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看到眼前与原先预料的凄惨光景相差甚远,始与香织不免感到虚惊一场,同时从位于最高处的船员用阳台,眺望下方巨大甲板金碧辉煌的光景。
随后,始他们背后的门打开,数名船员出现,在稍远处一边抽烟,一边谈笑,看来他们是来休息的吧。
从他们的谈话中可以判断,这个海上晚宴似乎是在庆祝战争结束。长年持续的战争,并不是以歼灭或侵略敌国的方式结束,而是以缔结和平条约的方式终结,船员们似乎也对此感到高兴。仔细一看,甲板上不只有人类,也有许多魔人和亚人。所有人不分种族,欢乐地谈笑风生。
「原来过去也有过这种时代啊。」
「这无非是为了终结战争而奔走的人们达成的伟业。虽然不知战争结束了多久,但想必仇恨尚未完全消失,他们却能够笑得那么开怀……」
「在那里的人们应该就是为了和平世界而努力的人们吧?即便未必每个人都能很快释怀。」
「我想也是……」
看到人们欢喜愉快的表情,始和香织自然地面露笑容。观赏了一会儿之后,一名年纪大约中老年的男人登上准备于甲板的讲台上,向周围挥手致意。
人们发觉那名男人后,立刻停止聊天,目光集中在男人身上,眼神中都怀抱着相同的敬意。
中老年男人身旁侍立着一名类似心腹的男人,以及不知为何披着斗篷的人物。若是考虑时间与场合,那名男人应该相当失礼……却没有人注意他。
不久,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发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中老年的男人开始演说。
「各位,你们为了和平赌上性命,勇猛地奋斗过战乱的岁月,诸位是和平的使者。今天能够邀请各位齐聚一堂,我非常地高兴。这场漫长的战争能够在我这一代结束,并且是以和平的方式落幕,还能目睹这梦幻般的光景……我的心兴奋得颤抖。」
演说开始后,每个人都专注倾听。演说叙述到迈向和平第一步的事件、误解、猜疑、为了改变误解与猜忌所做的诸多鲁莽行动,以及壮志未酬的友人……随着演说的进行,每个人皆眺望远方怀念往事,或是手按着眼角,强忍泪水。
看来中老年男人是人类的某位国王,即便是在人类之中,他也在相当早期就为了和平而暗中奔走,难怪会如此受人尊敬。
演说终于将近尾声,国王着了魔似地愈讲愈亢奋,现场的气氛也很热烈。然而,始从国王的表情中感受到似曾相识的感觉,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今和平条约缔结完毕经过一年,我不禁心想……真是愚蠢的过去啊。」
听到国王的话,在场的人们不禁感到疑惑,与身旁的人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然而在这段期间,国王狂热的演说仍在持续。
「没错,实在是愚蠢透顶,不管是跟兽类把酒言欢,还是跟异教徒谈论未来……根本愚蠢至极。各位有听懂吧?对,我就是在说你们。」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阿雷斯特!你到底怎么——呃啊!?」
看到国王阿雷斯特像是变了一个人,一名魔人走上前,语气难掩心中动摇。就在他走上前想要质问阿雷斯特王时……背后被刺了一剑。
被刺的男魔人回头一看,便见到背后的人类,他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从他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们一定关系匪浅,男魔人倒了下去,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现场一阵骚动,惊叫声四起,数名男女奔至倒地的魔人身旁,口中急切地大喊:「陛下!」
「好了,各位。正如我最初所说,对于你们肯来此相聚一堂,我真的很高兴。你们这些被吾神放弃的邪恶种族,竟敢建立国家,自以为能和我们人类站在对等立场;甚至背弃身为创世神、唯一神的『埃希德大人』,崇拜无聊的异教之神。今天我终于可以结束这个状况,不用再忍受放任你们这些蠢货的痛苦!除了将你们全部消灭外,没有任何和平的可能!因此,今天就能一次收拾各国的重要人物,令我感到无比欢喜!来吧,神明忠实的仆人们!对这群兽类和异教徒挥下制裁的铁锤吧!啊啊,埃希德大人!您看见了吗!!!」
阿雷斯特王跪在地上,仰天狂笑。当他发出信号时,假扮船员的士兵们突然出现,将作为晚宴会场的甲板团团围住。
甲板位于船的中央,前后则是十层楼的建筑与巨大桅杆。对于站在阳台和桅杆上的士兵们而言,目标就在他们眼下;既然是在无路可逃的海上,士兵们完全掌握地利。
或许是明白这一点,各国的重要人物脸上都浮现同样的绝望表情。
下个瞬间,士兵们一齐对着甲板发出魔法。乘客们位于不利的下方,尽管拼命应战,但身处单方面的暴力之下,抵抗依然无效,乘客们陆续倒下。
虽然也有人勉强抵挡猛攻,成功逃进船内,可是几乎所有人都已毙命,转眼之间,甲板变成一片血海。
数分钟前的金碧辉煌宛如虚幻,虽然也有人跳入海中,不过海上早有无数船员乘小船等在那里,这些人很快地遭到杀害,鲜血染红海水。
「唔……」
「香织。」
香织身体靠在栏杆上,为了忍耐呕吐感,单手捣着嘴。那幅光景实在太过凄惨,始心想这也怪不得她,于是伸手扶着香织。
只见阿雷斯特王带着部下回到船内。看来似乎是有一些人紧急逃入船内,阿雷斯特王或许是打算狩猎他们。
跟随他的男人与披斗篷的人也消失在船内。
就在这个时候,披斗篷的人物忽然回头望向甲板,这时始似乎看见斗篷的缝隙中露出一撮银发,反射着月光闪闪发亮。
周围的景色产生扭曲,看来大迷宫似乎只是想让他们看到刚才的影像,两人如今已经回到原本腐朽的豪华客船上。
「香织,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我没事,只不过是有点难受……比起那个,这样就结束了吗?我们什么都没做……」
「这里就是船只坟场的终点。虽然可以越过结界探索海中……可是一般而言,这个状况应该代表,若是想到达深处,就往船内走吧?那幅光景或许本来就是要给我们看的,目的是要我们把神的惨剧烙印在记忆中,并探索这艘船……这个设计还真是恶劣啊,特别是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
这个世界的人几乎都信仰神,如果他们知道信仰最终会是这样的惨剧,对精神来说一定会是相当大的打击吧。
而且,想要攻略这个大迷宫,关键在于容易对精神状态造成作用的魔法之力。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与【莱森大迷宫】相反,正因为始他们是异世界之人,所以精神上受到的压迫并不会很严重。
始与香织俯视下方的甲板,想起在那里发生的虐杀惨案,表情都不是很好看。就始的情况来说,他只是单纯感到厌烦。
两人下定决心,跳下甲板,踏入阿雷斯特王等人进入的那扇门。
船内完全是一片漆黑。由于外面很明亮,就算有光线从腐朽的木板缝隙透入也不奇怪,可是不知为何里面完全没有光线。
始从『宝物库』取出使用绿光石的手电筒,照亮黑暗。
「刚才的光景……明明战争已经结束,那位国王却背叛了吗?」
「似乎是如此。不过你不觉得有点不自然吗?登上讲台时,众人看着他的眼神充满尊敬与敬爱……如果他内心厌恶亚人与魔人,真的会那么受人景仰吗?」
「……是啊,听他的语气,简直是说在终战后的一年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才造成他如此巨大的改变。问题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一定是跟神有关吧,看他叫得那么大声,感觉很危险呢。」
「是啊,仿佛伊什塔尔教皇一样……像是嗑了药,让人不忍直视呢。」
看来圣教教会的教皇大人,在女高中生看来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始不禁有点同情他。
始和香织一边考察刚才的光景,一边往前走,始的手电筒似乎照到前方有个白色飘扬的东西。
始和香织停下脚步,慢慢地将手电筒的光往上照,是一个女孩子。一个身穿白色礼服的女孩子低着头,摇摇晃晃地站在走廊上。
始和香织强烈地涌起不好的预感,特别是香织的脸颊更是不住抽动。
始知道这种地方不可能会有女孩子出没,决定先用多纳尔瞄准她,准备开枪射击。
就在那个瞬间,女孩子啪的一声倒在走廊上,手脚的关节往诡异的方向弯曲,宛如蜘蛛一般挪动手脚,直直地朝始和香织冲过来!
咯咯咯咯咯咯咯!
奇怪的笑声在走廊上响起,从浏海缝隙间露出的眼睛,发出炯炯精光,直直看着始他们,简直就是都市的灵异传奇。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冷静一点,香织!别抓住我的手!」
虽然很老套,却正因为老套,这幅光景才会如此恐怖,香织顿时惊声尖叫,紧紧地抱住始。少女(?)咯咯笑着逼近而来,始想要以多纳尔射击,却因为被香织抱住手臂,准星偏离。
「咯呀!!」
少女(?)转眼间爬到脚下,同时发出奇怪的叫声,朝始的脸部扑了上来。
始无奈之下只好放弃枪击,使出必杀的流氓踢,踢向咯咯笑的少女(?)腹部;为了保险起见,他在脚上缠附魔力,使出『豪脚』。
当始的流氓踢命中她腹部的瞬间,少女的身体弯成<字形飞了出去,宛如弹珠一般,在墙壁与走廊弹了好几下后,在走廊前方停了下来,手脚弯曲的方向变得更加奇怪,接着有如融化一般消失不见。
看到香织仍然发着抖,抓着始不放,始叹了口气,用拳头轻敲香织的头。香织身体一震,害怕地抬头看始,眼角充满泪水,双唇紧闭,她真的很害怕。
「香织很怕这种东西吗?」
「……有人会擅长应付这种东西吗?」
「把他们当成魔物不就好了吗?」
「……呜呜,我会努力。」
语毕,她不再抱住始,不过手仍抓着始的衣摆不肯放手。
先前香织因为在意始的话,态度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然而,现在她湿润的眼中充满强烈的意志,就像在说:「我绝对不会放手的!」她很认真,真的很认真,就跟她向始告白时一模一样。
在那之后又发生许多灵异现象,比如走廊前方的门响起敲门声,接着那扇门立刻沾上无数血手印—水滴落在颈子上,往天花板一看,便看见长发女攀在天花板上,头发滴着水,俯视下方的始和香织;才听见走廊前方传来拖拉的声音,马上出现一个男人,手中提着人头与斧头逼近而来……
那些敌人几乎都被始以魔力弹击中,或是以流氓踢秒杀,不过……
「讨厌……人家想回家了啦……想见小雫啦~」
愈深入船内,灵异现象也愈激烈,香织的精神因此退化成幼儿,攀附在始的背上后,一动也不动。
附带一提,香织之所以会呼唤雫,是因为香织小时候陪光辉他们进入鬼屋游玩时,负责护卫她的人都是雫,绝不是因为两人有百合的关系。
【梅尔基涅海底遗迹】的创设者是梅儿·梅尔基涅,看来她喜欢在精神上将人逼入绝境。始在深渊之底,在被黑暗与怪物围绕的情况下,有过长时间求生的经验,所以并不觉得怎么样;如果是拥有正常感受的人,精神上将会相当疲惫吧。不过,始无法想像月和缇奥惊恐哭泣的模样……
香织拉着始,一边哭泣,却也一边以『缚光刃』扫射击退灵异现象,始忍不住想吐槽:先前对人生感到迷惘的严肃气氛到哪去了?途中,香织有好几次快要昏倒,始不禁以怜悯的视线看着她。
两人终于抵达货舱。
始打开沉重的门,踏入货舱之中。只见货舱中还残留一些货物,始和香织穿过货物之间朝里面走去。当他们稍微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刚才进入的那扇门突然砰的一声自己关上。
「咿!?」
「……」
香织被关门声吓到,发出奇怪的叫声。始开始担心攻略迷宫之后,香织是否还会记得他说过的重要谈话。那样的谈话,始可不想一再重覆。
始叹了口气,轻抚香织颤抖的肩膀加以安抚时,异常事态又发生了。只见突然起了一阵浓雾,遮蔽视线。
「※哈哈哈哈哈、始同学!?」(译注:始的名字在日文中的第一个发音是『哈』,所以香织说话结巴变得像是笑声。)
「你的话变得像是外国人开朗的笑声了喔。没事的,只要和先前一样,用魔法轰掉它们就好了。」
当始这么回答的瞬间,咻的一声,微小的破风声响起,随后,某个物体从雾气中飞来。始瞬间举起左手,只见正好在脖子的高度,有一条极细的丝线被左手挡住。然后,接连的破风声响起,这次则有飞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到了这里又变成物理陷阱吗?解放者每个都这么令人厌烦!」
「守护之光降临于此——『光绝』!」
虽然一瞬间大感意外,但那毕竟只是原始的武器,始轻而易举地排除,香织同时发动防御魔法。前方的雾气随即卷起漩涡,立刻就有猛烈的风暴朝始和香织袭来。
始用鞋钉固定身体,不让自己被吹走,并伸手想要抓住身旁的香织,却不幸地遭到防御魔法阻挡,因为这一瞬之差,始没有抓住香织。
「呀啊!?」
香织惊声尖叫,被暴风吹进雾中,消失踪影。始咂了下舌,使用感知系的能力,想要掌握香织的位置。
然而,这阵雾似乎与【哈尔崔那树海】相同,具有妨害方向与感知系能力的效果。始一下子便失去她的行踪。
「呿!香织,待在原地别动!」
始咂舌一声,对香织呼喊。这次有个像是骑士的男人,从前方的雾气中出现,挥舞长剑砍了过来。他使出的剑技十分凌厉,大概是某种技巧。
始冷静地以多纳尔接下攻击,跨步逼近对方身前,用左手边的休拉克抵在对方腹部,射击魔力弹。骑士男腹部被打出一个洞,他没有发出痛苦的哀嚎,直接云消雾散。
随后,技艺同样高超的剑士、拳士以及使用各式各样武器的武术家,陆续从雾气中袭击而来。
「麻烦死了……」
始一边咒骂,一边让红色魔力弹像卫星般环绕在身体周围,并发动『瞬光』,想要快速清理战场。听不见香织的声音,让他很担心。
另一方面,香织因为看不见始感到强烈的不安与恐惧。
她真的对恐怖的东西没辙,只要看到恐怖的事物,身体就不听使唤,所以非常难以克服。先前才被始指出她因为自卑变得低声下气,香织想要证明自己并没有感到自卑,却在紧要关头仍然忍不住依靠始,香织不禁对自己感到厌恶。
香织告诉自己不能这么软弱,鞭策颤抖的身体,勉强站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只手放在香织的肩膀上。由于始时常拍肩激励香织,导致她一瞬间喜不自胜,认为是始找到自己。
「始同……」
香织马上就想回头,可是在那之前,她发觉肩上的手没什么温度。不,更正确地说,非但没有温度,甚至令她感到冰冷。
香织背上寒毛直竖,她的直觉领悟到,在背后的人并不是始。
那么到底是谁?
香织有如忘了加润滑油的机械,僵硬地向背后转过身一看,出现在眼前的是……
是一张女性的脸孔,不过她的眼、鼻、口——只要是脸上有洞的地方,全都漆黑得如深渊一般。
「啊唔~」
恐惧瞬间超过精神的容许量,香织顺从自我的防卫本能,顿时失去意识。
同一时间,始仅仅花费两分钟左右的时间,便消灭将近五十名战士的亡灵。大约二到三秒就消灭一名身经百战的战士。
当始以魔弹又消灭一名战士后,攻势瞬间停止,始在内心呢喃「没了吗?」的刹那,一名巨汉高举大剑,从雾中现身,挥出威力强大、仿佛连雾气也会被斩断的一击。
始侧身躲过这一击,但对方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想好了第二剑,大剑碰撞地面,利用反作用力弹了起来。
始当场跳跃而起,用施加『金刚』的义手抓住大剑,跳到那把武器之上。始跪在大剑上,用多纳尔对巨汉的头部射击魔力弹。
巨汉的头部被轰爆,当他化成雾消散的同时,周围的雾也开始散去,这次似乎真的结束了。
「香织!你在哪里!」
始集中精神,想要感应香织的气息。然而,他根本不用这么做,一下子便找到香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