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莱斯利·格林
“外来者，不要被这家伙的漂亮脸蛋骗了。”不知何时，一只巨鹰停在了他们上方的树梢上，随风微微摇摆，张开鸟喙，口吐人言，“她没有撒谎，但是她对你们隐瞒了最重要的一条信息。”
“虽然环会内的确人人自危，但还是有几个德鲁伊的格外特殊。”
“芬维。”
“你，就是环会中嫌疑最大的那一个。”
二十一 星之圣林（三） 嫌疑人献上的祭品
鹰隼驻足于树梢之上，宽大的双翼在半空中张开，遮住了树冠中若隐若现的月光。本就缺乏照明的森林一下子变得阴森起来。
芬维迟疑地远离了埃米亚三人几步，确认他们没有立刻发动攻击的打算后，才昂起了头。
她显然是从声音中辨别出了来者的身份，回敬道：“那么，你要指控我么？纳西恩斯？指控我就是那个残害树精的猎人，指控我已然堕入黑暗？”
名为纳西恩斯的德鲁伊探了探头，将目光从她身后的几人身上掠过，随后冷淡地说道：“我不是审判者。即便我心中如何笃定，我也会等到会议正式召开时再提出质疑。”
随后，鹰隼微微昂起头颅，说道：“……外来者！你们已经和圣林近在咫尺，即便此刻状态特殊，外来人一队接着一队。你们在进入圣林之前，也必须说明来意。”
埃米亚感受着芬维那带有央求的目光，沉默了一下，给艾斯怀特让出了位置。老牧师则清了一下嗓子，摆出了一个真正神职者的姿态，昂头说道：“我是来自空洞之角的牧师艾斯怀特，如果按其他村落的习惯，你把我当成长老，族长之类的职位也没什么问题。”
“我们村落多年来以伐木为生。突然得知赖以为生的森林中来了德鲁伊，免不了心中惴惴。因而我受邀前来。”
“空洞之角，空洞之角……”纳西恩斯在枝头上回忆了一下，随后观察了一下艾斯怀特那过于宽阔的轮廓，随后立刻被吓得毛羽根根炸起，“——就是那个，每个满月都要在森林里大吵大闹，在利齿森林臭名昭著的那群熊人？！”
艾斯怀特的脸上少见得露出了点红：“咳哼，我承认我们之前的确是有些肆无忌惮。以后会多注意一些的。”
“哼，说得轻巧，你们——”
显然，樵夫这个职业在德鲁伊那里的名声不是一般的差，以至于纳西恩斯还打算再讥刺几句。这时，马尔斯猛然打断了德鲁伊的话：“据芬维小姐所言，她的任务是【培育圣林，并与世俗势力建立联系】。试问，费伦大陆虽大，有几个势力与德鲁伊没有摩擦？”
“我们没有遮掩自己的身份，是因为我们也许不能接受德鲁伊的全部信条，但却理解德鲁伊的动机。但是这不代表德鲁伊就高我们一等，可以随意对我们出言不逊。”
“先生，请你小心。”马尔斯冷淡地把手放到了腰间，“德鲁伊不能随意指控同僚。但是我们身在客地，不免疑神疑鬼。”
他向前一步，踏入了林间的月辉之中。长剑微微出鞘，皎洁的月光映照在一尘不染的锋刃之上，立刻反射到了纳西恩斯的双眼之中。
德鲁伊猝不及防之下险些从枝头上摔落下来，他好不容易才站直了身子，刚想喝骂，迎面而来的却是马尔斯进一步的怒吼：“纳西恩斯先生，我们是抱着善意而来的客人，我们也不清楚你和芬维小姐之间是否有仇怨，但是一件事情很清楚——”
“嫌疑在确认之前就只是嫌疑，你没有权利如此对待我们。”
纳西恩斯无比狼狈地站稳了身子，调整好了姿态之后，他再度张开了翅膀：“芬维，但愿你真的不是。我们会议上再见吧。”
说罢，巨鹰就转过了身躯，向着众人的前方展翅极飞，转眼间就在树冠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在她的身后，芬维正愤怒地喊道：“不管被质疑多少次，我都要回答：我没有杀害任何树精，更没有活剥她们的皮做成斗篷！”
声音穿林震叶，但是却不能让前方的巨鹰停驻。
芬维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走吧，圣林已经近在咫尺了。”
不过她刚刚踏出一步，埃米亚的声音就从身后紧随而来：“虽然在别人面前我没有问，但是我还是有好奇心的——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被指认为嫌疑最大的德鲁伊？还是说，这句话只不过是那个叫纳西恩斯的人的无中生有？”
芬维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不是无中生有。因为我在德鲁伊中的确是一个异类。”
“方便在这里说么？”
芬维顿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了身。
她看了一眼艾斯怀特，然后看了一眼埃米亚。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的确是一名德鲁伊，但是除此之外，我也许和你们几人更亲近一些。”
这句话实在是大大地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埃米亚扬起了眉毛：“——芬维小姐，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的确如此。但相处多年，也完全有可能依旧形同陌路。”
芬维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徽章项链，戴在了胸前：“很简单，利齿森林中的大多数德鲁伊都信仰西凡纳斯一系的自然之神，但我是一个异类。”
当三人看清项链上的徽记之时，几乎不约而同地一僵，差点叫出声来。
一颗银星之中升起红雾，直冲云霄，另有七颗银星环绕于红雾之侧。
这个徽记曾经在费伦大陆上随处可见。但是自从百年前的奥法之灾，持有这个徽记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马尔斯犹豫了一下，长叹了口气，从腰包中取出了一模一样的徽记，握在了手中。
“……你是对的，你的确和我们更亲近一些。”
“虽然我万万没想到，一名德鲁伊居然会是我的教中姐妹。”
“是魔法女神密斯特拉的信徒。”
而埃米亚更是已经忍不住捂住了脸。
魔法女神的圣武士，魔法女神的德鲁伊。月神的熊人牧师。
只有一个人稍微有些游离于月与魔法的同盟之外。但是偏偏这个人是个法师。
他们这队伍里就不能有点正常人么？
埃米亚一边叹着气，一边想通了此中关节：“所以，【只有信仰密斯特拉的德鲁伊，才会用魔法物品来献祭圣林】……他们用的是这个理由？”
“呃，不。”芬维小声说，“我真的在尝试用魔法物品培育圣林。”
“比如？”
“比如……”芬维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前天，在森林里偶然发现了一把水晶铸造的巨剑。它流淌着难以言喻的迷人气息，所以我就把它带回了圣林，希望它的气息与力量可以促进圣林的成熟……”
“不好意思你再说一遍？”
二十二 星之圣林（四） 八圣树
事情变得非常难办了。
当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埃米亚少有地感到了苦闷。
他此刻非常真诚地希望，这只是他单纯的巧合——虽然这种可能性非常非常小。
他的所有知识都告诉他，水晶剑在费伦是无比罕见的。他看到的所有书籍中，几乎没有任何对水晶剑的描述。也没有任何人使用过水晶剑作为武器。
精灵的一支，翼精灵钟情于一种用水晶转换的特殊材料。他们喜欢用这种名为玻璃钢的特殊材料铸造铠甲和武器，这种特殊的物质外观上看与水晶几乎完全相同。
当然，埃米亚的那把剑，也只是外观上像水晶而已。其真实的材质也完全不明，是埃米亚也不知道的某种物质。
但总不能叫它【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剑】吧。而且它虽然有名字，但是那个名字实在是太过特别，让埃米亚颇为不喜。
所以，埃米亚也一直称其为水晶剑。
如此特殊的武器，自然也激起了老牧师的兴趣。艾斯怀特边走边问：“水晶剑？水晶那种东西能做剑么？”
芬维还没回答，埃米亚已经开口道：“当然是没办法做的。水晶是透明的石英，如果单论硬度其实是颇为出色的，要比普通的铁更硬更锋利。但是很遗憾，水晶的韧性和脆度都要逊色得多。”
“一砍就碎的材料，当然是没办法做剑的。”
这过于流畅和不假思索的回答，让芬维露出了一缕玩味的笑容。
她轻轻扬了扬眉毛：“埃米亚先生，你的知识面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啊。”
法师确实不需要懂这些，这些知识都是埃米亚自己的个人爱好。但是他没兴趣把自己的隐私一五一十地告诉别人。
他没有回答，而芬维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眯眯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那么，换一个问题……你对那把剑很感兴趣？”
埃米亚这次没有再沉默，直视着芬维的眼睛，直截了当地答道：“是的。”
芬维没有生气，只是微笑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我一个德鲁伊都看得目不转睛。”
“在圣林生长完全之后，倒不是不能把那把剑借你研究一下。当然，在那之前嘛……即便是自然之中，也是存在礼尚往来的。”
芬维没有继续说，但是意图不言自明。
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埃米亚在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这把剑现在在大德鲁伊克哈的手里，那么大可以作为战利品取回——但是它现在偏偏落到了第三人的手中。
利益纠葛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就在此时，芬维随后就停下了脚步：“——那么，我们到了。”
埃米亚借着昏暗的月光观察了一下周围，但是旋即就只能放弃。
森林的风景，对外行人来说实在是千篇一律。更不要说，他的老师并没有对他进行什么深入的自然知识教育。因而他甚至没办法第一眼辨认出费伦各种树种的细微差别。
这一路上，他努力记忆了大概的前进方向和地形的起伏，能够确认芬维没有带着他们绕路，的的确确是一路笔直地向着这个位置前进。
但是他实在是看不出来，面前的森林有什么特殊。
茂密的灌木，交叉的枝条，环绕的藤蔓，锋利的荆棘，夜间若有若无的薄雾，偶尔被睡梦中惊起的野兽和昆虫——哪个方向，哪个地点的森林都是如此。
他环视了一下，他的两个同伴也是同样的反应。
而德鲁伊显然很满意他们几人的表现，用着近乎自得的语气说道：“那么，请看好吧，知识与现实的分野，就在这里展现。”
“你们看到的，是将来整个剑湾最伟大的林地。”
德鲁伊站直了身躯，双手上举，开始高颂祷词。
“如星般璀璨，为群星所环绕的神圣之林！我是您的培育者，监护者与维护者，是世界与自然的学徒！”
“请垂下您的枝条，拨开林中的迷雾，指明前进的通路！”
在德鲁伊的诵祷声中，森林仿佛真的拥有了生命。
薄雾不知何时散去了。
数棵或许有几百岁的大树缓缓地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垂下了粗壮的枝条，其上宽大如云层的深绿色叶片在他们的面前编织成了一条直通树梢的宽阔通路。
这条用叶片编织的道路宽敞到足以让两匹马并肩同行，无数树枝在下面交织成了坚固可靠的支架，延伸的藤蔓绑缚在叶片之上，分担了其将要接受的压力。清风吹过，这条特殊的通路竟然没有出现一丝摇晃。
埃米亚沉默了一下，指着这条天然的道路：“你是想让我们走树枝进圣林。”
芬维一脸理所当然：“是的。”
“白银船作为一匹战马，体重可是有五百公斤的。”
“森林的胸怀可是比你想得更宽广。”
“那好吧，另外，我纯粹出于好奇地问一下，如果我们不走这条路会怎样？迷失在森林里？”
德鲁伊嗤笑了一声：“怎么可能只有这么温柔的手段。”
说着，她指了指大树下一丛再寻常不过的灌木：“那边那个大个子，你用全力，丢一根树枝过去。”
马尔斯耸了耸肩，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随后摆出了投掷标枪的姿势，将树枝如同疾雷迅电一样投掷了出去。
树枝掀起了一阵暴风，重重地落入灌木丛之中。
下一秒，灌木之下隐藏的藤蔓骤然收紧，牢牢地捆住了落入其中的树枝，然后拖拽着这根树枝骤然升上了近十米的半空。
迎接它的，是缠绕在树干上的大丛荆棘——这些荆棘的尖端，还带着不祥的微妙色彩。
眼看着那根树枝在荆棘上层层刮蹭，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马尔斯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裸露在外的脖颈：“……虽然只是简单的陷阱，但是的确足够隐蔽。虽然按说对防护严密的敌人……啧。”
说了一半，他想起了自己在此行中为什么不穿铠甲。
在德鲁伊的面前，所有金属的防护都不过是烤架。做的防护越严密，只会被烤得越熟。
结果，德鲁伊的森林之中居然还专门下了针对无甲的陷阱，可以说是用心良苦了。
如果你不穿铠甲，那你可能根本见不到德鲁伊。
如果你穿铠甲，那德鲁伊可能是你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埃米亚叹了口气：“……所以，这种陷阱有多少？”
“不知道，没有数过。”芬维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所以，你们要跟好了。从现在开始，树根附近已经是生人勿近的死地了。我们甚至要刻意驱赶大型食肉动物，免得它们也无辜受累。。”
“就连我，平时都不愿意在这种地面上行动，宁可变成飞鸟从高处走。”
听到这句话，埃米亚立刻走到魅影驹之旁，从随身的行李中抽出了一件斗篷披在了身上，默默地将兜帽拉到了头上，遮住了自己的上半张脸。
“……你这是在干什么？”
埃米亚毫不犹豫地答道：“从你们的作风来看，还是不要让你们认识我的脸比较好。”
虽然真实的原因是，现在显然已经靠近德鲁伊的核心区域了。他们随时有可能和克哈打上照面。
如果他的身份被一眼认出，那做什么都太晚了。
万幸，他的身份此刻只有克哈一人知晓。刚刚天色太晚，那个叫纳西恩斯的德鲁伊也不太可能在如此模糊的森林之夜完全看清他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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