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备印刷学派法师 第301章

作者:莱斯利·格林

二十一 血祭(二)

  “你们是什么人?”

  当埃米亚一行人见到负责城市防卫的长老时,迎面而来的就是疾言厉色的呵斥。

  而在他们面前带路的巡逻骑兵们则已经一身的冷汗。

  不论从任何角度来看,他们一行把一群神秘人引到长老的面前,都似乎有引狼入室的嫌疑——但他们这支小队又的确不是对手,即便死斗也完全来不及发出信号。

  在埃米亚一行面前的,是一个须眉洁白,但是面部毛发茂密如同狮鬃的老人。他身穿白色的善良大法师袍,法袍上的点缀装饰尽是哈鲁阿最尊贵的长老才能使用的款式。

  埃米亚倒是没有生气——平心而论,他们一行人的相貌的确和哈鲁阿人有些相异,行为习惯恐怕也和繁文缛节不可胜数的哈鲁阿人有极大区别。一位长老对他们抱有警惕乃至于露出敌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们此行原本是希望能够排除莎尔与神明非神会的影响。就算流血,也最好能够控制到最低限度。

  但是埃米亚是万万没想到,这些本应该还在潜伏的老鼠们居然已经开始血祭了!

  他们队内最正邪难分的幻术师,也是瞧不上这种屠戮无辜的把戏的。

  幻术师观察世界与人心,最终以假乱真——而献祭乃是倚强凌弱之举,将希望,未来乃至灵魂都仰赖于他人,最是令人不齿。

  而其他人的反应,自然就更剧烈了。

  梅塔特隆没有选择和这位长老扯皮,而是干脆地向前一步。

  此刻,他们已进入哈鲁阿的城市阴影之中,几乎完全被高塔投下的黑暗吞没。

  埃米亚冷淡地说道:“让我们开门见山吧。我们知道了献祭大案这件事,并对此无比痛恨,希望能帮助哈历迦德将查得水落石出,将犯罪者绳之以法。”

  “那么我也再问一遍。”长老望了一眼这支年轻得过分的队伍,“你们是谁?”

  埃米亚答道:“你不认识我,我们却认识你——你是吉尔斯·阿尔·阿拉法特,在三十年前的哈鲁阿长老会中排名一百二十七,今年二百四十岁,性情暴烈,最不喜欢和别人虚与委蛇——那么,我就直说了。”

  “我们是来传播魔网的魔法女神之选民。”

  “我们于十余日前从托瑞尔出发,一路历经艰难险阻才终于跨越层层阻碍,来到哈鲁阿,在哈拉雅赫成功着陆。我们来这片大地的目的十分单纯:将已经沉沦了近百年的哈鲁阿从苦厄之中拯救出来,并带领他们回归魔网与托瑞尔的怀抱。

  “而我们偶然得知,在哈鲁阿这片奥术传播的圣地,居然有人犯下了无比骇人听闻的罪行,我们认为,这种邪佞会是传播魔网的重大阻碍,因而希望参与其中。”

  按说正常这番言论已经足够震慑住绝大多数哈鲁阿人了。

  甚至于正在他们身后的萨珊和欧尔玛都是第一次听到,忍不住战栗起来——这细微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希格和哈弗芳特的眼底。

  不过,这位吉尔斯·阿尔·阿拉法特能被他们的向导之一,长老纳伊夫亲口认证性情暴烈,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即便他在听到传播魔网的时候也忍不住抖了一下,但紧接着就又昂起了头:“如果诸位是女神的使者,那么哈鲁阿的每一片土地都在渴求魔网的滋润。诸位可以开始布置魔网了,接下来我推荐去塔拉斯山的密斯瑞尔神殿,那里应该还有少数的前牧师仍然在苦苦坚守。”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那垂到腰间的胡须:“哈历迦德中的繁琐小事,就不劳诸位大驾了。”

  他根本没有在埃米亚等人的身份上纠缠,而是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这一点——但是,他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无比坚决地把埃米亚等人往外推。

  甚至都不等埃米亚等人亮出银火!

  “……是这样么?”马尔斯向前一步,亮出了自己作为秘火骑士的徽记,“您在哈历迦德自然是最重要的执法者。但是根据哈鲁阿的法律,那些有可能危及区域大于一个城市的犯人,您无权拒绝他人,尤其是首都哈拉雅赫的干涉。”

  “而哈历迦德中,出现了……性质极其恶劣的事件。”圣武士一字一顿地说道,“而这还不够的话,涉案人员不但在逃,而且甚至曾经是长老会的一员,现在并未被抓捕归案而且行踪不明——这绝不是哈历迦德一地的事务!”

  吉尔斯·阿尔·阿拉法特盯着马尔斯胸前的秘火骑士徽记眨了眨眼睛,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弃了和圣武士争辩法律条文这种无比愚蠢的行为,昂首说道:“诸位误会了,我并没有将各位排除在外的想法——而是调查已经结束了,我不想再浪费各位的时间。”

  “结束了?结论呢?来龙去脉呢?”埃米亚问道。

  “很简单,莎尔的信徒一向以投身教会为荣,放弃前半生的所有牵绊以自证虔诚只不过是入门,亲自杀死自己曾经所有挚爱亲朋的都屡屡见不鲜。”吉尔斯发言连贯,显然已经准备了很久,“在漫长的无望等待之后,他们收到的却是魔法女神的使者先一步抵达,恢复了哈拉雅赫魔网的消息。在极端的绝望之下,他们终于决定铤而走险,用最后的疯狂手段尝试得到女神的回答——献祭自己的亲生孩子。”

  “这个想法似乎有一个最大的破绽。”埃米亚说道,“你们捉到的唯一一个犯人,艾恩纳塔·艾德霍斯特的唯一一个孩子,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刚刚出生。”

  “——哈!”吉尔斯望了欧尔玛的马车一眼,“那么,欧尔玛,我的学生,告诉我,你明明在养胎期间一直住在有几天路程的附近城镇,偏偏要在即将分娩的时候来到哈历迦德?”

  埃米亚皱紧了眉头:“……为了获取……施法援助?”

  他此前还真不知道,欧尔玛竟然就是面前这位长老的学生之一。

  “一派胡言。”吉尔斯摆了摆手,“哈鲁阿的城镇无数,又不是只有哈历迦德和哈拉雅赫有长老坐镇!不管是何地的长老,出手相助都不非常昂贵,她留在家里至少还能免去颠簸之苦,何必要赶上几天几夜的路?”

  “欧尔玛。”这位负责哈历迦德护卫的长老声音极为自信,“是谁让你抱着一个大肚子上路,来到哈历迦德的?”

  欧尔玛的身体完全僵住了,但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是我自己……”

  吉尔斯低下头望了她一眼,哼一声:“小时候,你一撒谎就忍不住用脚打圈。现在你已经是母亲了,还是没改掉这个习惯!让我公布答案吧——是你的丈夫,艾恩纳塔,给你寄出了信件,要求你来到哈历迦德的!我们已然在秘火骑士团的哈历迦德分部找到了发信的记录!很遗憾,你的丈夫也许爱你,但绝对不爱你的孩子——而他对黑夜女神的敬拜,还要更凌驾于他对家庭的留恋之上!”

  “可惜,他不但是个混蛋,而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吉尔斯长老重重地拄了一下自己的法杖,“以至于整个法师塔跑得无影无踪,他却成了唯一一个在法师塔中被捕的蠢材!”

  不对。

  埃米亚眉头微紧。

  吉尔斯认为,艾恩纳塔是莎尔信徒。但是从萨珊说漏嘴的那一次看,他们一家本应该是和神明非神会有关,而且关联颇深的。

  结果,哈历迦德的调查结果却完全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吉尔斯已经一口咬定,这个血祭者是莎尔教会的弃子。

  就在此时,哈弗芳特做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举动。

  她迟疑着拆开了一个信封,拿出了一张纸,睁大了眼睛,随后望向天空,不知道在找什么。

  埃米亚摇了摇头,继续问道:“所以,献祭的目的已经有结论了?”

  “是的。”吉尔斯答道,“他们想要借助这次赌上一切的献祭,最后一次请求女神的青睐——很不幸,这最后的努力也失败了。献祭的所有相关物品都已经回收……”

  他停顿片刻,低声说道:“甚至包括那些残缺的尸体。”

  就在此时,一列大雁划过天空,它们拍动羽翼,掀起了大得惊人的狂风,让它们的身形变得颇为模糊。

  哈弗芳特沉默了一下,念出了那个信封上字条写的字:“……我亲爱的学生,当你看到一行有气元素异化的七只大雁飞过头顶的时候,就可以开始倒数十个数了。然后,你就知道吉尔斯得出的结论有多么愚蠢了。”

  然后,幻术师开始认真地倒数起来。

  ???

  埃米亚满头问号:“这是在干什么?”

  哈弗芳特摆了摆手,示意埃米亚不要打扰他倒数。

  就在此时,银指了指吉尔斯背后的一栋颇为恢弘的建筑,说道:“三秒后,那栋建筑就要变成历史了。二,一。”

  是巧合么?她们两人的倒数在同一时刻归零。

  在零出口的那一刻,一口喷发着炽烈蒸汽的涌泉瞬间冲天而起——和泉水一同冲上天空的,还有组成那栋建筑的无数砖石。

  在震耳欲聋的破碎声中,吉尔斯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了身去:“……糟了!”随后一把年纪的老人立刻呼唤出了任意门,冲进门中消失不见。

  那栋被涌泉摧毁的高楼,竟是整个城市巡查的核心总部!

  而此时,银若有所思地转过了身:“……你刚刚念的,是扎拉松送给你的信?”

二十二 血祭(三)

  艾恩纳塔·艾德霍斯特是在病床上苏醒过来的。

  他苏醒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依旧残留着那绝望的一幕——

  在震耳欲聋的破碎声中,喷涌着蒸汽的喷泉冲垮了巡查部的墙壁,而当时,他正作为一名法师被捆缚得严严实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毁灭的热浪将他彻底吞没。

  回忆起那被滚水活生生煮熟的痛苦,艾恩纳塔几乎遏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几乎本能地想要确认自己的身躯是不是依旧鲜活,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副骨架,那些生长其上的血肉是不是已经被活活煮到脱落了。

  就在此时,一个陌生的年轻男性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方寸之前响起:“我不建议你现在去碰触你的皮肤——否则你的皮肤真的可能会被你的手指撕碎。”

  这声音吓得艾恩纳塔几乎要从床上蹦起来,但是紧接着刺骨的灼痛就从他身体的四面八方传播而来,让他不禁惨叫出声。

  紧急着,那个声音无情地说道:“现在不是你喊痛的时候。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能救你,自然也能把你重新煮熟。”

  身为法师的理智强行让艾恩纳塔冷静了下来,他挣扎着在床上坐稳,试图睁开自己的眼睛。

  “虚言伪物横行世间,全知独一存乎至高。”但几乎同时,那个声音又开口了:“我们为了救你,甚至使用了无比宝贵的再生术,你最好不要再做什么不必要的举动。”

  “您是……是……”艾恩纳塔用近乎僵直的姿势坐直了身躯,但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再生术?!

  这个级别的宝贵神术,本应该已经在哈鲁阿绝迹了才对!

  他情不自禁地战栗了起来,然后强行用一种用无比惊喜的语气说道:“您是……从托瑞尔来的?”

  那个年轻的声音沉默了一会,说道:“你的反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你会惊喜过望。”

  “……我……不,部下当然是……”艾恩纳塔的眼珠子极其快速地转了几圈,“我只是没想到,我居然真的能够等到这一天……”

  “好了,闲聊就到这里吧。”

  艾恩纳塔试探性地把眼睛张开了一个小缝,却发现他的面前只有一团翻腾的火焰,看不到任何人影——但从其他背景来看,他应该的确身处哈历迦德的医院之中。

  问话者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干脆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会被发现?”

  做什么不是问题,但是被暴露到大庭广众之下就是另外一回事——这大概是所有喜欢密谋的邪恶教会的共通点。

  唯独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艾恩纳塔的回答简直是如同胸腔里喷发出来的一样:“因为那完全是栽赃!我刚刚从城市图书馆回来,回到法师塔就被巡查部捆缚到了这里,他们严刑拷打我,说我是什么灭绝人性的恶徒,说我使用类人血祭,触犯了禁忌——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献祭的事情!”

  沉默如深渊般蔓延,让空气中透出一丝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么,第二个问题——我必须验证你的忠诚。”良久之后,问话者才说道,“你,此前做过什么事情?你有何资格作为我们的引路人?”

  问话者打了一个响指,带着硫磺臭味的火焰骤然在艾恩纳塔的头顶上炸开,燎焦了艾恩纳塔的几缕头发。

  神明非神会的地狱火。

  他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我只给你十秒钟思考。”

  “十。”

  然后,在一声又一声的计数中,艾恩纳塔却只能沉默。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他却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一。”

  就在最后时刻,艾恩纳塔灵感乍现,叫道:“我正是会内最适合当哈鲁阿向导的那个人!”

  “……说下去。”

  艾恩纳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迸裂开来,但他也只能立刻说道:“如果您是来武力征服哈鲁阿的,那么我的确远不如其他同僚那么有用。但如果您希望不留痕迹的胜利,我比他们更加适合!”

  “理由。”

  “……因为我纯粹。”艾恩纳塔说道,“据我观察,很多成员与其说是相信信条,还不如说是被利诱加入的。他们实际上只是加入了赛拉比法师塔,而赛拉比长老本人主持了神明非神会,仅此而已。而我,是真的对魔法女神和我的奥术之途绝望了,却不得不带着拙荆的份咬牙坚持……”

  说到这,他说道:“所以,我才会加入神明非神会。也因为如此,实际上我一直在法师塔的底层,那些最有前途的对外探险完全与我无关,只能研究别人用剩的边角料……”

  “重点。”

  “重点是,我的身家完全是清白的!”艾恩纳塔连忙说道,“如果把我推到台前,别人不管怎么怀疑我,除非直接构陷,否则任何调查都是徒劳。”

  “……哼。”问话人摇了摇头,“所以,你实际上什么都没做过,就是个了解了一些神明非神会信条的哈鲁阿法师而已。”

  艾恩纳塔的话被一眼看穿,但也只能涨红了脸,说道:“在哈历迦德,所谓的自证忠诚,也只是向赛拉比法师塔证明了忠诚而已!”

  “好吧,你过关了。”还不等艾恩纳塔松一口气,问话人说道,“那么,现在塞拉比法师塔人去楼空,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前几天刚刚出发去塔拉斯山。”艾恩纳塔说道,“他们与哈拉雅赫的穆斯塔法长老合作发现了那个天象雷霆花。赛拉比家族希望能够进一步探查,于是倾巢而出,前往塔拉斯山的密斯瑞尔神殿了——那里一直是他们的出发点。”

  “那么,艾恩纳塔先生,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问话人的声音总算是稍微放松了一些,“好消息是,你捡了一条命,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回巡查部的牢房了。”

  “而坏消息……”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硫磺火焰散去,露出了十余个人影。一个铁塔一样的健壮甲士一马当先,率先从烟尘中走了出来。

  ——这个骑士胸前的银星圣徽此刻多少有些刺目了。

  这个骑士身背巨剑,杀气腾腾地走到了艾恩纳塔的面前,把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胸前,把艾恩纳塔此前因为过度紧张轻微出血的皮肤治愈。

  但这个现象只让艾恩纳塔如坠冰窟。

  银星圣徽,是在哈鲁阿常见的魔法女神标志。而魔法女神的牧师,咒文守护者们是不能用利器的。

  也就是说,这个壮汉是几乎绝迹的秘火骑士。

  而审问他的人,根本不是神明非神会,而是……

  壮汉嘿然一笑:“坏消息是,你捡的只有一条命,接下来不但要当向导……。”

  几乎在同一时刻,婴儿的响亮啼哭声骤然打破了死寂。

  壮汉转过了头,望着人群外耸了耸肩:“还多了一个吵闹的女儿要养。”

  “……女儿?”

  这时,审问者走到了艾恩纳塔的面前,将散发着硫磺味的虚影散去,露出了那头燃烧火焰一样的头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露尼亚的埃米亚,我们一行代表魔法女神,自托瑞尔而来,正在致力于恢复哈鲁阿的魔网,帮助所有哈鲁阿人恢复到全盛。从我的角度而言,我很遗憾,以你的年龄,你倒在了黎明之前。不过你很幸运,你并没有走错路,你还有救赎自己的机会。”

  “……魔法……教会。”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艾恩纳塔彻底失去了力气,瘫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