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莱斯利·格林
埃米亚无助地望了他的老师一眼，而炽天神侍小姐只是和他耸了耸肩。
倒是此时，野法师突然止步，对着剩下的人也挥了挥手：“你们就在一边看着？快跟上，开船又不是这小家伙一个人的事情！”
就在野法师的絮絮叨叨之中，全队人是近乎被半强迫地拉上了船只。
——出乎埃米亚的意料，他本以为这艘飞空船可能会像这个怪法师一样到处漏风，但是看起来卖相居然还颇为不错。
爱拉丝翠这样在博德之门生长了几十年的牧师自然是队内最懂造船的那一个，只是在船上观察了一下，就满意地点了点头：“船只完整干净……应该是有被用心维护……呃，请问船舵在哪里？”
“博德人也许懂船，可惜不懂飞空船。”怪法师费资本有了炫耀的机会，异常高兴地拄着拐杖走到了船头，点了点船首，“飞空船的方向更改是完全魔法的，所以并不需要像普通船只那样把船舵放在船尾，视野要好很多。”
费资本指了指船头——那里，有一颗头颅大的金属球体正漂浮在半空之中。
费资本以地球人介绍自己爱车的气势滔滔不绝地说道：“这艘飞空船可是我珍藏中的珍藏！更宝贵的是，操纵这艘飞空船并不困难：上提就是浮空，下压就是下降。旋转它，整个船体就会一起转动。而这艘船的操帆也是全自动的，即便这船上没有水手也能轻松借风航行！
“而接下来的，才是这艘船最宝贵的，也是我一定要让你们开这艘船去阿贝尔的原因。”
“十分感谢。爱拉丝翠，麻烦你去查验一下船舱。我不懂航海，全拜托你了。”就在费资本滔滔不绝的时候，埃米亚连忙招呼唯一一个半内行人爱拉丝翠。
这艘船最醒目的部分，还是那惊人的船首像。
——那是一座栩栩如生的巨龙雕塑。
白金龙神巴哈姆特的雕塑。
它站在船首，张翅欲飞，口鼻微张，仿佛下一秒这位龙神就将吐出毁灭性的吐息。
即便是以神殿的神像为标准，这具塑像的艺术高度也足以让人震撼不已。
而埃米亚尤其受到振动，他只是端详了几眼，就忍不住转身叫道：“费资本先生！您说舵不在船尾，所以舵手能有更好的视野，可是您设了个巨大的船首像，把船头遮了个严严实实啊！就差连瞭望台都挡住了！”
“你们当然不能踩到我……”费资本说了一半，就猛烈咳嗽了起来，“什么我的头！这是世界上最智慧，最富有，最强大的龙神巴哈姆特的塑像——你们当然也不能乱踩！主要是我当初装饰这艘船的时候哪想到会有把它送出去的那一天……”
他哼了一声，拍了拍这巨大的塑像：“你知道为什么这塑像为什么这么大么？”
希格喃喃道：“……因为我们站的太近了，近大远小？”
“这都什么和什么？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矜持一点！”费资本的木杖对着希格头也毫不客气地来了一下，“——我送你们这艘船，是因为它能给你们提供你们最需要的防护。”
费资本飘到了船只之外，随手向着塑像的方向一指，将一道闪电向着埃米亚一行人劈了过去。只见那龙神塑像光辉微微一闪，一道铂金色的光幕瞬间将整艘船笼罩在内，将闪电消弭于无形。
“不用怕。”费资本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让这帮年轻人微微脸色发白，拍了拍手，“——这个塑像原本计划是用来抗塔克西丝……我是说提亚马特那个疯婆子的龙息的。一般的太古龙想靠龙息击毁这个塑像，起码也得连续喷吐一个小时。”
顿时，在场的众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这位怪法师看起来相当吝啬而且不靠谱，但是出手实际上远比他们想象得慷慨的多！
换而言之，这艘飞空船是能完全免疫真龙吐息的至宝！
埃米亚的表情收敛了一些，郑重地说道：“……那二十艘船，我会尽全力筹到的。”
“好说好说。说到底，区区三十艘船，去了哈鲁阿也就是一千二百万金币，你们小队咬咬牙也掏得起。而且，你们如果成了哈鲁阿的救命恩人，怎么可能是按市价拿船……”
“等等，我们说的明明是二……”
“二百艘？这就太过于热情了，我怎么可能拿这种离谱的要求去卡你们这种年轻人？”费资本笑得和盛开的菊花一样，握着他的手一顿猛摇，“四十艘就够啦！”
这砍价怎么还能越砍越贵的！？
埃米亚再也不敢接话了。二十艘飞空船他们小队咬咬牙还真的能够原价买得下，但这么谈下去就真的要倾家荡产了！
正好他们小队本身也已经准备完成了，他也不敢把手抽出来，只能喊道：【爱拉丝翠，这艘船的船舱有没有问题么？】
【没有，设施齐全。这艘船的状态的确非常好，是随时可以起航的状态。】
【哈弗芳特，你的阴影沙准备如何了？】
【随时可以启动。】
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以极快的语速说道：“费资本先生我们已经准备完全即将起航了请下船吧我们回来的时候肯定会带回不止二十艘船！我们马上就要去堕影冥界了！”
然后他就使劲向哈弗芳特使眼色：这位影灵大法师也是此行的正式成员之一，如果最终战利品全都用来买飞空船的话，这位临时队友就是冒着巨大的风险白跑一趟了！
哈弗芳特会意，连忙张开次元洞：“这位法师阁下，我们准备起航了，请您下船吧！”
费资本还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前往阿贝尔有这么急么？”
“其实，还挺急的。”埃米亚说道，“——我们计划的出发时间，是在月全食的时候。在那时，我们最容易从月球上进入堕影冥界。”
“……哦。”本来还不着调的怪法师反应了过来，沉思了一下，点了点头，“月全食，在月球完全被托瑞尔的影子笼罩的时候，的确是适合进入那个崭新世界的时节，好吧我就不打扰了。”
这种天象如果错过，可能就要等足足一到两年了。
说着，他真的松开了手，向着船只之外飘了出去。
哈弗芳特也不禁松了口气，随后面容一肃。
阴魂城使用阴影物质在物质位面和堕影冥界之间切换的技术，她也是会的。
还比如说，后来埃米亚等人之所以极力保住她，本身就是为了这个技术。
只不过，用那种被净化过的阴影沙，在脱离莎尔神力支援的情况下再现同样的现象，就稍微有些困难了。这一个月以来，除了安顿自己的同族，她就一直忙于这个艰难的目标。
——但是，她毕竟也是一个刚刚成年没多久就成为九环大法师的奇才。
有些艰难，不代表做不到。
就在这时，他们的耳边响起了那个怪法师的最后一个问题：“我忘了问一个问题：这艘船的速度其实并没有特别快，在地月之间其实是不能通行的，是我亲手把它搬到月球上的。你们需要我帮忙把你们送到托瑞尔或者阿贝尔的表面么？”
那当然是需要的。飞空船的航速实际上只有马车级别，连全速奔跑的骏马都比不上。只不过，埃米亚等人原本计划是在堕影冥界中靠传送术前进的。但是如果这艘飞空船竟然能提供对龙息的强大抗性，那么他们最好还是能把这艘船带到阿贝尔。
然后，费资本就陷入了沉默。
太阳在太空中缓缓轮转，很快，那无比明亮的太阳终于转到了地球的另一侧。而渺小的月亮彻底被托瑞尔的阴影所笼罩。
此时，埃米亚终于切身地体验到了：他此刻并不在行星之上。
即便太阳的光辉已经被地球遮掩，但是一些橙色的光影依然在托瑞尔的庞大阴影边缘缭绕，让硕大的托瑞尔变成了一个明亮的火环。
同时，宇宙并没有就此陷入黑暗，星辰依旧在黑暗的天宇中闪烁。
月全食到了。
哈弗芳特打开了她的次元洞，无边无际的黑沙从洞穴之中喷薄而出，在彻暗的天空之中飞舞了起来，将整艘船只笼罩其中。而埃米亚握住了这艘船的控制中枢。让这艘飞空船垂直升空，转向了托瑞尔的方向。
何等奇妙。
埃米亚只觉得身体微微发麻。
他们现在实际上正垂直于月表，但是身体告诉他，重力的方向实际上垂直于甲板——这让他们能够毫无阻碍地在甲板上活动。
然后，应该怎样描述呢。
世界，褪色了。
仿佛在看黑白电视之中的哈哈镜一样，又仿佛是发烧时做的噩梦一般。
在几十万公里之外的托瑞尔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大团儿童画般的黑白折线，无边的阴影变成了浅白色的灰。而宇宙之中明灭不定的星辰则变成了黯淡的斑块。
——他们成功了。
就像幽暗地域实际上存在于费伦的每一片泥土而非局限于北地之上一样，堕影冥界的范围实际上可能对应了整个物质位面！莎尔控制的很可能只是对应托瑞尔的部分区域而已！
就在这时，他们的耳畔响起了低低的笑声：“——我忘了说，这艘船叫作铂金号。”
然后他们感觉到了一股惊人的巨力以出奇柔和的方式轰击到了船只张开的每一面船帆之上，原本还在缓缓启动的铂金号以惊人的加速度进入了全速冲刺状态。
埃米亚等人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直接甩出了船只。不过，见鬼的是，那巨大的铂金龙船首像在此时再度播撒出了淡淡的银亮光辉，将他们一行都保护在了船只范围之内。而那明亮的铂金色光辉在灰白的堕影冥界之中是如此美丽与耀眼。
本就显得光怪陆离的堕影冥界景象在极速航行之时变得更加诡奇，那不稳定的景象在铂金号的两侧不断地后退的同时，又仿佛一直维持向着铂金号追逐而来，仿佛他们一行的位置在无时无刻地跃变之中。
“……见鬼！”哈弗芳特此时都忍不住骂了一句，“托瑞尔的堕影冥界虽然也很恶心，但是也没到现在这么夸张……呕！”
爱拉丝翠此刻却眼睛都亮了起来，一边用神术帮忙给哈弗芳特缓解晕船，一边问道：“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哈弗芳特捂着嘴，艰难地答道：“阴魂城有法术，能够在堕影冥界中快速活动——再加上这艘船此刻的速度，我们最多几天之内就能抵达托瑞尔的大气层。但是，我们此行真正的目标，是希望能够看到进入阿贝尔的方法……”
她试图观察此刻的托瑞尔，找到那线条紊乱的规律，但没几分钟就再也忍耐不住，再度抱着栏杆开始排出今天的午餐：“呕……”
就算埃米亚自认为自己很能忍耐种种不妙之处，但此刻也受不了大脑和耳蜗的疯狂报警，恐惧和不适正在同时折磨他的身体与精神。
但是，他还是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托瑞尔的方向，坚决不肯把目光移开，试图从那不断扭曲变化的线条之中找到什么规律——而和他有相同反应占了队内的大半。
这种境遇自然是对身心的严重考验。十几分钟之后，爱拉丝翠也倒下了，加入了哈弗芳特的饮食外排小队之中。而埃米亚也已经脸色发青。
银和马尔斯在此时表现出了惊人的意志力，依旧毫无动摇的迹象。
接下来，希格也受不了了，悲鸣着转过了头，只不过还没到要呕吐的状况。但她宁愿看无趣的黯淡夜空，也绝对不想再看那乱七八糟的托瑞尔了。不过，她刚刚转过头望了一眼船只背后的月球，就不禁欢呼了一声：“……喂，你们看，月球并没有像托瑞尔那样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哎。”
“？！”
这句话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希格是对的。此刻的月球虽然变得毫无生机，仿佛是另一个宇宙的月球一样只有干燥的土与石。但是也就到此为止，远不像托瑞尔那样变成了一团不稳定的杂乱之线。
“……我明白了。我们选择的方向是对的。”银缓缓地说道，状态看起来也非常不好，“……我们正在同时看到托瑞尔与阿贝尔。而这两颗行星与其说是孪生的双子，还不如说是不共戴天的宿敌……以至于，连他们在堕影冥界中的投影都会彼此扰乱。”
在这唯一的好消息之中，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攥紧了右手。
现在，月球正在他们的身后极速缩小。
也许在数天之内，他们就将驶入阿贝尔的天空之中。
他已经看到了。
那些线条的变化正在随着他们的靠近而变得越来越慢，他也第一次看清了那些线条的规律。
大地之下的线条，有的坚固而稳定，有的密集而炽烈，在天空之中，有的线条流畅而连贯，有的轻盈而自由。
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
……那哪是什么线条。
那是在阿贝尔的大地与天空中翻涌的四大基本元素。
地水火风。
五 欢迎来到阿贝尔
再强调一遍，从月球到行星的距离，是离谱的十几万公里。
而从友善之臂开始直到现在，埃米亚其实也只在半径一千多公里的区域活动过。
结果，在他和银的双重拍脑门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似乎走得太远了。
天文单位，意思就是，一个数字如果牵扯到了天文背景，基本上都会大到让你怀疑人生。
第八次轮班结束，埃米亚几乎是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船舷。
他们小队两人一组，轮班在甲板上监控着飞船与行星的距离——同时，也给每组人休息的时间。
同时，轮班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效果：每当他们在间隔两个小时之后再次观察阿贝尔和托瑞尔时，都能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正在一步步地靠近双子的行星。
那些微妙的线条的变化频率正在一步步变缓。随着他们越靠越近，那些原本掺杂在一起的线团开始逐渐分开，连带着对精神的伤害都舒缓了很多。
埃米亚已经意识到了，那些线条实际上集中分布在阿贝尔的某片大陆上。其中风与水在空中轮舞，而土元素沉寂在大地之中，火元素则与水元素遥遥相对。
在这个一切都很抽象的堕影冥界，他也只能观察到这么多了。
就在此时，哈弗芳特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走上了甲板，这让埃米亚吃了一惊：“哈弗芳特？你的轮班在下下组。”
影灵法师虽然睡眼惺忪，但却十分坚决地朝他挥了挥手：“……离托瑞尔越来越近了，到了这个距离，时刻确认着我们的位置反而能让我安心一些。我不想在睡梦里被关进阴魂城的监牢。”
哈弗芳特离开阴魂城的方式算是半欺骗半背叛——当初阴魂城以为她是得罪了埃米亚一行，所以同意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如果到时候莎尔和阴魂城反应了过来，发现这位幻术师实际上在谈判之前就已经改换门庭的话……
莎尔教会的风格，一般俗称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说着，哈弗芳特和同组的马尔斯并肩走到了船舷。随后幻术师微微蹙起了眉头。她本来在森林里好吃好喝地休养了一段时间，那糟糕的浮肿皮肤已经消去了大半。结果在堕影冥界这段时间，她的外貌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已经很近了。果然，堕影冥界与两颗行星同时相连。理论上，只要我选好准确的脱离时间，我们就能够进入阿贝尔所在的时空相位。”
说到这，她有些不安地说道：“……现在来看，和阿贝尔越近，我的把握就越大。但是……”
但是，他们被莎尔抓住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们之所以千里迢迢跑到月球上出发，不就是为了躲开这位黑夜女神的视线么？
既然哈弗芳特已经决心不再离开岗位，埃米亚干脆也停下了脚步，随意地说道：“之前，我发现那种可能代表着水元素的线条已经开始和我们的船只出现交叉了……这有影响么？”
在场的另外三个人齐齐给了他一个复杂的眼神。
在堕影冥界中观察阿贝尔，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就算提问，也没有人能够回答！说到底，那些线条代表元素本身也只是一种猜测而已。
马尔斯没好气地说道：“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这么捕风捉影，不然在成功进入阿贝尔之前，我不想被自己的恐惧杀死。”
说着，他扒着船舷向下俯瞰了一眼，指了指星球上的一个角落：“譬如说，我就觉得那团线条仿佛是女性的眼睛——只不过那只眼睛此刻并没有在看我们罢了。”
这看似随意的话却让哈弗芳特不禁颤抖了一下，她低声叫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养成了如此傲慢的性格，但是我们的性命此刻还不在自己的手里，请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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