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莱斯利·格林
它的步伐本就因为不明原因有些踉跄，此时更是高高跃起，在半空中划过了一条华丽的弧线，一口气越过了将近十米的距离，重重地落在了前方的地面上。
而魅影驹并非真实的生物，只听从骑手的指令，自然就没办法对种种意料之外的情况做出回应。而埃米亚等人的感官在高速移动中本就捉襟见肘，在这种时候自然就慢了一拍。
于是，两匹魅影驹直冲冲地踏入了灌木丛之中。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魅影驹的半边身躯都被灌木吞没，缓缓减速，慢悠悠地绕了个半圈，中途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艾斯怀特驱动着魅影驹走到一旁，皱着眉头从马身上跳下，把大斧从背后摘了下来，往下重重一砸。
虚不受力的手感让老牧师的脸色沉了下来：“……德鲁伊小姐。这里怎么会有一大片沼泽？”
而埃米亚更是毫不客气地做好了施法的准备：“芬维小姐，请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埃米亚的魅影驹不能在沼泽上前进的话，这下子少不了要鸡飞狗跳一番了。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猝不及防之下跃进沼泽，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咦？咦？？？”
不过，此刻最吃惊的竟然是芬维自己。
她的头向着各个方向猛转：“不可能啊！我就是顺着这条路去的空洞之角！一路上的地形我都是用心探查过的！”
“这里在之前肯定是没有沼泽的！”
埃米亚冷淡地说道：“这个谎言不是很高明……沼泽可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形成的。”
“因为这不是说谎！谎言可以圆，真话要怎么佐证！”芬维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整只鸟变得异常蓬松，“我没有任何必要坑害你们吧！而且区区沼泽，怎么可能对你们三人有用？我就算要坑你们，也不会用这么低劣的陷阱！”
“那你也要给出解释。”
“解释……解释……”她在埃米亚的肩上把头晃了好几圈，终于给出了答案，“……如果要一个可能性的话，大概就是圣林吧。”
“我们的圣林，正在成长——在这期间，也许会对森林整体造成各种各样的影响。有同僚说过，他在巡林时偶然发现，森林中正在发生不同寻常的异变。也许这个沼泽也是其中之一？”
她的话音刚落，如同为了印证她的说法一般，沼泽的正中猛地升起了一股涌泉。
——又或者说，仿佛是洪水正在从地底中喷出。
汹涌的水压将周围的灌木连根拔起，直接冲到了半空之中，就连附近的小树都开始在水波之中摇摇欲坠，然而最终也是一棵棵呻吟着缓缓倒塌。
一行人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向着外侧驾马疾驰起来。
然而马蹄的落地在此时显得格外松软，几乎使不上力。魅影驹倒是不受影响，而圣武士的天驹就遭了殃——它每一次落蹄都会深深地陷入土地之中。
最终，白银船被迫用出了全身的力气，扬蹄之时几乎将泥土整块掀起，奔跑之时草泥横飞，才险之又险地跟上了魅影驹的步伐。
而在他们的身后，水流正在追逐他们。
仅仅是几分钟之内，不知从何而来的洪水，就开始如同巨兽一样将周围的植被缓缓吞入其中，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待到身后的追击终于结束，他们一行终于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背后的景象让他们几乎说不出话来。
大片大片的森林轰然倒伏。
茂密的树冠被吞没进了水面之下，在重力的作用下越坠越深。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月光畅快地直泻而下。
近乎一望无际的湖泊几乎是从无到有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将天空中的月轮揽入怀中。
艾斯怀特看了面前这一幕，沉重地摇了摇头：“现在我相信，这不是德鲁伊的杰作了——想要制造出这样的洪水，恐怕得要九环法术才行。”
而芬维显然没有强大到那个地步。
埃米亚沉默了一下，对着肩上的雪鸮说道：“你们的圣林，在青春期的时候似乎不是一般的躁动啊。”
芬维张了张鸟喙，最后也只能说：“……我给不出原因。在我受到的教育之中，圣林的诞生会给森林带来变化，但是绝不可能造成这样翻天覆地的异变。”
“……我开始后悔了，我不应该带你们来圣林的。”
二十 星之圣林（二） 大逃杀
在茂密的森林之海中，夜风微微拂过，在浑浊的湖水上掀起阵阵涟漪。
这本该是相当怡人的美景，然而，却在众人的内心却如同惊涛骇浪。
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只不过是有些大的沼泽。却在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大湖。
原本占据着这片土地的乔木已然轰然倒地，逐渐沉入湖底，留在世界上的最后痕迹，就是湖面上咕嘟咕嘟的气泡与隐隐约约的湖底之影。
到底是地底的水源涌上了地表，还是一大片土地向着下方塌陷？
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是骇人听闻的灾害——如果这里不是森林，也许已经造成了触目惊心的伤亡。
马尔斯看着仍在不断冒出气泡的湖面，思考了一下，转向了在场唯一一位德鲁伊：“芬维小姐，这种逃避责任的说法实在是没有说服力。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前往圣林不免有些太过冒险了。”
他默默地指着那片从无到有的大湖：“即便是想要刻意制造出这种大湖，也需要几个小时施法，九环甚至更强的术式，往往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奇迹。”
“您现在想说，这只不过是偶然发生的么？”
“诚然，德鲁伊的圣林将会拥有不同寻常的力量。但是那也往往局限于圣林的范围之内。如果圣林开始影响一整片森林，请恕我直言，那就不是你们环会自己的事情了。”
马尔斯最后用一句掷地有声的警告结束了他的话语：“我个人并不关心某个德鲁伊环会的行动，但是，请你们为你们的行为负责。”
“我知道我知道……让我想想……”芬维此刻已经变回了人形，在附近不停地踱着步子。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双手也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
埃米亚本人的话，倒是更倾向于利用这次意外，给芬维施压。
拜访林地，确认德鲁伊是可靠的邻居——这本来就只是他们一行人表面上的目的。
他们最终的目标，是成功获取德鲁伊的信任——至少，能够让大部分德鲁伊意识到并承认暗影德鲁伊的存在。
这并不容易——暗影德鲁伊行踪诡秘。而利齿森林的德鲁伊环会初建不久，更是让情况变得异常诡谲多变。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暗影德鲁伊们没有时间彼此联系，更没有时间建立信任。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群暗影德鲁伊在利齿森林建立之前就已经互相认识了。而他们为了某种目的，不惜离开原本的枝杈，来试图从零培育一片圣林。
克哈是一名至少八环的大德鲁伊。
虽然费伦藏龙卧虎，但是八环也已经是非常分量的施法者了。仅仅十人左右的环会之中，几乎不可能有比克哈更强的九环德鲁伊了。
这些九环的德鲁伊几乎必然是某一个环会的最高领导，他们完全没有理由抛弃自己多年的积累，来到一片森林中从零拓荒。
还不如说恰恰相反——德鲁伊会来开拓林地，可能正是因为在原本的晋升之路中遇到了无法逾越的瓶颈，才不得不尝试另辟蹊径。
但这也导致，克哈很可能是环会之中最强的德鲁伊之一。
所以，他们要做的事情，是要在克哈的视野之外，纠集起足以对他造成威胁的力量。
为此，他们必须要在德鲁伊中拥有足够话语权才行。
芬维年龄不明，但至少是六环德鲁伊。她的这个实力虽然还称不上是大陆的顶尖人物，但也堪称中流砥柱。
所以……
埃米亚轻咳了一声：“芬维小姐？您愿意到访空洞之角，而且态度友好温和，这我们是看在眼里的。”
“我理解德鲁伊奉行避世主义，但是这件事还是太过离奇了。如果可能，至少应该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吧？”
芬维的眉毛蹙成了一团，面露警惕地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心中盘算起来。
艾斯怀特虽然年长，但是显然长年生于斯长于斯，也许擅长应付家长里短，但是对德鲁伊并没有多么熟悉。
——但是两个年轻的竖琴手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
竖琴手是一个分布极广的组织。但是其中的大部分成员常常是没有什么力量的平民。
所以，年少有为的竖琴手们，都堪称前途无限。
想到这里，芬维终于下定了决心，向着熊人牧师说道：“两位竖琴手姑且不论……艾斯怀特先生，一个道理您应该明白——很多东西，只要进了耳朵，是不能当没听见的。”
牧师愣了一下，随后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胡子，说道：“虽然我不是那种喜欢往麻烦里钻的人，但是也没兴趣把自己脑袋塞进蜂箱里……那样是没办法装成聋子的。”
“你们德鲁伊就在我们家门口里搞风搞雨，现在说这个不免太晚了。”
“那好吧。”芬维叹了口气，“那让我们边走边说吧。圣林已经不远了。”
“而你们想听的部分，简而言之——环会内部的气氛，现在很紧张。”
此言一出，三人的脸上全都抑制不住浮现出了古怪的表情。
他们对德鲁伊内部发生的事情有所了解是一回事，而他们内部的德鲁伊居然愿意主动告知，那又是另外一码事。
后者证明，这件事已经严重到无法掩盖的地步了。
就算他们事先知道环会内部危机重重，还是不免感到心惊。
马尔斯更是直截了当地说：“……环会的气氛很紧张？你们环会的成立时间应该并不长吧。竖琴手甚至刚刚才知道你们的存在。”
“以德鲁伊的标准，这个环会甚至可以说刚刚成立。这样一个新生组织，矛盾就已经严重到不得不对外人说的地步了？”
几句话之下，芬维的脸就已经涨得通红，一双眉毛几乎要冲到天上。
虽然埃米亚和马尔斯计划好要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但是到了现在，埃米亚开始怀疑，这位圣武士先生是一直在本色出演了。
眼看德鲁伊就要气急败坏，埃米亚连忙出来打圆场：“我们只是想知道，我们将要面对什么级别的危机，为此做好心理准备。”
“至少让我们知道，环会可能需要我们做什么。”
芬维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把心情平复下来。
她干脆不再看马尔斯的脸，转而对着埃米亚继续说道：
“我们怀疑，会内出现了暗影德鲁伊，于是现在会内人人自危，所有人都开始全力争取所有能获得的资源，并被要求，自证自己的所作所为与暗影德鲁伊相悖。”
埃米亚皱了皱眉。
德鲁伊的信息极少流传在外。纵然竖琴手中虽然也有德鲁伊，但是他从竖琴手那里获得的情报之中也不包括德鲁伊的内部运转介绍。
与其说是竖琴手拿不到，还不如说他们不愿让类似的信息在哪怕竖琴手的内部流传。
他决定先从旁敲侧击开始：“暗影德鲁伊？有多少人？”
芬维的回答无比干脆：“我们要是知道的话，就不用如此惶惶不可终日了。”
“那你们是怎么确定暗影德鲁伊的存在的？”
芬维沉默了一下，嘴唇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树精斗篷。”
“在一个新月夜，一件用剥下的树精皮做的斗篷，被暗影德鲁伊放在圣林中心献祭，用来祝福圣林的成长。”
这个世界的树精，是一种肖似精灵的精类生物——
如果类比的话，就是有人将一件人皮斗篷放在了教堂的祭坛中央。
想起这件事情，芬维的手仍在轻轻发抖：“没有一名德鲁伊收到了圣林被入侵的警告，说明亵渎圣林者是环会内部的人。”
埃米亚摇了摇头：“我没记错的话，德鲁伊应该也是有戒律的——干出这种事情的德鲁伊，理应会失去自己的力量。”
“最可怕之处就在于此。”芬维答道，“没有任何一名德鲁伊失去了力量，也没有任何一位德鲁伊缺席。唯一的可能就是，犯人通过某种可能，绕过了戒律。”
“那是一次赤裸裸地挑衅，但是我们却对此束手无策。”
“最终，我们只能选择自证。”
“而为培育圣林出力，同时争取附近世俗势力的帮助……自然是证明自己不是暗影德鲁伊的最好方式。”
暗影德鲁伊是最为激进的德鲁伊枝杈，让他们去争取世俗势力的帮助，怕是还不如杀了他们。
而埃米亚和马尔斯则对视一眼。
所以，那些暗影德鲁伊是出于这个原因才前往友善之臂。
与神明非神会合作，夺取一座南北交通要道上的重要据点，让变形怪鸠占鹊巢。
神明非神会很可能还会有一层更加利于伪装和在世俗中行动的外壳。因而暗影德鲁伊从结果上，他们还将获得了友善之臂和神明非神会的认可。同时还不违背他们的信念。
而且，借这个机会，他们还可以公然地自由活动。
至于对树精的残害……也许就是神明非神会代劳的。
艾斯怀特此刻则是已经恍然大悟，双手抱胸：“啊哈，所以我们空洞之角就是你的救命稻草。我说你的态度怎么那么不对劲，原来是为了保你自己的命。”
芬维被逼问出了底细，此刻不免有些尴尬，但是她随后就转移了话题：“但是我也没有骗你们——德鲁伊的圣林很少有这么友好的时候。”
“不管平时有多么讨厌外人的德鲁伊，此时也会收敛很多，如果表现出激进举动的话，可能会被怀疑成是暗影德鲁伊的一员。”
换而言之，此刻的德鲁伊环会之中，正在举行无比凶险的大逃杀。
埃米亚此刻不禁有些胃疼。
在这个情况下，指认暗影德鲁伊已经没有意义了——这种事情，说不定环会内每天都在发生。
就在此时，一个悠长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几人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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