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备印刷学派法师 第125章

作者:莱斯利·格林

  门外呼喊他的自然是希格。她答道:“快要黄昏了。你已经睡了八个小时啦。现在阿波戴尔阁下已经准备离开了。”

  埃米亚来到法师塔的底层大厅之时,老圣武士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其余的几人此刻都在法师塔的大厅之中。

  这个区域的正中空荡得异常。只不过此刻,那片空荡荡的区域被一大片映射远方的幻术所替代,容许这个大厅中的人可以在此处如同身临其境地观察远方某处的一举一动。

  只不过,此时此刻,这座封闭的法师塔正被两个不同的场景所覆盖:一个是博德之门高耸的城墙,虽然还没有入夜,但是数之不清的焰拳士兵已然严阵以待地站在城墙之上,一片肃杀。

  只不过,此刻的焰拳士兵多少有些陌生了。

  城墙上的焰拳士兵已经今非昔比。即便城墙上的焰拳士兵军阶高低不等,但是此时此刻上上下下的焰拳部属全都装备着异常精良的全身板甲,在斜阳的残晖下,被手动挂载上的焰拳徽记一个个如同真正的火焰一样明亮异常。

  自然,这些盔甲全都是出自埃米亚之手的完美品。

  另一个场景则完全相反——入目之处尽是精心修建的树丛与鲜花,飞扬的是用昂贵丝绸编织的衣袂,穿梭于人群之中的银盾家族的侍者。这里,自然就是正在举行三百周年纪念的银盾宅邸。

  两位爱蒙小姐都坐在大厅之中的座位上,其中一位肉眼可见的精神状态颇为萎靡,闭目躺在座椅上养神,而另一位则是目不转睛地死盯着银盾宅邸,更准确地说是被无数人包围的阿波戴尔,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右手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呃……”埃米亚迟疑地问道,“请问,哪一位是……那个……真正的爱蒙小姐?”

  这时,正在闭目养神的爱蒙有气无力地微微抬了抬眼皮:“当然是还有精力去干别的事情的那个了。而不像拟像,在今天被派去参加了只有一个人的四人议会。”

  “更不幸的是,这个四人议会在前几天的日程里几乎都在处理焰拳的诸项事务,结果所有的其他事务都被堆到了这最后一天。然后我就孤独地坐在大公厅里,处理那些本就会用来拖延时间和消磨精力的琐碎议程。”爱蒙拟像喃喃自语,躺在座椅上一动不动,“我感觉我屠了一条……不,三条龙,还得是太古龙。”

  埃米亚迟疑了一下,问道:“现在您在关注博德之门的城墙?您觉得这里会发生冲突?”

  爱蒙的本体依旧盯着阿波戴尔的行动,看着他被人群包围欢呼,满脸的不高兴,并没有给出回答。倒是希格答道:“是的咧,那个瓦拉肯大公是投机的黑道起家。打了水漂的五百万金币可是个无法接受的巨大损失。瓦拉肯家族就此一蹶不振也说不定。从入住内城到直接销声匿迹,换我我是接受不了。”

  而马尔斯则说道:“魔鬼同样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巴特祖的声势有多少是来自于那些流传于街头巷尾甚至夜间床边的童谣与故事?如果魔鬼就这样货真价实地被埃米亚打得大败亏输,却毫无还击之力——这对他们声望的打击是巨大的。”

  此时,拟像爱蒙补充道:“更可怕的是,他们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输的……他们必然无法容忍这一点。”

  说到这,拟像爱蒙吸了口气,对着埃米亚摆了摆手:“所以,在确认你的底细完全被魔鬼掌握之前,我不建议你再公开露面了。”

  “就像这几天那样复用身份不行?”

  “当然不行。你们这一队人有三个人是不愿意说软话的,只要魔鬼刻意调动资源,花费精力来查,你们那点伪装能力是起效不了的。”说到这,拟像爱蒙还恨恨地把头上的兜帽摘了下来盖住了脸,“该死的卡尔科罗斯,在这个时间点把他的拟像派去了楚尔特——过河拆桥的家伙!”

  爱蒙本体也悻悻地说道:“自己家族中长辈病重将死,居然还不能耽误他们家族举办三百周年纪念……博德之门里面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埃米亚随口说道:“就算这样,您还是想让阿波戴尔先生当大公。”

  “咳咳咳咳咳!”这下子被一句话呛到说不出话的人变成了爱蒙。两个爱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等阿波戴尔当上大公和焰拳元帅,我们有的是时间去收拾这群家伙!”

  就在此时,城墙上的焰拳士兵向下高声呼喊道:“我们几个小时前已经提前宣告过了!博德之门今天要提前关闭城门!很抱歉,诸位,现在时限到了,请诸位远离城门,我们要关门了!”

  试图抓紧时间进入城门的商队一向络绎不绝,此时城门下的焰拳士兵向前摆出了武器,开始禁止其他人出入,同时缓步退入城门之中。

  商队们此时于毫厘之间被焰拳拒之门外,自然立刻就发出了不高不低的抱怨声。其中最靠近城门的商队更是对上面的焰拳喊道:“焰拳的先生,能不能商量一下?也就几分钟的事情?”

  焰拳并不特别以廉洁闻名,但是今天唯独不同。城墙上下的焰拳士兵一起喊道:“唯独今天不行,我们刚发了一大笔奖金,再怎么说,今天必须严格执法!”

  在一番讨价还价却毫无效果之后,门前的商队也只能唉声叹气地调转方向。不过,博德之门的城门刚刚关闭,最靠近城门的那支车队在转弯的时候,马车的车轮却突然从马车上滚落,整个马车顿时失去了平衡,轰隆一声,所载的几十个木桶砰砰砰地滚落到了城门之前。

  商队的领袖惊叫了一声,随后向着城门上喊道:“哎哟!我现在去找工匠!不过我刚来博德之门,对这里不太熟悉,可能要花一点时间?”

  守卫们对视了一眼,随后答道:“如果您都不怕自己的货物被人盗走或者受损,那我们自然也无所谓。”毕竟城门都已经关上了,这些货物倒是能帮忙堵住城门。

  “我肯定会尽快的!”

  望着这个商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城门上的焰拳士兵在风中抽了抽鼻子,咳嗽了几声:“……怎么有股粪臭味?从哪来的?”

  远在巫术杂货店的埃米亚原本并没有在意这一点,只不过,在他即将收走目光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满载的木桶重重地撞在了城门上,被磕出了一个细小的裂口。

  从中流出了细细的黑色沙状晶体。

  看到这一幕,埃米亚霍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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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另一边,阿波戴尔·阿德里安说客套话也已经说得口干舌燥。

  他多年来都很少进入公众视野——在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和自己的小队穿行于荒野,和红袍法师之类的敌人打得尸山血海,上一次进入大城市都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在那之后,他就去了烛堡,收了一个叫马尔斯的学生。同样是多年的闭门不出。

  因而,他对自己的名声到底有多大,一直缺乏一个明确的认识。

  如果早知道,他的名声已经大到会让与会的每一个人都要上来热情攀谈,能够把他围到里三层外三层,哪怕一刻不休息地寒暄也要花费几个小时的话,他绝对会找理由拒绝这次邀约。

  但现在后悔不免太晚了。

  阿波戴尔悲哀地抬头看了一眼簇拥的人头。

  他那高大的身材让他比周围的人高了半个头,但绕是如此,他第一眼望去,入目的尽是如同春日繁花一样的头饰和珠宝,竟然一眼看不到人群的尽头。

  他很担心,他可能今天一整夜都无法离开这座宅邸了。

  就在此时,阿波戴尔周围的人群之外突然响起了一个年轻人的高喊声:“诸位!诸位!银盾家族有一件事想和阿波戴尔先生细谈,请诸位让一下,请诸位让一下!”

  这样,人群才不情不愿地为阿波戴尔·阿德里安让出了一条通路。

  阿波戴尔立刻认出了那位给他解围的年轻人的身份。

  银盾大公的长子,安塔二世。

  出于阿波戴尔个人的经历,他是绝不愿意直接管这个年轻人叫安塔的。

  安塔二世费力地挤进了人群之中,在阿波戴尔耳畔低声说道:“阿波戴尔先生,您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家族的一位长辈行将就木,他希望在临终前能够见您一面。”

  “请您跟我来。”

九十一 谋杀的血液(三) 安塔·银盾

  今天,就连银盾大公自己都没有前往四人议会,而是留在了宅邸之中。那么安塔二世自然也是请了假,在自己的祖宅中忙上忙下。此刻所有到访的客人无不熟识下一任银盾族长的脸庞。

  不过饶是如此,阿波戴尔和安塔二世前往后宅的路上也是无比坎坷——安塔二世的声音自然不可能传到每个人耳中,几乎每个看到阿波戴尔的客人几乎都会立刻迫不及待地向着这个方向簇拥过来。

  于是,这趟其实并不算遥远的路程险些变成逃命之旅。在终于进入银盾后宅的范围之后,两人才不禁松了口气。

  前院是举行宴会的地点。在这个地方,对热情的客人避而不见是不那么占理的事情。

  安塔二世抹了抹头上的汗,有些尴尬地说道:“面对这样近乎无序的热情,您依旧能够维持风度,真是让人钦佩。”

  “哪里。我自认为像这样全副武装地行走于手无寸铁的人群之中,是一样并不那么合理的特权,我要感谢诸位能包容我的失礼。”

  “您说笑了,像您这样的伟人,能够莅临寒舍就已经是我们的光荣。我们哪敢再让您脱下武装?”安塔二世叹了口气,“如果有一天,我能像您这样被博德人爱戴就好了。”

  “他们爱戴的只是一尊能动能说话的雕像罢了。”阿波戴尔面带笑容地答道,“和圣武士相处,最需要的是容忍……否则,还是萍水相逢,从此不见最让人愉快。”

  “对您的宽和,银盾家族上下都感到万分感激。”

  后宅的防卫措施,肉眼可见地要完善许多,在踏入这一片区域的一瞬间,阿波戴尔就感受到了数股魔力扫过了身躯。

  “阿波戴尔先生,请您原谅,很多法术在施放完成之后就没办法再精细控制了,希望您……”

  “我理解,”

  虽然这么说,阿波戴尔实际上却依旧和爱蒙保持着联系。

  【没有问题,防护完善。就算是让卡尔科罗斯来,想攻进去也会非常显眼。】

  也就是说,在这里就算被突袭,他应该有足够的反应的时间。

  随后,爱蒙在阿波戴尔的脑海里继续说道:【有禁制术。另外,这里牧师太多了。】

  也就是说,如果有危险,最快也不得不用两条腿冲出宅邸。而救援,如果不是从天而降,也是同样如此。

  虽然银盾宅邸未必有敌意,但是几乎一生都在魔法风暴中度过的阿波戴尔还是习惯性地分析起来。

  牧师是一个教会的绝对核心与中坚。费伦上的教会有大大小小几十个。而即便人缘最好的教会,通常盟友也只会有四到五家。

  而这一路上,阿波戴尔看到的圣徽少说也有十几种——恐怕,这些牧师更多是为了贡德大匠与博德之门大公这两重身份来的。

  “说起来……”阿波戴尔看似无意地问道,“我听说,博德之门的幸运教会在日前宣布要离开博德之门?这件事情后续如何了?”

  闻言,安塔二世长长地叹了口气:“您也知道,泰摩拉教会的牧师大概是整个费伦最散漫的牧师了。上一任主教意外离世,正常教会必然为其复仇。泰摩拉的牧师当然也想复仇,但是却选择自行其是,根本没有人愿意留在博德之门做艰辛的复兴工作,更愿意通过冒险的方式解决问题,深水城,贝尔苟斯特,埃尔图迦德——”

  “总之没有他们已经太熟悉的博德之门。那日来四人议会报告的精灵女牧师,好像就已经前往埃尔托瑞尔了。”

  冒险,旅行,幸运。

  以这些概念为核心的泰摩拉教会,甚至没有一个名义上的总部,每一个分会都是自己的主人。这样的教会下成长起来的牧师,自然不愿意被束缚在一个地方。

  “泰摩拉教会一贯如此。”阿波戴尔一边说,一边默默观察着整个后宅,“贡德教会看起来就并非如此。”

  整个后宅有着数量惊人的建筑群,其中最为醒目的就是面向南方的主宅。

  一百年前,阿波戴尔曾经到访此处——而那时的银盾宅邸,还只有这个后宅。

  “真是老了。”阿波戴尔低声叹了口气。

  到处都能看到时间的痕迹。

  而进入后宅之后,圣徽不再那么琳琅满目,更加触目惊心的是数量。

  一路上,他至少看到了十几位同时佩戴银盾家徽与贡德圣徽的牧师。就连把守宅邸内外界线的护卫,都是两名牧师。

  他知道银盾家族和贡德教会联系很深,所以也估计到银盾家族在贡德教会内堪称根深蒂固,但是能像现在这样,让家族子弟大规模地进入教会,然后依旧保持着对他们的掌控力……这就是不同寻常的凝聚力或者说权力了。

  为了三百周年庆典,银盾家族的牧师甚至人人在背后背上了一把罕见的木制长筒。

  兰檀火绳枪。据说使用这种武器的工艺是在动荡之年时由贡德的化身赠予兰檀人的。本就一直有人猜测,博德之门的贡德教会理应也有着相同的技术,只不过从不拿出来使用。

  现在兰檀消没于奥术之灾,这种理应异常宝贵的技术却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拿了出来,只为了加强守备力量,这让阿波戴尔颇为感慨。

  安塔二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指着主宅之侧的一栋小屋,说道:“那位长者,就在那栋屋子内等着您。”

  阿波戴尔随口说道:“希望我的到来能让他的最后时间走得宽慰一些。银盾大公正在陪伴他么?”

  “是的。”

  虽然此行主要的目的是找银盾大公,希望他能为对抗瓦拉肯而出力——但是这种事情,自然也先拉好关系。

  安塔二世打开了小屋的房门,带着阿波戴尔走进了同样有其他银盾家族牧师看守的大厅——当然,更准确地说,所谓的小屋只是和银盾的大宅相比。实际上这栋小屋仍然有着相当的面积。

  安塔二世指着大厅尽头的宽大房门,说道:“就是那里。请恕我告退。”

  阿波戴尔没有多想——现在纪念庆典还在举行,银盾大公还在陪伴老人,那安塔二世总不能也留在后宅之中。

  他点头致谢,向着那扇门扉走去。

  在即将开门之前,阿波戴尔不禁有些苦恼。

  他今年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岁了。

  可以说,只要是一个人类,倘若年龄比此刻的他还大,几乎必然是在费伦上都近乎无人不知的老怪物。而一个衰老将死的银盾家族的老人,几乎不可能在其中之列。

  虽然这么说很不礼貌,但是据他所知,银盾家族虽然在博德之门有着越来越稳固的地位,但是族内并不经常出现特别闻名的翘楚。虽然他们家族已经出过数任大匠,但是对这个大匠位置的含金量抱有怀疑的还是大有人在。连带着银盾家族在费伦的领主联盟中其实不算特别有权势的那一批。现任的大公在历代族长中已经堪称鹤立鸡群了。

  这种情况下,他到底是应该以什么身份去见这个将死者?

  总不能是以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的身份,去安慰一个行将老死的年轻人吧?

  阿波戴尔长叹了口气,推开了大门。

  在门扉中的场景几乎完全如他所想。

  一张宽大到足够数人共枕的大床,厚重到足以隔开任何海风的窗帘,微黄而温和的灯光,浓厚到可以遮掩住任何体臭的熏香。

  一个衰朽到几乎不成人形的老人躺在床上,而同样上了年纪的银盾大公正像一个孩子那样坐在床边,紧紧握着长者的手。

  只有一个问题,让阿波戴尔没有第一时间上前问好。

  他皱紧了眉头,紧紧盯着老人的脸。

  ——那张脸,有些眼熟。

  并不是银盾家族那样从长辈那里遗传的容貌,而是明明被无情的岁月消磨得几乎濒临破碎,却依旧勉强可以分辨的一张脸。

  但是,阿波戴尔·阿德里安此生其实和银盾家族的关联并不多。此前和所有银盾家族成员的联系都少得可怜。

  他曾经将一位银盾少爷意外被袭身亡的消息带回博德之门,此外,就是被卷入了当年的史姬一世的逃婚风波,曾经收留了她几天,并因此与当时的安塔·银盾打了个照面。

  再然后,他被卷入了史姬·银盾的死亡事件——他被一生中最危险的敌人之一,琼·艾瑞尼卡斯陷害,并因此被暴怒的史姬之父逼迫出走博德之门。

  然后,就在离开博德之门的途中被艾瑞尼卡斯轻松俘虏,被带到了南方的安姆。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他似乎见过床上的那个老人。

  床上衰朽的老人在搀扶下艰难地直起了身子,戴上了老花镜,望着面前的阿波戴尔,低声说:“时光在你的身上是不存在的么?巴尔之子?你似乎才老了十几岁。”

  阿波戴尔沉默了一下,答道:“这句话,似乎不应该由您说出口。”

  “安塔·银盾先生,您今年应该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岁了吧?”

  阿波戴尔想起来了,爱蒙曾经偶然提过,她能当上大公,一大原因是曾经向银盾家族提供了他们急缺的青春之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