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莱斯利·格林
散发着猩红色光辉的根须高高膨起，原本同在圣地中央的其他枝条根须都已经根根断裂，在树干的底部变成了黑沉沉的碎屑。
而通往圣橡树顶的路程，也就这么不讲道理地变成了长途越野。
圣橡树的枝干之上已经被榉树的枝叶填塞得满满当当，根本就已经没有通向上方的路了。圣橡树此刻与其说是圣榉树的人质，倒不如说更像是已经被捆缚得严严实实的人质。
芬维望着天空，偏偏就是在这样的境地之中，众圣树联合组成的暗黑天宇反而露出了空隙。原本暗无天日的圣地迎来了夜晚的点点星光。
“无日无月的夜晚，确实也有光芒啊。”说罢，她摇了摇头：“也许克哈是有意为之——无论如何，荒野形态对克哈这样的大德鲁伊毫无意义。”
她俯下了身子，张开嘴发出了鹰隼的啸鸣，变成了一只翼展有五米的巨鹰。随后，她挥舞了一下翅膀，示意两人到她背上来。
只不过，饶是如此，圣地的空中也已经满是交错纵横的榉树枝条，让芬维的升空多少多了一些困难。
在中途，芬维的背上微微一轻。
这代表着银已经悄无声息地向着圣橡树的方向飘去。
圣橡树之顶，十几支最为粗壮的枝杈在风中微微摇动，而环会之中所有的德鲁伊都已经找到自己的位置。
只不过，这原本肃穆的场景，在圣榉树发出的不祥红光的映照之中显得有些不祥。
埃米亚望了一眼圣榉树的方向。
两棵圣树之间原本还称得上并驾齐驱。然而就在短短一天之中，圣榉树的规模以骇人的速度暴涨了十几米。圣榉树的树冠已经没过了圣橡树的一半。而其他六棵圣树，更是已经变成了圣榉树下一个渺小的黑点，与其他矮小的乔木并无差别。
根据竞争的规则，当圣榉树的树冠完全没过所有的其他圣树，胜负就将决出。
芬维载着埃米亚飞到圣橡树顶附近，盘旋了一周，才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人群之中的克哈。
在此时此刻，在某位德鲁伊负责的圣树上举行会议时，主持会议理应由这位德鲁伊负责，并且让他或她站在最为粗壮的枝杈之上。
而克哈，此刻正理所应当地占据了芬维的位置，面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芬维化身的巨鹰。
芬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埃米亚落到一处空枝杈上，变回了原形。
榉树的猩红暗光洒在克哈的脸上，老德鲁伊脸上的皱纹因此变成了一道道漆黑的深渊。他的声音却依旧平稳而温和：“芬维，你不但到得最晚，而且还带来了外人。”
芬维面色不变，对着克哈嫣然一笑：“那么，你最亲密的部下穆恩松在哪里？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克哈只是点了点头：“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明的话题——”
圣橡树或许已经有百米之高，在这个高度，狂风已经几乎从不止歇。
榉树的枝条在深夜中摇摇晃晃，让克哈的脸的明暗也不断变换。
他抬高了声音，“在我外出的这几天之中，有了数个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收获。为此，很遗憾，数位同袍更是遭到了伏击，献出了生命。”
“所以，在场的诸位，就是利齿森林环会的全部成员了。”
在场的大部分德鲁伊还对这个消息一无所知，这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顿时让橡树上唯余议论纷纷。
埃米亚扬了扬眉毛：“他们是因为发现了穆恩松的身份才被灭口的么？”
克哈皱着眉头，将埃米亚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在找不到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特征之后，才说道：“这位法师先生，这里是德鲁伊的会议。容许您旁听已经是紧急情况下的例外，但是你没有发言权。”
随后，他冷哼了一声：“更何况，今晚，是你第一次把自己的相貌暴露出来。而此前，你可是一直在藏头露尾。”
埃米亚平静地说：“我此前一直觉得这个环会不够可靠，您的部下成功证明了这一点。您接下来会说明这个问题么？”
三句交锋，却始终没有把话题从穆恩松的身上扯开。克哈摇了摇头：“我想先讨论芬维的问题。”
芬维的瞳孔微微放大：“我？”
埃米亚而上前一步，冷哼了一声：“很好。这样一条条议论下去，穆恩松就能跑得更远一些了。”
“克哈大德鲁伊，我很不明白。”埃米亚平静地说道，“您的部下刚刚把圣地搅得乱七八糟，您只是外出寻找盟友，却害死了三位德鲁伊——才仅仅几天，您就做出了如此功业。”
“为什么，您还能够理直气壮地在此主持环会？”
芬维轻出了一口气，朗声说道：“我认为，当前最主要的议题，是即刻搞清楚并消除圣榉树受到的影响，其次是追捕穆恩松——”
说到这里，她死死地盯着克哈，说道：“假如说，这一切真的是穆恩松做的，而不是反过来。克哈，你作为环会内最强的德鲁伊，每三个月只能紧急动用一次权能。你用这个权限布下了禁制，你最好知道你做了什么。”
其他德鲁伊对视了一眼，看着正在不知不觉中向他们靠近的榉树枝条，齐声附和了起来。即便一向和芬维不对付的纳西恩斯，此时都保持了沉默。
“我们在环会中地位平等，所以现在赞同我的提议的人数有四位。占据三分之二。”芬维摆了摆手，“克哈兄弟，请你说明圣地此刻的状况以及你要为此所负的责任。”
克哈沉默地环顾了四周，仿佛要将众人的面容刻在他的心底一般，随后，他收回了目光：“好吧。这是环会的决定。我遵从。”
随后，他用一贯的语调说道：“简而言之，穆恩松与外界有勾结。他给圣榉树的祭品暗藏玄机，而我虽然及时发现了这一点，可惜已经太晚了。现在我已经没有反制它的手段了。”
他望着圣榉树此刻的丑陋姿态，痛惜地握住榉树那斑驳的枝条，低声说道：“它会沦落到今日的境地，必然要有人付出代价。”
而他的余光，竟是望着芬维。
芬维皱紧了眉头：“——暗藏玄机？！请你给出详细的解释。”
克哈答道：“穆恩松作为我的部下，在供养圣树上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才能。而我没能预见到潜藏在天赋背后的阴谋。穆恩松在暴露之后，选择将他的祭品以最为亵渎的方式激发出来。”
“那他的目的呢？”
“他逃走了。”
某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冲进了芬维的脑海，这让她头晕目眩，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抿住了自己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中蹦了出来：“我们只是圣树的监护人。并不是圣树的主人。实际上，照看圣林是德鲁伊的共同责任——你应该明白吧。”
“当然。”
“那么，克哈。”她已经不想再用尊称了，在暴怒中，她的声音却变得沉静，“圣榉树现在状况如何？”
克哈沉默了一下，低声说道：“它的生命力正在被用最激进的方式榨取出来。它将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极速生长，而代价，就是它的生命只剩下几个星期了。”
芬维的怒火终于沸腾了：“所以，你是想说，这一切和你无关。”
克哈点了点头：“是的。”
她叫道：“你想说，一切都是穆恩松做的！”
“是的。”
“千年圣榉树的生命即将在几天内耗尽，就为了让你赢得竞争，完成晋升，成为利齿森林的首席德鲁伊！！！”
“请别搞错。”克哈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说过了吧，这都是穆恩松的罪责。”
“哪怕你是这次事件唯一的受益者？！”
克哈悲伤地答道：“我宣誓将要照看的圣树即将凋零，而我仅仅是成为了环会的首席德鲁伊——这哪里称得上受益？”
就在众人争吵之时，榉树却仍然还在成长。
而这铁一般的事实，却让环会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埃米亚正观察着其他德鲁伊的反应。
他们一开始也满脸愤懑，但是当他们的目光转移到榉树枝杈上时，目光中却带上了不可避免的迟疑。
这件事疑点重重。但是克哈却的的确确比他们所有人都强。而看来竞争的胜利者已经再无疑问。
届时，克哈就任首席德鲁伊，还会再度从圣地受益——那时，他们和克哈的差距就更加巨大了。
德鲁伊很通晓自然界优胜劣汰的法则。
锄强扶弱，守正除恶，那是圣武士的守则，不是德鲁伊的。
埃米亚叹了口气，捏了捏芬维的手，提高了自己的声音，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一字不差地听清：“所以，克哈先生，容我这个圈外人再确认一点——即便圣榉树的状态已经如此糟糕。当它的树冠覆盖其他圣树时，您仍然算是胜出者？”
克哈平静地答道：“——我受之有愧。”
埃米亚感受着芬维的怒火从手上阵阵传来，叹了口气：“那么，请大家看好了。”
随后，他低声向着银发去了信息。
寂静的无光之夜中，骤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嗡鸣声。
不知不觉中，埃米亚再度陷入了魔网视界之中。
而他也听到了银的抱怨声：“啊啊，我还是第一次帮一棵树成长。”
奔流的魔网，正在将大地中的魔力呼啸着泵入圣橡树之中。整棵圣树，仿佛变成了魔网的喷泉，数之不尽的魔力正从这个泉眼中喷涌而出。
银此刻正站在圣橡树的枝杈上，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叶片。即便圣橡树内的魔力已经浓厚到像是活火山中的岩浆，她在其侧却也依旧闪耀如故。
当魔力进入圣橡树体内的那一刻起，它的流动速度出现了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当魔力被圣树通过根须吞没之后，它的流动会骤然加快。
并非是单纯的速度加快，而是圣橡树本身也开始以不同寻常的方式震颤起来——仿佛，它的时间被加速了几百倍几千倍一样。
这异样之处立刻就被所有德鲁伊觉察到了。
“……发生什么事了？”
“圣橡树好像也在……快速生长？！”
时间每经过一秒，橡树都在抽出新芽，枝杈都开始向着外部扩展。
原本张牙舞爪的榉树枝杈开始被橡树的枝条无情地一根根绞住，最终在嘎吱嘎吱的声音中根根碎裂，落向大地。
从天空之上，到大地之中，让人牙酸胆寒的碎裂声处处可闻，仿佛是巨蟒捆缚住了自己的猎物，正在进行最后的餐前处理。
克哈惊愕地望着周围，冷冷地说道：“——芬维！法师！你们做了什么！”
法师耸了耸肩：“正如您所见，圣橡树大概正在极速生长。当然，寿命不会有额外的缩减。”
而受到魔力的大力哺育，它的寿命只可能变得更长。
榉树依靠亵渎和外物榨取生命力才获得的生长，正在更加强大的快速生长中变得不值一提。
仅仅几分钟之后，众德鲁伊之间的间距就凭空多了足足数十米。
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仅仅是橡树在这短暂的时间中抽出了数之不清的崭新枝条，向上拔高了数十米而已。
此刻，他们终于脱离了黑暗的藩篱，得以在天空下尽情地呼吸——以橡树的枝叶密度，还远不足以独揽整个天空。
埃米亚向着枝条之下俯瞰。
剩余七棵树的树冠，已然尽数在他们身下。
橡树的生长终于停止了。
在这一刹那，青绿色的光辉从大地之中升起，如同烟花一样在半空之中绽放，如同瀑布一样从天而降。
芬维站在光辉的中心，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头上的鹿角是早已脱落的角质，早已没有了继续生长的可能。
而在青绿色的光辉中，角冠竟缓缓地生长延伸，变得更加繁杂华贵。她身上的叶袍缝隙中，轻轻绽放出鲜美的花朵。
最终，圣橡树的一个枝杈轻轻垂下，将几支细嫩的枝条缠绕在她的发际，将几粒橡子落到她的手指，庆祝她的就职。
芬维轻轻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道：“【竞争】胜负已分，圣橡树已然超过所有竞争者。根据环会决议，利齿森林第一任首席德鲁伊将是圣橡树的唯一监护人，德鲁伊芬维。”
其他德鲁伊惊愕地对视了一下，随后整齐划一地遥遥地向着芬维行礼：“首席德鲁伊芬维大人。”
克哈没有行礼，他沉默着向着两人走近，双目中再也没有以往的胸有成竹，只有择人而噬的狂怒。
他紧紧地抿着嘴，仿佛不这样就不能抑制住胸腔中的怒火。
“芬维大人，这次胜利，到底和你有多少关系？”
芬维迟疑了一下，悄悄握住了埃米亚的手，随后摆出了一副沉重自惭的表情：“我受之有愧。”
四十六 图穷匕见
在黯淡的夜空下，橡树之顶，狂风的咆哮变得更加响亮了。
克哈那在几分钟之前还称得上志得意满的自谦之语，化作最完美的回旋镖扇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老人脸上的和蔼表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克哈低下了头，将夏夜的寒风大口大口地呼进肺中。
埃米亚无言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克哈先生，不论您此前在环会中的身份如何，只要您还身处于环会之中，此刻您就是首席德鲁伊的下属。”
“但是看起来，您仍然没有理解何为礼仪。”
“——！”克哈抬起了头，“我此前曾经说过，有一个事宜想要告知环会。只不过，这件事被这个外来的法师屡次打断。”
“而现在，我仍然要求将此事上报环会。”
而那件事宜，是关于芬维自己的。
芬维没有丝毫犹豫，笑意盈盈地说道：“我明白了。但是培育圣树对我的消耗也同样很大。明天日出之时，我允许你上交这一议题。”
说到这里，她望了望东方的地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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