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见到孙女个性这么认真,西蒙微微一笑,目光移向窗外。
在他视线前方,终于看见令人怀念的王都。
抵达【海利希王国】后,西蒙总之先偷溜了。
他以熟练的魔法骗过唠叨的孙女,混进王都的人群中。
附带一提,他现在外面披着一件旅行用长袍,里面穿着祭司服。由于他事先偷偷把传家宝的『空间扩张袋』带出来,在这个国宝级神器里,装着西蒙自豪的逃亡用具。
「嗯~灾情相当惨重呢,魔人还真是没天良。」
虽然经过十年,人事景物难免改变,『破坏』造成的改变却令人心痛。
在到处响超重建声中,西蒙以不似七十六岁的强健脚步穿梭在街上。
「……总坛消失为真,但气氛倒是相当……」
见到人们乐观积极地生活,西蒙心想,总坛的威望有那么微不足道吗?
异样感令西蒙不解。
信上没有说明总坛崩坏的详细情况,可以想像那大概是只能告知继任教皇者的重要内容。
所以西蒙才想亲眼看看王都人民的生活情况,不过……老实说,出乎意料。
西蒙心想「必须找人问问」,见到修缮建筑的工匠们刚好正要休息,于是上前攀谈。
一问之下,内容却令他大为吃惊。
善的埃希德大人与假冒的坏埃希德?从天而降的光柱?消灭了上万的军队?
「……不知是哪个人想的恶劣剧本,对方跟埃希德大人有仇吗?」
西蒙目光如炬,他知道这故事是为了在人民心中埋下火种。脑中不禁涌现各种疑问。
就在此时,争吵的声音传来,往那方向一看,似乎是一群男人在争吵。
「又来了啊,这次又怎么了?」
一名刚才与西蒙谈话的工匠皱起眉头说道。
「这种事很频繁吗?」
「最近很常发生,因为教会发生那样的事,大家都感到不安。」
看来教会的崩坏果然并非全无影响。
过没多久,争吵演变成打架,然后某个人被推开,冲撞在整修中的建筑外柱上。只见柱子摇晃,上面的建材落下。
工匠大喊「危险!」同时——
「——『天绝』。」
细微的呢喃响起,多道闪耀的障壁接住全部掉落物。为了不使建材本身受损,在接住掉落物时,障壁还略微下沉,缓和冲击的力道。
「刚、刚才那是老爷爷做的吗?」
省略咏唱并立即展开障壁,其技巧非比寻常,西蒙瞬间成为注目的焦点。人们接着看见西蒙不小心敞开的长袍下,穿着纯白的祭司服。
「圣、圣教教会的祭司大人?」
「不、不是,我是那个……」
失去全部圣职者后,王都出现新的祭司,王都人民的眼神当然就像找到希望,消息转眼间传开。西蒙急忙想要躲藏……却为时已晚。
好不容易偷溜出来确认王都的情况,却要被孙女发现并带回去了!西蒙焦急不已,周围的王都人民纷纷靠近说着:「请指引我们!」
「唔嗯,到此为止了吗?」
当西蒙正要放弃微服采访时,突然有个威风凛凛的年轻声音传来。
「那边的人!你们在吵什么!又打架了吗!?」
一名年轻女孩子摇曳着淡棕色头发,脚步轻快地奔来。一见到她,人们纷纷呼喊「使徒大人!」女子一瞬间露出厌恶的表情后,看到在人墙中心的西蒙。西蒙听见「使徒大人」四字内心一惊,依旧以眼神向她求助。
(小姑娘!救救我!把我从这里带出去!)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老爷爷看起来好像希望我带他出去。)
真是观察力敏锐的小姑娘。
「各位,虽然正值辛苦的时期,但别太常打架。听说新的教皇大人就快来了,大家一起加油吧!」
女孩子话一说完,王都人民恭敬地低头行礼,以期待的眼神看着西蒙。
西蒙冷汗直流,在女孩子的视线催促下,早早走出人群。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女孩子快步带他来到人烟稀少的场所。
「唉呀,得救了,非常感谢你,小姑娘。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咦?啊,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女孩子有些难为情地移开视线,搔了搔脸颊,报上名字。
「我叫优花,园部优花。」
「优花小姑娘,我再次向你道谢。话说回来,我听他们称呼你使徒大人……」
「是啊,不过没什么大不了,我只是许多人里面的其中一个。」
优花露出苦笑,西蒙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
「能见到您真是荣幸,但使徒大人竟然要上街巡视?看来王都的人手相当不足啊。」
「确实是人手不足啦,不过单纯是纠纷变多。我想是失去原本作为心灵依靠的教会,因而感到不安吧。因为失去了很多人……所以有能力的人,必须做能做的事才行。」
语毕,优花望向远方——东边,然后以若有似无的声音呢喃:「不然我留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耳朵很灵的西蒙,清楚地听见她的话。他注视着眼前被称为使徒大人的女孩子说:
「什么啊,优花小姑娘,看你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难道是喜欢的男人在帝国吗?」
「我、我才没有喜欢他!不是那样!你突然说什么呀!」
优花显得相当慌张,面红耳赤地反驳。
西蒙装傻回应:
「不,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你的表情很明显就是心爱的男人踏上旅程,虽然想跟去,却基于很多因素不能跟去,所以至少要在远处想念他。」
「这么具体!?不,不是的,你猜错了,我是……我只是……」
优花想说什么,却想到这不是能对别人说的事情,便摇了摇头,想要默默离去。她以为隐藏得很好,忧愁却全写在脸上。
「我要走了,虽然不清楚刚才发生什么事,不过老爷爷也要小——」
「可以的话,要不要说出来给我听看看?」
西蒙打断她。优花一时语塞,之所以没有马上拒绝,大概是因为眼前老人的眼神非常柔和。
「别看我这样,我的工作就是听人说话喔?看到年轻人有心事,我就无法放着不管。如何?把心事说出来的话,心里会比较轻松喔?」
即便如此,优花仍感到犹豫,毕竟那不是能对陌生人说的事情。
西蒙再度劝说,语气中丝毫没有强制的意思,只有仿佛将人包覆般的温暖。
「反正你和我只是一面之缘,更何况说给我这种再活也没多久的老人听,也没什么羞耻的吧。反而是活得久的我,人生才充满羞耻呢!」
听见眼前的老人带着搞笑的语气这么说,优花忍不住笑了。
这个老人实在让人讨厌不了,或许是他给人的感觉和蔼可亲。
优花有一股冲动,想要试着对老人说说看,换成平常,她绝不会有这种想法。
「啊哈哈,那可以请您听我说一下吗?其实也算不上是烦恼。」
优花在近处的长椅坐下,吐了一口气。
然后对素昧平生、却又给人温暖感觉的老人,说出内心话。
「我被某个人救了,还救了两次……第一次,他救了我的生命。」
回想起来,那是在一具只有骨头的可怕怪物,毫不犹豫挥剑斩向自己头部的瞬间。
——别怕,只要冷静下来,那种死人骨头根本不算什么!
明确感受到的死亡气息,却被非但最弱,甚至被轻视为无能的他驱散。
「第二次则是救了我的心。」
回溯记忆,优花曾经一度受挫,却重新振作,想要贡献自己的力量。可是深植内心的死亡恐惧和心灵创伤,并非如此轻易就会消失……
——像你这种人是死不了的啦。
从深渊之底爬上来的那位少年对优花说。即使毫无根据,却让优花确信自己一定不会死。虽然没有理由,但是她认为只要认真地活就不会死。
结果,心灵创伤变得淡薄,让优花有勇气面对难关,连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在王都面临致命危机时,因为有他的那句话,优花才能够马上行动。
「我想回报并证明给他看,他救了我不是白费力气。即使他大概一点也不在意,可是我想做些回报。」
优花再度仰望东方天空,接着叹一口气。
「但我一点用都没有,也不具备他所需要的东西……他距离我非常遥远,甚至不断向前走。」
「你没有跟他说,希望他等你吗?」
听见西蒙的疑问,优花笑着说:
「不可能啦,我就说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啊。」
「是那样吗?」
西蒙看着优花的侧脸,似乎感到不可思议。
优花停顿一下,说出忧郁的原因。
「所以我对无法报恩的自己感到丢脸……看吧,这种事算不上是烦恼吧?」
优花露出苦笑。
西蒙手抚着下颚问道:
「所以优花小姑娘目送恩人离去,心想「至少该做自己能做的事」是吗?」
「算是吧,因为我也有很多同伴不能战斗……我稍微可以战斗,留下来也是预防万一……就像我刚才所说,由于经常发生纠纷,才会帮忙巡逻……虽然这些都跟他没有关系啦。」
西蒙点点头,随后露出满面笑容,大力称赞。
「优花小姑娘很了不起,能够『不停下脚步,做自己能做的事』,这并不容易。」
「没、没有啦,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被西蒙当面夸奖,优花感觉就像在和亲祖父说话,脸颊自然泛红,目光四处游移。
西蒙眯起眼,微笑地看着眼前的优花,继续说:
「人总是很快停下脚步,不管是谁都一样。就连做自己能做的事……其实也相当困难,所以优花小姑娘很了不起。老头子认为,今后你也该持续下去。」
「我该持续下去?」
「对,总有一天,你那位恩人也会停下脚步。有可能是累了,也有可能是旅程结束,虽然不确定是哪种,不过他一定会停下。到时你只要像现在一样,做能做到的事就可以了。」
优花睁大双眼,就像有光芒照进心中的黑暗,其中的齿轮开始转动,她慢慢地思考。
「……我能做到的事。」
西蒙默默注视想要找出答案的优花。
平静的时光流逝,过了不久——
优花小声地说:
「……我的老家是西餐厅……呃~是餐厅。」
「喔。」
「我们的店在当地算是相当知名,也有常客……我喜欢我们家的店,所以原本打算继承那间店。」
听见『原本』两字,西蒙的脸上忽然愁容,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继续聆听。
「我的厨艺……虽然自己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不过我有自信,也擅长泡咖啡和红茶。所以……如果、如果他的旅程结束,大家能一起回去……」
西蒙好似出现幻觉,他看到忧愁的影子从优花表情中翩然飞去。
优花开心一笑,西蒙也跟着微笑。
「嗯,我要招待他来我们家的店,请他吃我们自豪的西餐,让他吃个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