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莱斯利·格林
他指尖的皮肤被弓臂表面的纹路硌得发疼，可此刻所有的感官都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动静攫住 —— 那 “吱嘎” 声绝非普通金属弯曲的响动，更像是无数细密的晶体在同时碎裂又重组，每一次震颤都顺着手臂神经爬向太阳穴，让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能清晰地 “看” 到魔力在珊瑚钢内部奔涌，那些原本稳定排列的分子结构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扭转。
“还不够……” 他咬着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弓臂上瞬间被蒸腾成白雾。鬼斧神工的力量正在动摇他的精神，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光斑，耳边除了金属扭曲的锐响，还多了某种类似蜂鸣的嗡鸣。
咔哒。
直到最后一瞬之间，弓弦牵拉着弓臂，而锁扣卡住了弓弦，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黑箭此刻依旧静静地躺在弩炮之中，但是埃米亚却知道，它已经从沉寂百年的文物，彻底蜕成了足以屠神灭魔的武器。
“科瑞隆陛下，提喀与泰摩拉小姐，塞伦涅女士，贡德先生，银……”一向桀骜不驯的埃米亚陛下把他熟识的神名全都念了一遍，才终于出了一口气，“……我祈愿，我面前弩炮的下一击将能够击穿格乌什的头颅。”
他轻轻飘起，望着遮天蔽日的雷霆，说道。
【银，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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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箭堡之中。
格乌什与密斯瑞尔的对决，局势已经渐渐倾斜了。
双方其实还都没有受到过决定性的伤害。但是双方的战法却已经提前预告了结局。
格乌什虽然一直在主动进攻，但一直都使用的是最省力，最擅长的战法——横冲直撞，挥舞武器。至多，也不过是降下满含神力的毁灭之雷。
而密斯瑞尔的状态，显然无比糟糕。她不但比不上作为耐瑟瑞尔魔法神之时的自己，就连尚未成神时的荒灵之力都没有。
格乌什已经确定了，她从头到尾都在不断加速着自己的时间，用数之不清的魔法加持在自己的身上，才能和他纠缠到现在。
到目前为止，她甚至还没表现出任何有威胁的攻击方式！
格乌什甚至已经在怀疑，她是在用自己在给自己的情郎拖延时间了。否则这种一边倒的战斗，对他们这个级别的神明来说真的没有什么意义，反而早晚会惹来仇敌，被人渔翁得利。
但对格乌什来说，生擒密斯瑞尔就是一个万年一遇的可能，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拿到！
……时间，时间。
为此，格乌什终于做好了准备。
如果她精善于在时间的缝隙中加速自己，那就只好让整个战场都布满雷霆，让她无处可躲了。
格乌什的身躯骤然一停，然后向着天空伸出了手：“我已经厌恶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了，密斯瑞尔。”
幕瞬间暗了下来，不是因为乌云，而是因为一股纯粹的、超越物理法则的电荷正在迅速汇聚。格乌什向天空伸出的手掌，仿佛是一个接引天地之力的天线，将那不可见的雷霆海洋强行拉扯到现实世界。
“……密斯瑞尔。”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摩擦着天穹。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天空中原本平静的云层，骤然间被撕裂、扭曲，露出了背后深邃的、如同无底深渊般的虚空。
无数道雷霆已然交织在了一起。
从秘银厅到黑箭堡，从北地到世界之脊，一道几百公里长，覆盖了整片天宇的雷霆终于击穿了厚重的雪云，露出了它的身形。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无数道紫色的雷霆，像是天神挥洒出的画笔，在黑暗中勾勒出密密麻麻、复杂无比的电网。这些闪电并非是自然形成的，它们是格乌什意志的具现，充满了毁灭性的秩序。
银的柔顺长发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天空高高扬起，数之不清的火花开始在她发际之中跳跃欢鸣。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中的黑箭堡仿佛被复活的僵尸一般，其中碎裂坍塌的金属再度开始嗡嗡作响，尘土与积雪开始向着天空之中高高扬起。
就在这时，银突然露出了一个恬淡的笑容：“你的下一句话是，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你已经无处可逃了……什么？！”格乌什话一出口，大惊失色，心中警铃大响。
密斯瑞尔毕竟曾经掌握时间，她如果说还有什么底牌也在情理之中。
但不管她有什么底盘，将她彻底覆盖在风暴之中，避免她在时间的缝隙中做出任何小动作，都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格乌什喝令着世界的雷霆即刻降下，将聒噪吵闹的魔网关入牢笼之中。
就在这时，他那只唯一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那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而是一种纯粹的、空间被扭曲的错位感。他本能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以一种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向他逼近。
他猛然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已经被雪崩彻底覆盖的黑色山崖。
在山崖的顶端，深蓝色的弩炮已经彻底崩坏，如同城门一样庞大的弓臂彻底断裂，向着天空高高扬起，将周围的雪花和山岩一同击飞到了数百米的天空之中。
而从那弩炮中射出的，是一支庞大的、漆黑的弩矢。它不是箭，而是一根近四米长、半米宽的巨大铁刺，其表面刻满了神秘的纹路，尖端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死寂的乌光。
那是格乌什此生所见最快的弩矢，它已经突破了音速，但那速度已经快到了让声音都无法追赶。它在空气中留下的，只有那身后遮天蔽日的庞大气团。这个气团在瞬间膨胀，扭曲了光线，将整个天空都变成了模糊而失真的景象。那巨大的气团，如同末日降临时的云海，吞噬着弩矢身后的所有事物。
强大神力的感官与身躯，还允许他做最后一次挣扎。
他本能地试图调整姿势，但是黑箭堡的无数金属因为他自己的雷霆已经升到了空中，变成了一座无形的牢笼，让他的行动慢了一瞬。他试图偏过身躯，但是他的脚下都是他自己制造出的废墟。一脚踩空，身体出现了无比轻微的歪斜。
于是，在规避之后，他的独眼精准地找到了弩矢。
即便是神明的躯体，也无法在猝不及防之下对抗已然完全超越音速的黑箭。
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瞬，他所看到的，只有那支黑色的弩矢，以及它身后那片遮蔽了整个天际、预示着死亡降临的庞大气团。
格乌什的身躯在黑箭的冲击下，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堆被纯粹力量撕裂、粉碎的残骸。那支漆黑的弩矢，将他那被雷霆侵蚀的血肉、扭曲的金属以及化为焦炭的骨骼，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粘合在一起，成为它继续前进的致命弹头。
它所经之处，空气被高温气化，留下一道由血肉碎屑、焦黑尘土和紫色电光混合而成的血腥痕迹。这痕迹是如此的鲜明，在阴沉的天空下，如同巨龙留下的死亡之痕。
它没有丝毫的停顿，径直撞向了那座作为城堡底座的巨大山崖。山崖在它面前，脆弱得如同泥土制成的玩具。
“轰！”
一声震动天地的巨响，比之前所有的雷鸣加起来还要宏大。山崖的正面，在弩矢的撞击下瞬间崩溃，巨大的岩石像雨点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溅。弩矢带着格乌什的残骸，像穿过一张薄纸一样，径直贯穿了整座山崖，在另一侧留下了直径数十米的巨大洞口。
山崖在剧烈的震动中开始崩塌，无数的碎石和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而那支黑箭，已经带着格乌什的残躯，穿过了山崖，消失在大地的深处，只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痕。
格乌什的化身被摧毁。被一击杀死。他死于凡人之手。猝不及防，毫无反抗之力。
科瑞隆与罗丝的战场距离黑箭堡不远，自然也被完全笼罩于格乌什雷霆之中。
纵然见多识广的席德瑞恩，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
上一秒，科瑞隆还处于谨慎停止了追击，以免自己被雷霆击伤。下一秒，漫天的雷霆就如同失去了束缚一般，向着天空的尽头四散奔逃。
紧接着，高松巍峨的黑箭堡就仿佛被一击而碎，半边城堡本就已经毁灭于格乌什的狂怒之中，现在最后的废墟也随着坍塌的山崖一同没于地下。
大地的震颤瞬间即至，而即便是两位神明一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少顷，那震耳欲聋的音爆声才终于姗姗来迟，将世界之脊上最后恋恋不舍的积雪也彻底从山岩上吓退，露出了青灰色的岩石山体。
神明的雷霆已经消散，凡人的炸雷才刚刚发出第一声啼哭。
银呆呆地飘在原地，看着这惊天动地，前无古人的一幕，白皙的脸颊上几乎瞬间升满了兴奋与动情的潮红，欢呼雀跃着向着山崖飞去。
“埃米亚——！我爱你——！”
一百零八 冬日的温暖
“发生……什么事了？”纵然罗丝早就已经明白，她此行多半已经无幸，这具化身已经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回到神国了。
可是，她还是没想到，就连原本占尽上风的格乌什，竟然也会出问题。
她不清楚格乌什近期有什么际遇，但是他拥有了雷霆之力总不会是假的。他必然和塔洛斯结成了盟友。
诚然狂怒神系在朦胧之域似乎遇到了极为惨重的失败，但是塔洛斯似乎仍然没有到要跌落神力的地步。按说格乌什的实力应该是出现了一个飞跃才对。
那刚刚的冲击是什么？如果不是格乌什重伤甚至当场消散，那漫天的雷霆是绝不会就此消散的。
——可是，刚刚还如日中天的格乌什到底为什么会死呢？！
那是强大神力的化身。一次席卷大陆的危机，在强大神力的化身面前不过是个笑话。曾经掀起龙狂危机的一位前密斯特拉选民，拿出了注入密斯特拉神力的卷轴，最终也不过让神降的洛山达流了几滴神血。
刚刚那一击摧毁了半个黑箭堡的攻击，到底是什么？黑色的……柱子？
如果说是格乌什挥出了那一击，那即便同样石破天惊，至少尚在罗丝的想象范围之内。但是，但如果被击杀的是格乌什，那么到底是谁轰出了那一击？是密斯瑞尔么？她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摧毁强大神力的化身？
就在这时，科瑞隆轻轻说道：“你还有余暇去担忧格乌什？”
几乎是在罗丝的同一时刻，同样石破天惊的一击就已经从科瑞隆的手中挥斩而出。
还在天空中奔流的雷霆因此而断，呼啸的暴雪被一击劈散。漫天遍野的蜘蛛大军都被同时枭首，已经将近数米厚的积雪同时被席卷而起。
罗丝的长鞭，铠甲，血肉几乎更是在同一瞬间被一剑两断。
两者的差距本就巨大，哪里能容许罗丝在此时左顾右盼？
仿佛是刻意一般，科瑞隆刻意让过了罗丝的头颅，让这位蜘蛛女神还有最后说遗言或者说告别语的机会。
“咳……”罗丝艰难地说道，“……我恨你。”
“我已经不在乎了。”科瑞隆答道。
“是啊。”罗丝吐了口血，“和三个妻子夜夜笙歌，哪里是一个无趣的妻子比得上的？”
“你是真的恬不知耻。”科瑞隆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滚回你的地穴里去吧，太阳要升起来了，地表没有能供你呼吸的空气。”
卓尔女祭司的头颅咕噜噜地滚在了雪地之中，失去了神明附身的灵气。
这时，科瑞隆才转过了身，优雅地微微欠身：“——我希望我没有来迟？你们有伤亡么？”
冒险者小队此刻当然也已经慌了手脚。一向以能言善辩著称的提尔牧师也出现了结巴：“没……没有。您的出现很让人受用，我们都没有受什么大伤。”
而且他们这个级别的队伍，只要没有团灭，也就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伤亡了。
队长望了在场的两位精灵一眼，试探性地问道：“……我们现在还有事？需要确认黑箭堡当前的状况？”
更真实的理由是，精灵之神显然和精灵有自己的悄悄话，他们实在是没有必要在此当这个电灯泡。是神救了他们，他们也不能厚颜要什么纪念品。
而爱拉丝翠也警觉地向着山崖的方向望了一眼，道歉之后离开了。
她的身份比崔斯特还尴尬，实在是不想和精灵之神长期共处，一直是能跑则跑。
“那就太感谢了。”
等到这支冒险者小队和爱拉丝翠渐渐走远，科瑞隆转过了身。
“……崔斯特·杜垩登，你的名声早就已经传到阿梵多了。”科瑞隆·拉瑞斯安，精灵之神长叹了口气，“初次相会竟是在这个场合。”
而崔斯特·杜垩登只觉得更加难堪。他完全不认同罗丝卓尔，但长久以来却也没有和其他精灵部族有什么联系。他的朋友之中反而是其他种族占据多数。
结果，他和精灵之神的会见竟然来得如此仓促，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更不知道该聊什么话题。
“……你……”科瑞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在地表的生活如何？”
“曾经遇到很多的困难。”崔斯特说道，“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已经有了很多朋友。”
“那真是太好了。”
然后，两人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他瞥到了手中的宝剑，连忙说道：“陛下，埃米亚陛下赠给我武器的时候，曾经说过，这种影之刃可能在您设计之初就是给卓尔……”
“给黑暗精灵。”科瑞隆在此时异常严谨地补充道，“我设想时，是想将它赠予曾经尚未堕落的伊利斯瑞后裔又或者我的女儿伊莉丝翠。但是很遗憾，伊莉丝翠被谋杀了，于是这个设计也就此搁置。现在它会出现在你的手里……很好，虽然埃米亚是个过分慷慨的人，但是他对赠礼还是很谨慎的。你完全配得上这把武器。”
想到这里，他又说到：“埃米亚是个不世出的人物，更是个无比珍贵的朋友。”
“诚然如此。”
于是，尴尬的沉默又延续了。
科瑞隆本是个潇洒自在舌灿莲花一样的人，也实在很难在一个努力向善的卓尔面前提出话题。
绝大多数卓尔罪有应得，但是善良的卓尔们却只能一同背负责任。
最终，科瑞隆还是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话题：“孩子，你喜欢太阳么？”
对大多数卓尔来说，这句问候都更接近羞辱，而对崔斯特来说，却是他蜕变的开始。
“……我很喜欢太阳。”崔斯特答道，“晨曦的炽热阳光，总能提醒我此刻的生活有多么自由与美好。”
“那么……”科瑞隆仿佛确认了什么一般，突然问道，“你喜欢你现在的相貌么？”
“咦？”崔斯特·杜垩登开始跟不上精灵之神的思路了，但还是答道，“我的相貌中有一半来自于我父亲的血，所以还好。”
“那么，你希望能自然地行走在阳光下么？”
“……当然？”
“那好。”科瑞隆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卓尔对太阳的畏惧本质上是一种大规模的诅咒，它深植于灵魂与血脉，不是普通的魔法能够消除的，不过嘛。”
科瑞隆当然不是普通的法师。
他伸出手，在崔斯特的额前轻轻一点，金色如太阳一般的光辉就在卓尔游侠的体内绽放开来。
精灵之神望着崔斯特的表情从迷茫到震惊，最终变成惊喜和不敢置信，不禁心里暗叹。
即便抛开格乌什不谈，与崔斯特见面的机会，也让他又欠下了埃米亚一个小小的人情。
埃米亚陛下堪称是多元宇宙第一侠盗，平日里劫富济贫狮子大开口是驾轻就熟。现在他似乎成功摧毁了格乌什，科瑞隆最大的宿敌……
就算这是事后的补票，科瑞隆也可能又要大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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