特琴快步跑远，埃米亚不禁转过了头。

　　在大半队的人都在为接下来的比试而心惊肉跳的时候，理所当然，有某位不知名的女性仍然完全处在状况之外。

　　银小姐，此刻正兴致勃勃地观察着贡德为比试做的种种准备：加固熔炉，提高炉温，调运钢铁——

　　自然，这些工作全都是依靠神术来进行的。

　　在共处的这些日子里，埃米亚大概也摸到了银的一些脾性：她对奥术有特别的偏爱，但是总体上喜爱的是魔法本身，但是万一法师和牧师起了冲突，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法师这边。

　　真是个怪人！

　　而且，即便现在已经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火炉，她此刻仿佛也完全感受不到这里近乎火山口一样的热烈氛围。

　　因为即便在这个时候，银依旧披着那件他缝制的冬狼斗篷。

　　他理解，银有些特殊之处，也许不畏惧夏日的高温。

　　但是在现在，室温节节攀升之际，在这个炎热的火炉，她那白皙的脸颊居然只是微微泛红。这让埃米亚根本区分不出她是激动还是炎热。

　　埃米亚擦了一下额头，手上传来的湿润感告诉他，他已经因为过高的室温而汗流浃背了。

　　“……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银迷茫地收回了目光，筹措了一下措辞，“他用熔岩墙来准备热风，给熔炉提供底热的思路还行？”

　　埃米亚差点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热！”

　　银眨了眨眼睛，然后不停地摇头：“……什么叫热？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热。”

　　“……就当我没问！”

　　在这近乎没头没尾的对话之后，远在火炉之旁的贡德突然开口说道：“露尼亚的埃米亚，你准备好了么？”

　　埃米亚霍然起身，答道：“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贡德仰头笑了一声，向着他招了招手：“哈，还是让我来再确认一遍吧，到我身前来。”

　　……？

　　同时，一道光辉在他的身上亮起，昨夜受伤中毒留下的所有后遗症烟消云散，几乎同一时刻，房内的炽热的火焰就被光辉瞬间隔绝在外。

　　埃米亚走到了他的身边，贡德明面上在和他交谈，但是这位工匠之神真正想说的话，却悄悄流进他的脑海：【年轻人，其实这个问题颇为无礼，但是我还是想问：你难道不知道那位银小姐的身份么？】

　　【！？】埃米亚悚然一惊，【其实这也困扰我很久了，我对她的身份略有些猜测，但是一直无法确定。】

　　【我还以为这很明显了……那么，你认为她是谁？】

　　【……我觉得。】埃米亚咬了咬牙，【她是魔法女神密斯特拉。】

　　银那完全没有烟火气，堪称娇纵的说话风格，实在不像是一个长时间在物质界生活的法师。费伦的法师虽然被广泛认为脱离世界，但他们也普遍是从泥土中摸爬滚打中成长起来的，不可能像银这样……

　　仿佛从来没有在大地上生活过一样。

　　与此同时，和魔网的奇妙联系，对魔法的狂热与熟稔，即便失忆都无法消磨的联系……

　　以他的见识，他只能向这个方向联想了。

　　只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贡德明明才是挑起这个话题的人，但是却并没有表示赞同。

　　恰恰相反，这位世界上最强的工匠在听到这个回答时，眼睛一下子瞪得极圆，几乎要把浓厚的眉毛从额前顶下来，随后他遏制不住地仰天狂笑了起来：【密……密斯特拉？凡人的想象力总是这么丰富！】

　　他大笑着猛锤自己的胸口，在彼此的意识中继续着这个话题：【她肯定不是密斯特拉！以你的年龄，恐怕根本没见过密斯特拉的威能吧？很遗憾，她不可能是密斯特拉……那可是拖瑞尔的魔网女神！如果要选择费伦最强的神明，那么几乎必然是在大地女神裳提亚和魔法女神密斯特拉中择一！这两位女神和其他神明根本就不是同一级的存在！】

　　【我就姑且不说，她的相貌和魔法女神毫无相似之处了。而且她的性格也和两届女神都毫不想象。那两位女神对魔法本身的热衷和狂热远没有那么夸张，而且……嗯，说话时也注重仪态一些。你问遍所有的魔法女神选民，也不会有人认为这位银小姐是女神的。】大概是埃米亚给的回答对这位神明来说过于滑稽，他笑得完全停不下来，【退一步说，你可以有万般理由，但是有一个问题你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这位银小姐实在是太太太太太弱了！只要是那位女神的残片，就不可能像她那么弱！】

　　强与弱，这就不是埃米亚能够做出评测的东西了。

　　在他看来，银的那些特殊法术已经足够奇特了。而且辩解恐怕也没有什么意义，贡德显然早就在注视他们一行，对银的了解不见得比他少。

　　【好吧。】埃米亚叹了口气，【看起来您有结论？】

　　【其实很简单，她的体内燃烧着银火，那是密斯特拉选民的标志。】贡德答道，【除了密斯特拉本人之外，就只有她的选民拥有那种最为伟大的火焰。而想成为选民，除了那种司空见惯的英雄受赐，其实还有一种更加粗暴的方法。】

　　【什么？】

　　贡德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腰部三寸之下：【——生。】

　　【啊？】

　　【只要你是密斯特拉的亲生孩子，那你当然就天生是选民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埃米亚忍不住辩驳道：【可是银好像从来没提过她的父母？】

　　【那就更对了，第二代魔法女神的亲生孩子，基本上都是在好多年后才发现自己的真正身份。过无父无母生活的选民数不胜数。第二代魔法女神在大地上生活了几千年，大概只有神上神才知道她在那些年里生了多少孩子。】贡德耸了耸肩。

　　这到底是生了多少，才能让另外一位神明都不知道她生了多少孩子啊！

　　【哦，不要误会，如果我专心去查的话，也许能找到一个确定的结论，只不过我没兴趣去查而已。】贡德答道，【但是我可以确认，这位银小姐肯定是密斯特拉选民。我认为她几乎必然是密斯特拉的某个被遗忘的女儿。】

　　【但是她似乎能和魔网建立联系？】

　　【你在说什么蠢话，银火的本质，就是混杂着神力的魔网节点。这些体内有银火的选民无时无刻不在魔网之中，哪还需要专门去建立联系？】贡德答道，【在奥术之灾之后，曾经不可一……好吧，如日中天的大法师欣布，因为魔网的混乱而陷入疯狂，至今尚未恢复。这就是她作为密斯特拉之女与魔网联系的明证。】

　　【多的八卦我就不必说了，你不妨去问现世的其他密斯特拉选民，比如阴影谷的伊尔明斯特。】贡德挥了挥手，【银火的力量无穷无尽，连我都为之艳羡……反正，向密斯特拉选民嘘寒问暖实在是太蠢了，连我都看不下去。】

　　体内有火的人，当然不会怕火。

　　埃米亚微微转过了头，刚好和银对上了目光：“那我应该可以借助这位密斯特拉选民的力量吧？”

　　贡德哈哈大笑，拍了拍肩膀上的如椽大锤：“我刚刚才说过，让你们全队一起上。我还不至于这么快就食言。”

　　“那么……”埃米亚站回到了银的身边。

　　这场比试，马尔斯和希格几乎没办法帮上忙。

　　胜负的基础，当然首先是取决于这位工匠之神在收力的情况下，效率到底有多高。

　　再者，就要看银是否还藏有底牌了。

　　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了他身边堆积如山的钢锭之上。

　　轰隆。

　　在同一时刻，最后一车燃料和金属也被机械们运到了位上。

　　他坦然地说道：“我准备好了。”

　　站在这个大厅的另一边的，就是贡德那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炉，一望无际的燃料与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的钢锭。

　　“很好。”贡德咧开了嘴。

　　他打了个响指，原本的沙漏在半空中微微扭曲变形，竟变成了一座一人高的座钟，立在双方的材料之旁。

　　三个指针正在缓慢旋转着。

　　此刻，距离正午十二点，还有三十秒钟。

　　“那么，正午十二点零分零秒，竞赛开始：谁先将自己准备的材料转变成四百五十套符合成年人类体型的全身板甲者，取胜。”

　　秒针与大钟中的齿轮正在旋转。

　　埃米亚闭上了眼睛。

　　不管是结构感官还是鬼斧神工，都不需要视力，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咔哒咔哒咔哒。

　　秒针带动分针，分针带动时针。

　　三个指针在这一时刻完全重合。

　　凡人与神的竞赛正式开始。

　　“嗡——”

　　同一时刻，魔力开始呼啸。

　　埃米亚面前的无数金属，脱离了固体的形态。

　　而与此同时，在他的对面 神明开始显现威能中，最为不值一提的一角。

　　然而对凡人来说，依旧堪称神迹。

　　贡德只是一抬手，钢铁的山峦就被遮天蔽日的烈焰所笼罩。

　　下一秒，钢铁堆积而成的山峦，化为火山。

　　无数的机械臂将大量已经开始升温的金属送入了火炉之中，金属的表面立刻在炽烈的熔炉之中缓缓崩解。

　　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比试，贡德给埃米亚留下了胜利的可能性，至少是表面上的。

　　如果是比拼制造魔法物品和神器，凡人胜过神明的可能性是零。

　　但是，贡德也不会是慈善家。恰恰相反，恐怕没有神明会不爱惜自己的名声，更没有神明愿意在自己最主要的神职上输给一个凡人——哪怕是在加上一大堆定语的前提下。

　　他们也不会输。

　　这场比试，只靠自己的话，埃米亚的胜率恐怕连1%都没有。

　　【银！】

六十八 神明之力，凡人之才（二）

　　在这个时候，呼唤银，想让她做的事情当然只有一个了。

　　银最特殊之处，就是和时间有说不清道不明联系。

　　此前，埃米亚还从来没有尝试过让银来加速鬼斧神工，因为原本的速度也足以应付所需了。

　　【马尔斯，希格麻烦帮我监视……帮我注意一下看门人先生的进度。】

　　【你让我怎么注意，贡德神的这个速度我根本看不懂！！！】

　　而圣武士，只能在心灵的连线中作出如此回应。

　　贡德教会真正的制造能力其实远远超过凡人的常识——这个是所有对贡德教会有所了解的人都略知一二的事情。

　　仅仅是摆在奇迹大厅中的展品，就足以让人怀疑自己是否和贡德之民生活在同一片大地之上，自己是否和贡德之民用着同样的大脑和双手。

　　而很显然，贡德之民最秘密最先进的技术，是不会摆在众目睽睽之下的。

　　而贡德，自然还要凌驾于最为娴熟的贡德之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