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莱斯利·格林
“我现在已经孑然一身了。”奥坎波斯干脆地说道，“我不会向你们求助，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至少你还有一位愿意为你牺牲的子民。”埃米亚说道，“他受的伤病不比你轻，现在还没彻底苏醒。”
“我说了。”奥坎波斯并不让步，摆出了滚刀肉的架势，“你们可以问，我有可能会回答。但是我不会因为这份恩情就知无不言。”
矮人们对这种有些凉薄的话感到相当不满，布鲁诺更是冷哼了一声：“真不愧是群山的盗匪，面对救命恩人竟能说出如此言语。”
奥坎波斯甚至没有回应的打算，而是干脆地对着埃米亚说道：“您的问题想好了么？”
面对着这位满嘴感恩，实际行动上却充满了防备与敌视的兽人王，埃米亚反倒并不沮丧。
还不如说，如果他们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这位兽人王只怕更要暴跳如雷了。
“就这样好了。不过，我希望您至少对自己的言语负责。”
“我是众箭之王，一言一句重过这座世界之脊，若是还不放心……”奥坎波斯的声音相当坚决，“就让提尔教会放诚实之域吧。我只能保证我不会出言诓骗。”
“那正是我之所愿。”
帕西亚对奥坎波斯的态度颇为不满，更不会和他客气，立刻掏出了圣徽，将诚实之域洒在了会客厅的正中。
埃米亚随即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发动政变，将你推翻的人，是不是众箭王国的教会？”
“——？！”刚刚还试图保持严肃的奥坎波斯险些没绷住表情。他灰白色的皮肤渗出了不自然的红晕，咬牙切齿地说道，“原来，南方人提问都是带着答案来的？！”
“只是猜测罢了……”埃米亚一脸沉静，“第二个问题。在这次政变发生之前，兽人之神教会内部有没有提前爆发过严重冲突？”
“……内战这个词不免太重了。”奥坎波斯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兽人的国度之内，任意两个兽人都可能发生冲突，教会内部发生冲突也太过平常。”
奥坎波斯忍不住又想问那句话了：你提问，都是带着答案来的么？
仿佛面对这些问题，奥坎波斯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说：“是”！
“那就是有了。”埃米亚伸出了右手上的三根手指，“那么，在内战或者政变期间，出现过异常雷霆，超量落雪，甚至瘟疫传播么？”
奥坎波斯刚开始，还想摇头。
一场政变，和这种乱七八糟的天灾有什么关系？
奥坎波斯就想起了几天前首都的混乱。
教会停摆，瘟疫流行——这实在不像是会在冬天发生的事情。
最终，他也只能无比艰难地说道：“……发生过。我就是因为疑惑这些完全不应该发生在凛冬的怪事，才去教会兴师问罪。结果我进入教会的时候却发现旧主教早已倒在了血泊之中，而整个教会中是数之不清的奇怪幽影……”
他苦笑了一声：“我完全没想到他们居然会伏击我，猝不及防之下，即便我再如何努力反击，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被定身术麻痹之后，重伤昏迷。再之后，我就在这里了。”
也就是说，众箭王实际上是被伏击斩首了。到现在，众箭王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国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埃米亚已经知道了他想要的一切了。
“这样就足够了。奥坎波斯陛下，恕我直言，您如果还想回到您先祖留给您的国度，重登王位——要付出的要比您想象得更多。”
“我说了，我付不起。”奥坎波斯异常警惕地说道，“我不会用还没到手的财物名位作为报酬。”
“你完全误会了。”埃米亚冷酷地说道，“我说的代价，是指心灵甚至信仰上的代价——我要问一个问题：您是虔诚的主神信徒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格乌什，兽人的主神。
——同时，也必然是这次漩涡的中心。
可以说，除了人类之外，绝大多数种族都信仰的是自己的造物主和主神。
兽人信仰的是兽人之神，就连地精都有地精之神。这些神明与自己的信徒的联系是近乎密不可分的！
只有少数精灵会去信仰费伦的神系而抛弃席德瑞恩信仰，而他们也因此往往与自己的同族们关系严重恶化。其他种族这么做的后果也大差不差。
这也是埃米亚明明要拜访矮人国度，却没有带上哈拉雅赫魔法学院校长的原因——那位年高望重的矮人信仰密斯瑞尔。他在大部分矮人眼里是不折不扣的怪人甚至叛徒，他来到这里只会让气氛严重恶化。
而现在，埃米亚知道，自己大概要让一个，甚至一群兽人去做最为大不韪的事情了。
“我们获得了线索。”他说道，“一些神明，正在寻求力量的快速增长，为此不惜攻伐各种孱弱敌人。而您，似乎不幸成为了这种奇异事件的牺牲品与幸存者。”
埃米亚一字一顿地说道：“您主神的教会，有可能正在受到侵蚀。现在，您不得不做出选择……是相信我们这些外人，还是相信您的国度会自己恢复平常？”
“你要……”奥坎波斯艰难地喘息了一声，“你想让我，带路去颠覆我自己的国家？”
“您的国家？”埃米亚异常冷酷地说道，“再过一段时间，那里有可能甚至不再是兽人的家了。”
他们，将要在一位神明的眼皮子底下进军。
如此冒犯，能够让神明震怒么？到底刺激神明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他降下化身？
而狂怒神系与兽人神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埃米亚也很好奇。
是合作，还是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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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臭的沼泽气息如同黏腻的尸衣，紧紧包裹着此地主人的藏身之所——一座从污浊泥潭中拔地而起的漆黑高塔。塔身由某种吸光的奇异石材垒砌，仿佛一个通往虚无的纵向裂口，拒绝着任何天光的垂怜。扭曲的枯木如同绝望的手臂伸向塔尖，其上盘旋着不祥的食腐鸟影，发出断续的、如同骨头摩擦的哀鸣。
在无冬城和深水城之间的死者沼泽是一个不死生物横行的地方，而这里唯一的地标，就是不知何时矗立起来的漆黑高塔。
这里的主人曾经几度轮换，但是他们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对一顶漆黑的华丽王冠爱不释手，几乎不舍得将它移开自己的头顶。
无冬城和深水城当然曾经对这里进行过围剿，但是却完全找不到彻底清理不死生物的办法。根据学者们的研究结论，这里不死生物无穷无尽的唯一可能，是因为动荡之年的末尾，死神米尔寇的最后残片落入了沼泽之中。
除非能够将死神的碎片整个清除，否则就无法扭转这个趋势，于是大家也就只能作罢。
而现在，这座高塔迎来了最尊贵，最特殊，也最强大的客人。
一个看起来比此间主人更加适合这座高塔的人。他身材异常高大，被厚重的漆黑盔甲遮住了自己的全部身形，远看仿佛是一座漆黑的高塔。
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出现在死者沼泽的。但这个人自己却无比清晰地知道他此来的目的。
不速之客张开了口，闷声闷气地说出了一个本应该在百年前就死去的名字：“米尔寇。”
九十六 神明合一（四）
黑箭堡，众箭王国的首都。
众箭王国虽然是兽人部落之中最为强盛的分支，但也依旧并不宽裕，建立起一座完备的堡垒，集中了整个国度中最出色的工匠已是极限。
狰狞而森严的堡垒依山而建，高耸而杀气腾腾的塔楼俯视着凛冬，彰显着兽人绝不会再离开自己土地的决心。然而堡垒之内，就是兽人真实的生活水平。
除了兽人王的宫殿与神殿之外，仅剩的建筑材料都被用于搭建兽人们的战争工坊。这里的熔炉依稀尚有南方文明世界的影子，而民房就显得无比贫穷了——毛皮帐篷依旧是民居的绝对主要形式。而这种原始的住房自然不可能有任何的城市规划可言，大量的生活废物无计划地冻在了壁垒的大地上，让黑箭堡的土地一天天地变厚。兽人们抱怨这里建筑的天花板越来越矮，但没有去思考过这背后的真正原因。
而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更多的兽人甚至选择躲回了大山深处，在四通八达的温暖岩道中栖身。
也因此，这里也是整个国度最为精华的地区。众箭王国虽然相对和平，却不代表对兽人众神有任何怠慢，恰恰相反，众箭王国的石剑教会绝对是兽人神格乌什最重要的信仰中心。
不过，在费伦有一个不那么广为人知的知识：嘴上的信仰，止于财物的虔诚，终究还是比不上真正的行动。
历代众箭之王以为他们作为兽人之中最强大，最有号召力的家族，必然能够得到格乌什的赏识。可惜，他们还是错了。
格乌什之神终究是战争之神。而他与费伦的战神坦帕斯绝不是同一种战神。
坦帕斯崇尚的战争，是政治的延伸，是兵为国之大事，不可轻动，是意志、智慧与技术的结晶。所以，坦帕斯的教会最鄙视纯粹的抢掠与屠戮。
而格乌什认为，世界上最不值得畏惧的，就是战争本身。兽人神系中无法容忍无力从事战争的分子。
而这里的“无力”，可以是多维度的：没有发动战争的力量，没有发动战争的智慧——以及没有发动战争的决心。
众箭的前两项在兽人之中遥遥领先，所以他们幸存到不久之前。但是，兽人诸神的耐心在这百年之中终于到达了极限。
在长达百年之中，兽人中最为强势的众箭王国没有对外发动过一场战争，反而专注于维持贸易的稳定，甚至在群山中开拓。
这是兽人众神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你想在群山中生存，为什么不直接去抢夺矮人的国度？你想在城市中生存，为什么不直接去抢夺人类和精灵的国度？
“今天，我将你们聚集起来，是为了向你们通报一个悲伤的消息。”
在石剑教会之中，这次政变的绝对领袖，大主教佩图拉博举起了手中厚重的战矛，语气沉重地说道。
在教会之中聚集的，就是此刻众箭王国中最有权势的军官们。
他们此刻正在面面相觑，寻找着几位绝不应该在此刻缺席的兽人。
众箭家族中最有威望的那几位，他们的顶头上司，却在此刻悉数缺席了。
军官，而非军阀。
在百年的耕耘中，众箭王国早已不再是像其他部落一样，仿佛是野兽的兽群一般，仅仅是多个部落的复合。他们早已经适应了相对正规的政治制度。对现在的年轻军官们来说，兽人的传统军事风俗已经是三代人之前的事情了。
在直接军事主官缺席的现在，信仰的最高领袖几乎是理所当然地接过了指挥权。
大主教佩图拉博在军官之前，说道：“就在昨天，我们的国王奥坎波斯在外巡逻之时，遇到了南方佬的袭击，他和他的随从，在暴雪之中失踪了，至今行踪不明。”
在场的军官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喧嚣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就点燃了整座教堂。原本还保持肃穆的兽人们几乎恨不得立刻拔出腰间的武器：“什么？！是谁做的？！凶手抓到了么？”
没有人质疑这个消息的真假——大主教本身就是黑箭堡中最位高权重的人物之一，他们更没有资格去质疑格乌什的代表。
“已经有了成果。”佩图拉博高声对着教堂外说道，“哈图斯克！把那个刺客带上来！”
听到哈图斯克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场的军官们几乎是本能一般皱起了眉头。
这个名字在黑箭堡，可以说是臭名昭著了。
在越来越推崇理性与智慧的众箭王国，哈图斯克依靠着自己蛮不讲理的武勇，成功地让所有的兽人都不得不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但饶是如此，奥坎波斯也实在不欣赏这个屠夫，最终，哈图斯克此前也只能当一个没有仗打，在地下竞技场中所向无敌的先锋。
——这个家伙，有能力抓刺客？他趁机误杀了国王都更有说服力！
大主教看出了底下军官的混乱，却没有立刻出言阻止，而是静静地看着哈图斯克走进了教堂。
这位哈图斯克的确是黑箭堡数一数二的勇士，他强健的身躯即便是在兽人之中也堪称无与伦比。此时，这个健硕的兽人正仿佛提着武器一般倒提着一个精灵。
——一个卓尔精灵。
这个卓尔精灵早已奄奄一息，命垂一线。而哈图斯克仿佛没有看到这一点，重重地把这个重伤垂死的精灵砸在了地上。这沉重的一击瞬间就剥夺了这个卓尔精灵最后的生命。
而哈图斯克显然完全不在乎这一点。他重重一脚踩在了死者的脖颈上，精灵纤细的脖子瞬间就变得血肉模糊，随后，他掐住精灵的脑袋用力一扭，在喷涌的鲜血之中，将精灵的头颅强行拖拽了下来。
在这一瞬间，大主教仔细地观察着在场军官们的反应。有人表现出了震惊，有人不满，有人若有所思。
还有更多的兽人几乎是本能般地对精灵的死亡露出了欣喜。
大主教仔细地记住了这些表现各异的军官，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哈图斯克说道：“在杀掉这个叛徒之前，你应该先和我说一声的。”
哈图斯克咧嘴笑道：“下次一定。”
佩图拉博随手接过了那颗因为痛苦与绝望而变形的头颅，高呼道：“他胆敢在格乌什的面前死亡，然而，即便死亡也无法从吾主的面前救走它！醒来吧！罪人！”
格乌什的主教呼唤来了神明的力量，本已经千疮百孔的卓尔头颅竟又微微抽动了起来，张开嘴唇无意识地喃喃道：“……什么……事……”
佩图拉博大声地用地底语问道：“是谁让你们来的？！”
“我……受吾主……伊莉丝翠……”
兽人们面面相觑——以兽人的平均文化，懂通用语和矮人语就了不得了。地底语？这在人类聚落中都是相当冷门的语言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伊莉丝翠是谁！
“伊莉丝翠……何等狼子野心的精灵名字！”佩图拉博继续问道，“是不是你们主持的刺杀？你们的老巢在哪？！”
“胡……说……我们……没有……”
佩图拉博冷笑了一声，脸上蓄积起怒气，对着根本没听懂对话的兽人们说道：“这个可鄙的精灵承认了！他们是银月联盟派来的刺客！那个孱弱的联盟被人袭击重创之后，不想着保护自己，却先派来了兵力，来刺杀我们敬爱的国王！
“什么盟友，什么和平，都是谎言！”
佩图拉博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伸手撕开了自己的毛皮斗篷，露出了肌肉虬结的胸膛：“现在，谁不想给陛下报仇？！”
哈图斯克第一个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武器，高呼道：“杀光南方佬！抢光南方佬！”
很快，他就得到了响应，即便是反应最迟缓的那批兽人，也在第三次呼唤的时候加入了战吼之中。
而这批兽人，无一不是奥坎波斯的亲信。
佩图拉博呼了一口气：“进攻……但不是现在。我们首先要组织全部力量去雪原中搜寻陛下可能的下落。我预计要建立二十个小组，至少要派出去几千人。今天黄昏就出发，现在，各自去准备吧！”
仅仅是短暂的沉默之后，兽人军官们试图井然有序地离开教堂，然而就在这个过程之中，哈图斯克毫不客气地撞进了队列。
然后，这最后的秩序彻底崩溃了，军官们散乱地走向了城堡的各个角落。
最后一个兽人军官也离开此地之后，一个黑色的虚影缓慢地在萨满的身后出现，用地底语说道：“佩图拉博先生，我必须赞叹您的手腕，即便在幽暗地域，您大概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佩图拉博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想浪费口水，我已经联系到了霜巨人部落。你们捕获的白龙呢？”
“灰矮人奴隶军已经抵达地表了，白龙最晚明天。”黑影说道，“但是我必须说明——北地的风暴比我们想象得恶劣太多。我们有些不适应。”
“放心。”佩图拉博说道，“吾主已经降下了神谕：风暴、霜雪将不再是敌人。”
“这样最好。”黑影答道，“在所有人都被吸引走目光的现在，这是一次绝佳的进攻机会，绝不容许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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