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莱斯利·格林
譬如说,他此刻决定还是先去解决两件事情。
其一,是再度确认一遍自己的财物,看看是否还藏着一些此前都没意识到它们作用的物品。
譬如说,他迄今还没来得及去鉴定珂赛特给他的魔法箭。
他等会打算找银一切去确认一下箭矢的效果。这种魔法箭往往是极致的奢侈品,也许就有能够反败为胜的力量。
再者,当然就是确认某人的真正意见。
埃米亚很不喜欢别人掩护他逃跑。
他宁愿为那个掩护朋友而死的人是他自己。
四十三 前路已尽
树屋的上层,墙壁上满是能够发光的苔藓。在此间主人的精心布置下,整个住所几乎没有任何阴影存在的空间。
埃米亚此刻已经背上了自己的弓和箭壶。他全副武装地走上了旋梯,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异常顺利地走进了芬维的房间。
自然,这种树屋是没有门的——也许在此前,这里一直是芬维独居,那它就更没有专门设置房门的意义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踏入房间之前敲了一下树屋的内壁:“芬维小姐?我可以进来么?”
出乎他意料的是,芬维居然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他迟疑了一下,在等了十几秒之后,才敲了第二次:“芬维小姐?”
在仍然没有得到回答之后,他皱紧了眉头,拔出了腰间的剑,快步踏入了房间。
随后,他摇了摇头。
他的担忧是毫无意义的……芬维就坐在房间正中光辉最聚集的地方,身体一晃一晃,目光失焦——也许是在打瞌睡,也许是在发呆。
总之,并没有出什么事。
埃米亚叹了口气,刻意地从芬维前面靠近:“芬维小姐?”
这时,芬维才如梦初醒,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抱住自己的胸口不断后退:“……才认识几天,你已经敢直接冲进我的卧室了。真看不出你是这样的人。”
“我已经打过两次招呼了。”埃米亚没好气地说道,“只不过一点回应也听不到,我还以为克哈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一定在行动,只不过我们既不知道,也拦不住罢了。”芬维的声音中多了些许的意兴萧索,“克哈表面上是个颇为和蔼可亲的老人,可惜也只是表面上。”
“我是完全想不到,他居然会是暗影德鲁伊。既然如此,他如果刻意想瞒着我做什么,那我是肯定察觉不到的。”
暗影德鲁伊是所有人的共敌。他们既生活在阴影之中,又是所有人心上的阴影。
想和这样一群人比拼暗中行动的能力……多少有些自取其辱。
“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墙壁啊。”埃米亚无声地叹了口气,坐在芬维身前不远处,说道,“我来只是想问一件事。”
芬维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身体往前凑了凑:“什么事?如果是问我心意的话,那我很喜欢你哦。”
埃米亚无视了她的插科打诨,问道:“等会离开环会的时候,你应该会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芬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瞳孔放缩了一下:“你这家伙居然还挺擅长捕风捉影。”
埃米亚猛地站起身来:“你真的不打算离开?克哈把忏悔者暗中送到你的手上,必然从一开始就用意不良。”
“恕我直言,现在看来。他们从一开始就计划把你定成暗影德鲁伊。”
埃米亚将一路上观察到的蛛丝马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某条轨迹愈加清晰:“这几天来,我最想不通的一件事,是他们为什么要将忏悔者给你。但是现在我有了猜测。”
“用魔法物品培育圣树终究是件不常规的活动,容易吸引人的注意力。他们是暗影德鲁伊,不能在羽翼丰满之前就做引人瞩目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你就是最佳的白手套……你是罕见的信奉密斯特拉的德鲁伊,在环会内本就人缘不佳。但是你偏偏又是在竞争中最有威胁的那一位,能够得到其他获胜无望的无派系德鲁伊的支持。”
“那么,只要把这件敏感的物品送到你手上,你必然会将它用来供养圣树。最后,他们随便把一些暗影德鲁伊的证据栽赃到你手上——甚至于,让一个大地精来指认你,你就百口莫辩了。”
“届时,问题就简单了。你是暗影德鲁伊,会被名正言顺地当场诛杀,你的圣树就毫无代价地落到了他们的手上——在失去竞争者之后,克哈甚至可以直接就任首席!”
埃米亚深吸了一口气,无比认真地说道:“对你来说,只能获胜或者离开,否则就只有死亡。”
芬维把头偏到了一旁,闭眼呼吸了几次之后,才重新看向埃米亚:“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有说过,我为什么信奉密斯特拉。”
埃米亚微微扬了扬眉毛。
这当然是一件非常不同寻常的事情。
百年之前魔法教会如日中天,任何人信仰魔法女神都不奇怪。但是蓝火之年,魔法女神意外陨落,迄今尚未归来。
这几十年中,魔法教会几乎停摆,本就不那么喜欢公开活动的教会销声匿迹。
马尔斯是密斯特拉的圣武士,是因为追随他的导师。那么芬维是出于什么原因?
在费伦,改换信仰虽然也不是什么被鼓励的行为,但是也不至于是绝对的禁忌。众多中立和善良的神明不会对因为信徒更换信仰就降下神罚。
但是,趋同排异是群居生物的本能,芬维多年来必然因为这个身份吃尽了苦头,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坚持信仰一个消逝的神明,自然有她的理由。
埃米亚叹了口气,任由芬维更改了话题,重新坐了下来:“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芬维撩起了自己的头发,露出了她有些尖锐的耳朵:“在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就已经身处于黑暗的森林之中了。只不过,抚养我的并不是父母,而是一些见不得光的牧师。我的记忆中,我经受的只有无尽的羞辱与假惺惺的抚慰。吸进口鼻里的只有散不去的血腥味。”
埃米亚的瞳孔微微放大:这些细节可不是正教会应该有的东西。
“我那时什么也不懂,偏偏有小孩子特有的执拗。”芬维的头微微扬起,“我明知道只要屈服就能好过很多,但还是不停地阳奉阴违——终于有一天,她们失去了耐心,打算给我一次终生难忘的教训。”
“嗯,我现在甚至已经记不清她们到底拿出了什么,但是那时的绝望与惊恐却依旧刻骨铭心。很遗憾,我并不是什么硬骨头,在阴影下我很快就开始求饶道歉了。”
“当然,小孩子开始求饶时往往已经太晚了。所以我只能在惊恐地尖叫中等待我的结局了。”
埃米亚强忍住从她身上寻找伤疤的冲动,皱了皱眉:“……然后,在这种紧急时刻,密斯特拉教会把你救了出来?”
“那我肯定就不会是德鲁伊了。”芬维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怀念,“没有人来救我,但是我还是得救了。”
“……?”埃米亚迷茫了,“我不理解。”
在说起那天的遭遇时,芬维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她们喜欢用黑暗与阴影折磨各种各样的生物,没有任何生物能反抗她们,只能任她们亵玩。”
“唯独那一次,当我被捆得动弹不得之时,意外发生了。”
“就在她们的魔法即将落在我身上之时,她们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在那最绝望的惨呼声中,萦绕在她们身上的阴影突然沸腾了起来,黑暗中竟滋生出了大片大片的蓝白色的火焰,无穷无尽的蓝白色火焰从她们的口鼻之中冒出,仿佛本来就存在于她们的体内。”
“就这样,我得救了。”芬维笑眯眯地说,“原本牢不可破的据点,就这样莫名其妙在烈火之中化为灰烬——我是里面最年幼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幸存者。”
“我逃出了教会,在森林中漫无目的地狂奔,在变成某个野兽的美餐之前被德鲁伊救下了。”在想起那段时间的生活时,芬维笑得相当开心,“我那时认为,救下我的一定是这个世界——而且我的导师也说我非常有当德鲁伊的天赋,所以我几乎是异常顺利地就职了德鲁伊。”
这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邪教徒教会掳掠来幼童,自然是为了培育以后的追随者。据埃米亚所知,德鲁伊和牧师甚至是广义的同职业。彼此之间的区别甚至要远远小于牧师和同宗的圣武士。
芬维如果被认为是牧师的候补人选,那么她也有当德鲁伊的天分也是不难想象的事情。
问题在于,那蓝白色的火焰是什么。
埃米亚叹了口气:“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是密斯特拉的信徒了——你逃出教会的那一年,该不会正好是蓝火之年吧。”
“啊,没错,就是这样。”芬维干脆地说道,“所以我变成密斯特拉信徒已经是成年之后的事情了。”
就像地球一样,费伦上有多种纪年方式。除了最常用的谷地历之外,还有一种特殊的年代表——给每一年赋予特别的名字。这个名字往往与今年的重大事件有关。
这个年代表来源于两个大预言家,当然,不是每一年都非常特殊。
但是蓝火之年不同。
蓝火,这个词在费伦只有一个含义——魔法女神密斯特拉的化身。
在这一年,魔法女神密斯特拉意外死于暗夜女神莎尔和谎言之神希瑞克的刺杀。莎尔也许是试图借此窃夺魔网的掌控权又或者是借此让独属于她的影魔网取代魔网的地位。
但是事与愿违。魔法女神死亡时,魔网固然发生了暴走,带来了名为奥法之灾的灾害。但是此事的策划者却也受到了同等严重的损失——莎尔的影魔网在奥法之灾中同样完全瘫痪了,所有使用影魔网的莎尔信徒都在那一天遭受了灭顶之灾。
甚至就连莎尔本人,都已经销声匿迹。
“哈啊……”埃米亚叹了口气,“在绝境之中,蓝火驱散了所有的黑暗么。”
虽然这件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机缘巧合。
这种前无古人,也许后无来者的巧合,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在说出这件事之后,芬维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回过头想想,对密斯特拉大人的崇拜,更多的时候的确是负担——我在哪片森林都融入不进去,只能当一个存在于森林中的边缘人。但是我也并不喜欢在城市中生活,于是我多年来我都漫无目的地在费伦的各个地方游荡。”
“利齿森林中没有德鲁伊环会,这个事实让我惊喜过望——可惜现在来看,又是湖中的粼粼月光。”芬维平静地说,“我已经累了。不想再换一个地方经历冷眼和流言蜚语,也不想屈从于别的德鲁伊。”
她身上原本的阴郁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她笑眯眯地伸手捏住了埃米亚的脸一顿猛揉:“不用担心,我肯定会让你们安全离开的。”
埃米亚面无表情地把她的咸猪手拍开:“现在就寻死觅活不免太早了吧。你还从没亲眼见过女神吧。蓝火之年已经过去很久了,魔网早已重新开始运转。魔法女神复活也许就在不远的未来——”
“你不想向女神亲自祈祷么?也许就在几年之内?甚至于,她或许已经归来,只是在积蓄力量。现在还远没到放弃希望的时候。”
“……”芬维有些呆呆地望着他,然后开始不自觉地躲避他的眼睛,“不妙,这下真的有点不妙……”
这个反应可就大大地出乎埃米亚的意料了:“……?什么不妙?”
“……呼。”芬维长出了一口气,脸再度转过来时,已经只剩下了自信的笑容,“刚才现编的故事居然真的能骗到人,而且被骗的还是一个看起来有点聪明的法师,我可真是大吃一惊了。”
埃米亚沉默了一下,决定还是直入主题:“所以,你会和我们一起离开,对吧。”
“那当然。”仿佛刚才的对话完全没发生过一样,芬维笑靥如花,“我为什么要一个人留在圣地?我现在就收拾行李。”
“最好如此。”埃米亚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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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转进……撤离……总之是为了保证自己生命安全的活动,很快就开始了。
他们没有在准备的时候花太多时间。
埃米亚施放了隐形法球,将众人的身形隐藏在阴影之中,随后撤离行动就正式开始了。
“结果在准备上花时间最多的人反而是你。”
芬维压低声音抱怨道:“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回头一清点人数,才发现某个法师还在鉴定魔法箭。”
埃米亚的声音中罕见地出现了些许尴尬:“……我也不想,只不过我有点不敢相信我的鉴定术的结果,以为我法术出了差错……就又释放了一次,额外花了一些时间。”
“明明施法过程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要觉得失败了。缺乏法师应有的自信。”银此刻正坐在长枝和粗叶的手上,她一边对着埃米亚毫不留情地评头论足,一边喃喃道:“奇怪,空气里好像有点奇怪的硫磺味。”
埃米亚低声说:“总之,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圣武士再度释放沉默术,消减了他们们一行人造成的最后痕迹。
圣地的边缘距离树屋并不算太远,他们毫无阻碍地到达了另一棵庞大的橡树之旁。而这棵巨树,将能让芬维将他们全体立刻转移到一百公里之外。
沉默术解除,芬维也立刻开始施法。
“木遁术只能持续六秒钟,所以不要拖延,动作快些。”芬维低声吟诵了咒文,将这株橡树变为通往远方的门扉之后,立刻说道,“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顺序,立刻开始,快快快!”
圣武士先行进入,身影淹没在了树皮之内。随后是树人长枝和粗叶。
在银也进入之后,就是埃米亚和芬维了。
埃米亚提前抓住了芬维的手:“——你最好不要中途突然止步,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
芬维愣了一下,轻笑起来:“噗。我都说了没有那回事了。”
“希望如此。”
银自己则显然对木遁术本身更感兴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着橡树冲去。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个遮天蔽日的魔法结界,骤然布下,将整片圣林都完全笼罩其中。
而他们一行人,自然也在这结界的覆盖范围之内。
银猝不及防之下来不及减速,一头撞在了橡树之上,并没有成功地踏入法术塑造的空间通道之中,而是干脆地弹了回来,额头上露出了一片红印。
这时,克哈苍老的声音开始在整片圣林中回荡:“环会的同僚,外界的朋友,我不得不通知各位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我的部下穆恩松,在不久之前叛变了环会。为了追捕他,我不得不动用圣林监护人的身份,紧急布下禁制,阻绝一切传送法术的效应。”
“请仍在圣地内的所有人,立刻前往芬维姐妹负责的圣橡树顶。我将在那里说明一切始末。”
“——事关重大,请各位务必不要缺席。穆恩松可能仍在圣林之中活动,落单非常危险。”
“更不要离开圣地。圣地之内我们仍然有律令保护,现在是特殊时期,如果离开圣地的话……”
克哈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惋惜:“可能会发生我们每个人都感到非常遗憾的事情。”
就在克哈宣告通知的时候,埃米亚并未放弃尝试进入那棵橡树,但却只把他的手砸得通红。
银正捂着自己的头,疼得眼泪汪汪。而埃米亚和芬维的脸上,则都有些微微失去了血色。
圣武士和树人显然已经抵达了,因为在那一边,熊人牧师的短讯术已经到了。
【小子?!怎么只有圣武士和树人这三个最容易卡住得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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