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莱斯利·格林
现在是夏末的深夜，森林中的水气缓缓蒸腾出了氤氲的雾气。而塞伦涅的月辉被这薄雾完全衬托了出来，升腾的云雾被染成了银色，仿佛飞舞的光尘。
埃米亚看着在光柱中熠熠生辉的教堂，开始思考。
老者的确是不希望他们离开这附近，但是似乎也没有那么明显的敌意。
当然，这有可能是出于自信——这个岁数的教堂主持者，完全有可能是个高环的牧师。他有自信随时可以擒住两个年轻人。
这里是费伦，小村落里的牧师也未必就是弱者。
但是，空洞之角的异常的确非常多——最简单的一点就是教堂的位置。
在费伦，牧师往往同时是导师，医生，心理医生，村落的头人。所以理所当然的，教堂应该是一个村落的绝对中心。
但在空洞之角，教堂的周围连一个住民小屋都看不到。但是教堂周围又的确有墓地，所以附近是有住民的。
“……？”
埃米亚低声向着马尔斯问道：“你之前好像听到过虫鸣。那是什么昆虫的声音？”
“？”马尔斯迟疑了一下，在传讯术中答道，“声音密集，应该是有大群昆虫在狭窄区域内活动……我认为，这个教堂恐怕还在养蜜蜂，而且规模很大。”
“蜜蜂……蜂蜜。”
埃米亚的目光停驻在了闪耀的教堂上，有了某种想法。
他还没能进入教堂之内，所以看不到教堂的内饰，没办法判断出教堂的归属。而老者身上也过于朴素，没有任何圣徽的痕迹。
但是，如果那个光尘真的是月之女神的启示，其后可能会有着更多的含义。
塞伦涅的信仰在费伦上非常广泛，什么人都有可能是月之女神的信徒。
但是……
在费伦，一种现象总是有千变万化的可能性。因而所谓【排除所有的不可能】是一句空话。
在这片大陆上，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但是，在面对面的时候，就完全可以把最大的可能，当作已知的信息去诈。
埃米亚沉思了一下，面部表情恢复了平静。
他向着老人的背后指了指：“请问，您说的危险，是指那些正在聚集过来的巨熊么？”
“什么？！”老人脸上几乎立刻就表露出来了无与伦比的震惊，立刻就转过头去。
甚至他在看清背后之前，就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混蛋，我不是说了——”
脏话说了一半，老人就愣住了。
在他的身后，只有静谧的森林，哪有什么聚集的熊群？
而埃米亚在这个反应中，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信息了。
法师拍了拍圣武士的肩膀：“好吧，我们进教堂吧。今天是兽化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月圆之夜，即便是可靠的熊人也不例外。我们确实不应该在外面乱跑。”
十 我真是法师
“进来！！！！！！！！”
理论上来说，他们两人接受了老者的建议，那么他们就是教会的客人了。
甚至于，埃米亚还没说出马尔斯的身份——在奥法之灾之后，密斯特拉教会与塞伦涅教会本就是永远的盟友，两位女神更是亲密无间。
只要再亮出马尔斯的身份，他们两人还能进一步得到优待——最完美的情况是这样的。
只不过，从老牧师那震耳欲聋的声音来看，事情的发展显然并非如此。
老牧师的确收起了斧头，也打开了教堂的大门，允许他们两人进入——只不过开门的气势相当不同寻常——
沉重的木门在牧师的挥舞下发出吱嘎的惨叫声，仿佛这堵木门刚刚抢走了牧师的蜂蜜酒，而且成功逃之夭夭。
埃米亚路过门轴时，端详了一下，对着牧师的背影说道：“如果您每一次开门都用这个力道的话，这个门轴大概见不到今年的月亮节了。”
牧师的步子一顿，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随即，他如同巨熊一样转身，回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道：“我乐意！这个教堂昼进风，夜进雨，天天都会挤进一堆想蹭蜂蜜酒的熊崽子，再多扇落地窗怎么了？”
头一回听说落地窗是开在门那里的——埃米亚明智地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至于这位牧师的心情为什么不好……埃米亚后知后觉地也有些明白过来了。
上了年纪的人，向来不喜欢别人拆台。而埃米亚拆得尤其简单粗暴。
老人说的是正确的，这间教堂的密封性是肉眼可见的差。即便他们两人已经走进了教堂，晚间的林风依旧透过些微缝隙不断拂过两人的背后。
这间教堂的内部和外部一样简陋……朴素。一块块岩石被简单打磨后就被铺在了地面上。教堂墙上只挂着一块用木头削成的塞伦涅圣徽——同样粗糙到让人下泪。
当然，最大的问题，显然还是教堂那过于巨大的天窗。为了让月光能够无碍地照进教堂中，教堂的顶部几乎是空的——这与其说是天窗，还不如说是简直没有封顶。
所谓昼进风，夜进雨……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不过，就算这样，这个教堂也依然保留着塞伦涅教堂的一个普遍特点——一条环绕着整个教堂的水渠。
只不过，这条水渠中流淌的并不是水流，但是微微冒着气泡的金黄色液体。仅仅是稍微靠近，蜂蜜的浓郁甜香就混合着淡淡的酒精气味涌入口鼻。
也许是因为月圆之夜，水渠的最表层，还漂浮着些许乳白色如同奶油的絮状物。
看到这种物质，埃米亚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来，喃喃地说道：“这就是【月火】？书中说，塞伦涅女神会将信徒献祭的酒与奶转为月火，赐给自己的信徒。这种物质能够轻易地毁灭不死生物，用于制作魔法物品的材料，在紧急情况下，还能作为女神赐予力量的媒介……”
“哼，懂得不少嘛。”老牧师挥了挥手。
他从教堂的阴暗角落里翻出了一件银蓝色的布袍套在了身上，一个樵夫瞬间就变成了真正的牧师——虽然那件布袍在老人的肌肉衬托上显得有些滑稽。
不过，随后，老人向前踏了一步，让塞伦涅的光辉洒在了他的身上。这种不协调感竟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人轻咳了一下，收敛了脸上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容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便是空洞之角唯一的牧师，艾斯怀特。”
“和所有塞伦涅教会一样，这里对一切友善的客人都开放大门——虽然空洞之角的确有些特殊，但是教会还是不变的。”
“虽然你们这两个家伙讨厌到让我想把你们立刻赶出去，但我实在是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所以我还是只能捏着鼻子招待你们……”
这直言不讳的话听得埃米亚头上微微冒汗：“刚才的话是可以直接说出口的么？”
“说这话之前还是先反省一下自己吧。”艾斯怀特牧师嗤笑一声，继续说道，“空洞之角位置偏远，不管你们是从哪来的，估计也是赶了一天的路，现在估计也已经眼皮子打架了。”
“今晚上……虽然已经凌晨了……你们可以安心在这里休息，我去取饮食，老头子反正是睡不着的，可以给你们守夜。”
这时，马尔斯突然问道：“您也是熊人？”
“废话，空洞之角上上下下都是熊人，这里的牧师当然也是。只不过我靠女神的恩惠，在满月可以控制住不发狂而已。”牧师挥了挥手，“要是不信任熊人，拿上肉干，现在滚蛋。”
那当然是不可能离开的。塞伦涅信徒，熊人，都是费伦上堪称有口皆碑的善良群体。说句不太恭敬的话——塞伦涅的教堂，要比一般的路边旅店可靠得多。
艾斯怀特从地上搬开了一块木板，下面显然是储藏物品的地窖。少顷，老人从里面抱出一大盘风干肉：“来，森林里的樵夫，当然就只有这种东西可吃了。捕杀猛兽要比和面种地简单太多了。”
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牧师如同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大瓶蜂蜜酒：“当然，空洞之角最流行的当然是艾斯怀特先生自养蜜蜂，自行酿酒的杰作，正适合用来佐餐——”
马尔斯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感谢您的盛情款待——”
“哦，肉是赠送的。”艾斯怀特这时却把手往后缩了一下，“但酒不是。”
“我们是住在乡下的怪人，在没有节日的时候，甚至内部往来都不频繁。但是这几天接二连三的有外人到访……”牧师看了一眼仍在昏迷的俘虏，“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不关心你们的隐私，但是我得为大家的安全着想。如果会波及到我们的话，你们得给我透个底。”
“作为交换，如果你们占理，我也有可能给你们支援。”
此前的谈话，是陌生人之间的交涉。
而这一次，就是客人与主人之间的交流了。
埃米亚把手放在鼻上微微权衡了一下。
密斯特拉教会是塞伦涅教会的盟友。圣武士自不必说，而法师，四舍五入也是密斯特拉教会的半成员。
埃米亚也不习惯把别人当成单纯的工具。
他点了点头：“理应如此。我们来此，是为了此地的德鲁伊。只不过我们对环会并无敌意，反而希望从环会那里获得帮助。如果一切顺利，就算有什么冲突，应该也不会和空洞之角有关系。”
“真的？”
埃米亚面对老人的目光，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只要不出各种离奇的意外，就是如此。利齿森林很大，就算发生什么冲突，也不至于波及到也许在几公里甚至十几公里外的空洞之角——虽然我们还不知道利齿森林的环会在哪。”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我们刚刚审问的结果，这里的德鲁伊因为不明原因，似乎对魔法物品感兴趣。”
“那就好。”这个消息肉眼可见的让老人松了一口气，他又拿来了酒杯，毫无仪态地把金色的酒液倒进几人面前的酒杯，“我这个教会，除了一点点月火之外什么也没有，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虽然蜜酒在后代被认为是贵族酒，地位特殊……但是在老人这里，蜂蜜酒显然只是一种异常可口的饮料。
老人擦了擦胡须上沾取的酒液，伸手从旁边的蜜酒溪上微微一拂，将一小缕月火黏在了手指上：“至于用月火做魔法物品？我只有知识，一次也没动手做过。”
这个话题却是埃米亚很感兴趣的：“为什么？我以为这种活动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这种近乎点石成金的技术，我当然也有兴趣。”牧师没好气地伸出了自己粗大的手，“可惜我这双手，砍树养蜂，倒拖野猪都是一把好手。但凡精细一点的活都不会干，其他村民也是大差不差。”
“就是这简陋得没眼看的教会，已经是我们毕生所学啦！魔法物品这么金贵的东西，我是没办法做的。”
说到这里，牧师的眼睛对着埃米亚上下扫了一眼。
“至于你们两个……”牧师拍了拍埃米亚的手臂，“不过……啧啧，瞧瞧你这身肌肉，这老茧……你是牧师？”
埃米亚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是。”
“那做魔法物品是和你没什么缘分。现在去当学徒怕是来不及了。倒是木匠活……”
说到这里，牧师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你们两个会木匠么？如果能帮忙整修一下教堂的话，什么忙都好商量！只要女神同意，月火都可以送你们!”
马尔斯摇了摇头：“抱歉，虽然可能看起来不像，我除了刀剑之外，就是只会读书写字。”
“嚯？！”牧师瞪大了眼睛，目光从马尔斯的大块头上转了好几圈，“学者出身？你？”
马尔斯闷声闷气地答道：“以貌取人不可取。就比如说，你认为那个不会做魔法物品的，他真的会做。”
圣武士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第二把手半剑：“甚至，技艺高超到堪称骇人？”
“啊？”牧师的声音再度大了起来。他站起身来，仔仔细细地又打量了一遍埃米亚：“你？魔法物品？怎么做？”
埃米亚无言地举起了手：“我是法师。”
这片大陆上，魔法物品的主要产出者，也不外乎法师，牧师，德鲁伊了。
甚至于，法师很可能是绝对的主力。
牧师默默地把酒杯放到了地上，站起身来，点起了光亮术，接着月光和魔法的双重保险，再度确认了一遍。
埃米亚身形肌肉痕迹明显，显然一直有锻炼。
甚至于，腰间还配着一把货真价实的开锋长剑。
……法师？
“啊？？？？？”
十一 德鲁伊的到访
“那个，这位小兄弟……”
大概是因为有求于人，牧师的态度变得前所未有地软化。
“我叫露尼亚的埃米亚。”
“哦，从那个啥啥啥来的小兄弟……”艾斯怀特咳嗽了一声，用异常和蔼的语气说道，“我虽然希望你帮忙整修教堂，但是你完全可以休息一夜再干的。你们不是已经赶路很长时间了么？”
“还好，从友善之臂到这里，总共也就将近两百公里路程。”埃米亚遁在水渠之侧，摇了摇头，“当然，让我决定今晚就干的理由有两个。”
“其一是我路上也没有消耗多少魔力，不如今晚上用掉然后睡一觉。”
“其二……”埃米亚叹了口气，面部表情出现了不少扭曲，“刚才的风干肉实在是太硬了，我嚼了半天，已经一点睡意都没了。”
老人艾斯怀特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恼火地把一大块风干肉丢进嘴里，坚硬堪比木柴的肉干却脆弱如同枯叶，在他的嘴里噼啪作响。
熊人咬这种肉干，是真的完全不费劲。
牧师灌了一大口蜜酒，把肉渣冲进肚子，一边擦胡子一边叫道：“这肉哪里硬了！我们空洞之角这么多年来，都是这么吃肉的！是你们平时吃的东西太软了吧，要多锻炼牙齿啊！”
牙在严格意义上属于骨骼吧，只听说过锻炼肌肉，没听说要锻炼骨头。
埃米亚的眼睛微微失去了一点色彩。
普通人类的牙口和熊人的牙口，差距还是有点太大了。
埃米亚痛苦地摁了摁眉心，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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