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他那字字血泪的要求,究竟是出于身为副团长的责任感,抑或是其他因素?
「毕竟他对劳斯可说是死心塌地,假称前去讨伐,结果就跟著投靠敌营,也并非不可能。」
说不定,他只是想跟著劳斯离开。或许这才是他的真心。
最不可能背叛的人都叛逃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猜疑在所难免。
因此,结果也是必然的。教皇鲁西鲁驳回了艾赖姆的请求。取而代之地,赋予了拜恩家挽回名誉的机会,以及半使徒化的荣誉。
听闻如此消息,艾赖姆几乎要抓狂了。这恐怕也是必然的结果。
「他真的没希望归队了吗?」
莉莉斯当时茫然自失,无暇顾及艾赖姆。由于人不归她管,即使是现在也无从得知他的现状。
只记得当时看到他正要被抓去关禁闭的样子,那是莉莉斯看到艾赖姆的最后一眼……
「不,他已经从禁闭室出来了。圣下大发慈悲。目前他正把自己关在殉教室。」
「他……果然打算求死吗?」
『殉教室』是位于王宫角落处的某个『实验设施』。因为一些原因而不再能完成职责的人们,为了至少在最后用自己的肉体与性命贡献教会,在这里接受各种非人道的人体实验。
不过,慕卢摇头否定了莉莉斯的推测。
「似乎是有人建议他志愿参与某个新的强化计画。毕竟他资质很好,成功的话,想必能得到莫大的力量。」
「竟然有那种计画……最后,让他以新的力量去讨伐劳斯·拜恩,是吗?」
「如果凯姆他们失手的话。」
「这强化的效果……真的如此强大?」
「详情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毕竟他将会是讨伐队的预备战力,照理说强化后的能力应该至少会跟半使徒化差不多,甚至更强吧。」
「唔……」
在先前的战役之中,莉莉斯深感自身能力的不足。半使徒化这般的荣耀,自然是不敢奢想;但是,如果只是透过教会的一种科技就能得到强化的话,可以的话……莉莉斯有一点心动。
「别冲动,那种科技还在实验阶段,可不能拿宝贵的总长大人做实验。」
发现自己的心思被看穿,莉莉斯「呜」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隔了一拍的时间,慕卢再度开口。但是,他的口气忽然变了,变得冷漠无比。
「不过,我看也只是早晚的事。」
「什么?」
「无论是凯姆他们还是艾赖姆,肯定取不了劳斯的性命。」
看他莫名地有把握,莉莉斯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劳斯确实是很强大,可说是教会最强战力之一。但是,凯姆他们好歹也被赋予了目前可能最多的资源,可说是超常的战力。
「再怎么说,可能性也并非为零吧……」
「我换个说法吧。我可不能接受劳斯被他们打倒。」
「你说什么!?」
慕卢的身体靠在栏杆上,低垂著头,跟莉莉斯刚才的姿势一样。
因此,现在看不到他的表情。莉莉斯只能愕然地注视著他的侧脸。
「那是无法容许的结果。你也这么想吧?莉莉斯总长。」
「奥利基团长?」
难道他认为劳斯不应该被讨伐吗?
莉莉斯的心境有一半是不敢相信。这种想法,不就等于是期望教皇圣下所认可的作战失败吗?如此危险的发言,很可能会被视为背信。
另一半则相反地感同身受。说不定他还相信著自己与劳斯之间的友谊。莉莉斯之所以会这样猜测,恐怕是因为她自己也怀有相同的期望。
不过,她的如此想法很快便转为战栗。
「洗脑之类的手段对那家伙起不了作用,对,完全影响不了他。他今天会叛逃,并不是那些解放者对他动了什么手脚而使他堕落,而是因为──那家伙的心里打从一开始就蕴藏著异端的火种,而且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闷烧著。一直以来,他总是脸不红气不喘地在心底践踏著信仰。包括跟我交谈的时候、在战场上把背后交托给彼此的时候!这怎么能容忍呢?当然,那是不可能的。这远比背叛什么的还要恶劣。我──我们,竟然一直掏心掏肺地把异端者视为朋友、还尊敬他!这不是恶意是什么!?一直以来,我们都活在劳斯·拜恩的恶意当中!莉莉斯总长,你说是吧!?」
充满怨恨的话语愈来愈大声,最后彷佛吶喊。
这时候,慕卢才幽幽抬起头。他的眼神让莉莉斯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有如深沉黑暗般的眼珠,点缀著红色血丝的模样彷佛地狱之锅釜。表情则狰狞如凶神恶煞。
这时,莉莉斯才终于明白。
慕卢并非对莉莉斯那难以名状的感情感同身受,也不是还不能接受劳斯背信的事实。
错了,完全不对。他与莉莉斯不同,两者之间有著决定性的差异。
慕卢·奥利基的心里没有一丝迷惘。没有任何忧郁或沉闷的情感。
有的只是压倒性的屈辱,以及一心想洗刷屈辱的壮烈愤怒与绝望。
唯独劳斯·拜恩,无论如何都要亲手杀掉。即使这样的想法会被视为违背教皇圣下计画的不敬念头也无所谓。
他的心里只有如此想法。
所以,他之所以特地跑来这里找莉莉斯,想必绝对不会是为了什么和平的理由。
「你呢?你怎么想?」
「什么意思……?」
「我问你想不想亲手收拾他。」
「奥利基团长,先别激动。你现在不够冷静……」
「我很冷静,很冷静地在审视。」
「审视……什么?你是说,审视我吗!?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可要解释清楚,这很可能是我无法容忍的侮辱──」
「你心仪劳斯,对吧?」
「什、什么!?」
顿时,莉莉斯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那究竟是因为愤怒还是羞耻,她自己也不知道。
对于她的反应,慕卢完全不放在心上,有如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他想说的话。
「那家伙还没结婚的时候,你的家族曾经去商量过关于婚约的事,不是吗?」
「什、什么……」
「听说那是你在满十岁要决定未婚夫的时候,自己提出的要求。令尊认为从家族的阶层来看,肯定是门不当户不对。但你仍然不从,逼迫令尊去谈亲事。」
「……」
莉莉斯无言以对,平静的心态彷佛被一击粉碎。
慕卢说的都是事实。
莉莉斯的家族一样是神国的著名望族之一,因此她也有机会亲眼见到当时刚开始崭露头角的劳斯,自幼便仰慕著他。
但是,身为神代魔法的使用者,想与之结为姻亲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亚凯因家也只是其中的一个小角色。想当然耳,最后还是没被选上。
当然,这种事稍微查过就知道了。
但是,与父亲之间的事却完全是她个人的隐私。
这种连家仆都不记得的遥远往事,慕卢怎么会知道呢?想到这里,莉莉斯不由得浑身冒出冷汗。
同时,她也肯定慕卢这趟来找她,肯定是为了这件事。正如他所说的,他是来审视莉莉斯的。所以,事先彻底调查过了莉莉斯的经历与背景。
「你真的非常努力,而且还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总长。」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固有魔法『雷公』威力虽然强大,但是雷系的固有魔法本身并不稀奇。只要是以魔法为专才的队长等级人员,要用一般的魔法办到相同的事也绝非难事。」
他说的没错。虽然消费的魔力与发动的速度大相径庭,但是莉莉斯的固有魔法本身并不特别。
说穿了,只是能省略前置时间发出雷击魔法而已。但是,她却将这样平凡的固有魔法彻底锻炼至足以胜任总长的境界,甚至自创多数的应用招式。一切都是她付出非比寻常的努力所换得的成果。
而努力的原动力当然是出于深笃的信仰心,一心想为神奉献的意志。
但是,慕卢却质疑她的动机。
「『既然家族的阶级配不上,至少要得到相当的地位』……你是这么想的吗?如果是的话,那还真是赚人热泪。毕竟黛波菈也一心冀望劳斯再娶第二、第三夫人进门。说不定,关于这次的讨伐,其实你不希望劳斯面临危险,内心偷偷期待以失败收场──」
顿时,一道光闪过。壮丽的双刃剑紧贴在慕卢的脖子上。
「即使是兽光骑士团的团长,也不得如此口出恶言,质疑我的信仰。再说下去,你就得付出代价,承受肉体之痛。」
她的口气平静,却也透露出冷冽刺骨的杀气。
慕卢瞪大眼睛、转动眼球,与莉莉斯对上眼。
他的眼光冰冷无比,没有一丝生机,彷佛光是瞪著就能吸取他人的生气。
相反地,莉莉斯则以烈焰般的如炬目光与之抗衡。
双方之间的气氛紧张无比,彷佛在断崖绝壁上走钢索。
两人僵持,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有另一道声音介入。
「这是在做什么?」
「「──!」」
竟然有人能接近这两人而不被发现,简直难以置信。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一看,有个男人在不知不觉间站在一旁。
「……护光骑士团团长,有何贵干?」
慕卢狐疑地望著男人。他正是护光骑士团的团长──达理昂·卡兹。
莉莉斯也同样地以试探的眼光看著他。
这也难怪。
因为,直到不久之前,这两人都把别人错当成了达理昂。
以前的达理昂是个留著褐色短发、体格与身高都属中等,没有特徵的中年男人。但是眼前的这个男人的外表却完全不同,一头白发全部向后梳,眼睛是红色的,年纪看起来说是青年也说得过去。
当然,以前那个达理昂的下落,大家都知道。
任何人都以为达理昂败在劳斯手上,殉教而死。不过……
──众人不用担心。我最强的骑士依然健在。
正当整个宝座大厅内因为达理昂的死讯而躁动不安的时候,教皇──鲁西鲁突然这么说道。随后,一道人影自大厅深处走出,即是眼前这个男人。教皇斩钉截铁地宣称道,他才是真正的达理昂。
还说以前随侍在侧的那个达理昂其实只是护光骑士团的团员之一。
当然,任谁都难免困惑。
不过话说回来,护光骑士团的团长乃是教皇护卫的关键人物,怎么会为了追击一个背信者而不惜离开护卫对象呢?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不无道理。
说是因为劳斯的威胁程度不小而派出一个贴身护卫去追击,反而较说得通。
此人现身之后,又陆续来了许多惊人的情报,包括从护光骑士中编制三十人的讨伐队、发觉七圣武具竟然有量产型的复制品、艾赖姆发狂、凯姆与谢姆半使徒化……等等。于是众人再也无心计较这个男人的身分,就当他是真正的达理昂·卡兹了。
不过,隔了一段时间之后再回来想想,难免还是感觉不太对劲。
眼前这个青年看起来太年轻,说不定莉莉斯还更为年长,这样年轻的人真的会是护光骑士团的团长吗?不只是因为这样,更令人感到不解的是这个人的气质。明明是不同人物,感觉起来却跟那个已死的替身完全相同。
外貌明明完全不同,却让人感觉「这个人就是达理昂团长」而毫不觉得不对劲,如此事实实在是太诡异了。
他是如此诡谲莫测,令两人发自本能地满心提防。
不知达理昂是否知道两人的心思,他又开口,面无表情地重复刚才的问题。
「我再问一次。这是在做什么?」
质问的对象似乎不只是针对用剑抵在别人脖子上的莉莉斯,同样地也针对慕卢。
同时,散发出更为强烈的压迫感。
完全不允许他们选择另一个选项──「不回答」。
「……他出言侮辱我,而且是难以容忍的内容。因此我要求他收回他的话,向我谢罪。」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骑士团与教会的未来,是有必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