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祖孙俩都是不多话的人,虽然经常见面,但是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是很微妙。
就像经常出差不在家的父亲偶尔休假回来与孩子见面的气氛一样。
虽然完全不感到排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是这样尴尬的气氛。
「老公你真是的,真不会说话。其实你很想跟班多聊聊的,昨晚还拿著珍藏的美酒不知所措地徘徊……」
「别多嘴。」
葛莱斯爷爷的耳朵红了起来。
这样的情景,任谁都看得出来,葛莱斯夫妇非常疼爱班度。
因为班度是葛莱斯与涅西卡的爱女──莎丝莉卡的遗儿。是修尼一族的直系外孙。
对于意外找回的外孙,不只是祖父母两人,就连亲戚与家臣的族人、甚至是仆人们都满心欢喜地欢迎。
即使他是混血儿,而且还是前魔王的血统,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但是,正因为如此,想到这件事班度还是忍不住要愁眉苦脸。
刚来到这间宅邸的那一晚,班度与夫妻俩聊到天亮。班度向他们说出了关于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世、至今为止遭遇过的事、以及莎丝莉卡的最后,没有一点隐瞒。
当然,也包括自己的失控害死了莎丝莉卡的事实。
这样的自己,哪有资格受他们如此欢迎呢?虽然班度这么想……
「呃……我……」
班度本来想说些什么,不过却被阻止了。葛莱斯厚实的大手来回抚摸班度的头发。抬起头一看,看到的是祖父温和地眯起的眼睛。
在一旁的密雷迪似乎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打扰祖孙团聚,显得坐立难安。看到她挪动著单薄臀部、正准备要离开的样子,葛莱斯才想起正事,乾咳一声。
「陛下想邀请你们共进午餐,可以吗?」
葛莱斯这么说,眼光望向密雷迪,接著望向从走廊角落探出来的三颗人头。
察觉三人的存在,班度的头上喷出大大的『!?』,羞得在地上拱起身体。
「我们很乐意。」奥斯卡等人回答道,同时忍不住地窃笑著。
密雷迪等人享受著让军队最高长官龙将阁下带路的殊荣,前往午餐餐会的会场。
途中的街景优美,赏心悦目。
龙王国的王都位于山岳地带中一处有如火山口一般的凹坑内。虽然周围都是岩石,但是只有王都所在的那个地方有著草木与河川,彷佛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房屋都是木造建筑,最多只有三层楼。建筑的样式质朴而且让人心情平静,有一种在别处看不到的独特风情。
王宫也是一样。完全称不上金碧辉煌,只有三层楼。
但是,朱红色的大门以及有著沙地与山水造景的庭园却优美无比,将位于庭园深处的大殿衬托得神圣,甚至让人错觉走进其中可能会误入神之领域。
众人进大殿的时候必须脱鞋。虽然不习惯,但还是入境随俗地照做了。脚底下光滑的木头触感有一点痒痒的,同时也让人感到舒适自在。
梅儿开始用滑行的方式前进。奈兹看她的眼光彷佛在看著无药可救的傻孩子。
最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用餐的大厅门前。
拉门内听起来非常热闹。
「所以说,我真的很羡慕葛莱斯。那般才气纵横的孩子可不多见。」
班度全身抽动一下。
「不!我家的密雷迪才是最了不起的!」
密雷迪涨红了脸。
「别争了,那些孩子各有擅长的领域。不过还是我家的奥斯卡最行,在各方面都出类拔萃。」
奥斯卡忍不住发出「嗯嗯」的怪声。
「什么话?你们不知道谁才是在背后辅助他们的幕后功臣吗?解放者当然少不了梅儿了。真不愧是丽茱的女儿,竟然能扬名全世界,果然是个器宇非凡的女人……」
梅儿的额头冒出青筋,大步地前进。密雷迪等人还来不及制止,她就一脚踹飞了拉门。
门内的人们惊讶得不知所措,梅儿的脸上则挂著灿烂的笑容,直线走向巴哈尔。正当巴哈尔惊觉不妙的时候,头顶挨了一记肘击。
「痛死了,干嘛啊你!?」
「因为你给我摆出一副父亲的架子,那让我很火大。怎样,有意见吗!?」
「动不动就动手动脚,这一点跟丽茱完全不像。」
「OK,今天就是你的忌日。我要让你重现至今为止受过的所有伤口!」
「别闹了,快住手,笨蛋!」
奥斯卡用金属线将梅儿团团捆住,把她往后拖回。密雷迪连忙低头道歉。
「龙王陛下,我们梅儿姊冒犯了,请恕罪。」
长桌的上座坐著一个暗金色头发与眼珠、相貌精悍的男人。年龄看起来跟葛莱斯差不多,身材比他瘦一点,不过全身散发出毋庸置疑的王者气质。但是,他的气质又不至于让人畏缩。看著他的感觉就像在仰望雄伟的山脉,让人不得不由衷敬佩自然的伟大。
看著密雷迪畏缩地连忙道歉的模样,龙王──特拉古迪·奥基斯·亚斯特朗只是和气地眯起眼睛。
「不用放在心上,密雷迪小姐。」
龙王的声音低沉、温和而清晰,光听都觉得舒服。
「我反而很羡慕。我的女儿可不肯那般地亲近我。」
「请容我订正您,陛下。我才不是这家伙的女儿──」
「梅儿姊,闭嘴。」
看见密雷迪扭过头来的笑容,梅儿姊姊说声「小、小密,你这样很可怕」然后就乖乖地闭上嘴巴了。虽说梅儿还没有没分寸到对龙王摆出姊姊架子的地步,但她的言行还是一点都不客气。真不愧是海盗女帝,性情刚烈的强者。
特拉古迪的爽朗笑声在大厅内回荡。
幸好对方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密雷迪等人这么想,松了一口气。然后纷纷就坐。
奥斯卡有些害羞地瞪了卡谷一眼。密雷迪也对萨鲁斯采取一样的反应。
梅儿也不悦地哼了一声,狠瞪巴哈尔一眼。
老爹们则是移开目光,装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于是特拉古迪笑得更开怀了。
「对了,劳斯阁下呢?」
环视座位上的每个人一眼之后,特拉古迪歪起头问道。之所以没问起琉媞莉丝的事,是因为之前跟琉媞莉丝一起留在魔装梅尔基涅号内的萨鲁斯已经告诉他,说琉媞莉丝会晚点才到。
「他应该正在跟他的家人在一起。」密雷迪回答道。
「……唔,想必很为难吧。」
家人──没错,之前带走的拜恩一家人,后来都上了魔装梅尔基涅号。
劳斯的四个家人住在龙王国提供的郊外宅邸内,劳斯在那里与他们沟通。不,与其说是沟通,应该说是单方面地说服。
四个家人都对解放者与龙人们怀有厌恶与敌意,恐怕还是无法理解劳斯的心意。虽说凯姆与谢姆还肯跟父亲一起用餐、锻炼与散步,但实在不确定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以龙王国的立场来说,派人监视他们是当然的。听闻监视者报告如此状况,特拉古迪心疼地垂下视线。
「我们由衷感激陛下的宽容。」密雷迪说道。
「住在那里的是两个年幼的孩童,以及两个与战斗无关的女性。称不上什么宽容。」
特拉古迪苦笑著说道。这时候,侍女正在上菜。
另外,凯姆与谢姆被套上了附有『天赋封禁』效果的神器手环,无法发挥使徒化的力量。因此,现在的他们与一般的孩童没有两样。
「好了,请用餐吧。」为了改变气氛,特拉古迪这么说道。
然后,接下来是众人大啖美食的时间。
桌上的菜色就跟龙王国本身的气氛一样,没有大陆贵族所偏好的那种豪华摆盘与装饰。
但是,毎一道菜都有温馨的味道,彷佛能疗愈五脏六腑。
如此的菜色与龙王国的街景,正是他们龙人族的心性之体现。
密雷迪心里这么想,偷瞄了龙王一眼。
三年前,密雷迪曾经造访过这里。当时只是因为偶然。那时候她正在挑选新的隐密村落的候补地点,途中经过了龙王国,于是被该国的监视网察觉了她的存在。
这个比龙人还要能在空中自在飞翔的少女的存在,对龙人们来说想必是令人惊讶的事实。于是龙人们对她起了兴趣。历经一番波折之后,邀请她来这座大殿作客。
龙人们是传奇故事中的存在。相处之后,发现他们与教会所宣传的『邪龙』形象完全相反。
于是,密雷迪当然邀请他们加入『解放者』。但是被拒绝了。
因为当时的密雷迪与解放者阵营无法提出足以实现变革的具体愿景,无法打动龙人族。同时……
「毕竟我们是『邪龙』。」
这是另一个理由。想到这里,密雷迪的思绪回到现实,彷如梦醒。
萨鲁斯与特拉古迪正在闲聊。萨鲁斯似乎打算藉著闲聊向龙王提议缔结正式盟约。
「当然、当然,我们听密雷迪说过了。当时承蒙了您的深思熟虑。」
『邪龙』的存在立场与魔人族有些不同。
对人类来说,他们并非怀有相反主义思想的具体敌人,也没有长年累积的仇恨。
龙人的『邪恶』形象纯粹只是来自人们的想像。
假如龙人族当时答应与密雷迪联手,解放者可能会被污名化,人们会说「看吧!解放者是邪龙的爪牙,是引来混乱的邪教徒!」
这样一来,解放者就再也没有机会宣扬理念了。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因为全世界对神的绝对信仰心都受到了动摇。
「如果没有联手的打算,一开始就不会邀请你们来。对于你们追求变革的心志,龙王国由衷表达尊敬与赞同。」
当年,龙王对密雷迪说过同样的话。但是这次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完全不同。
「陛下……我们由衷感激您。」
密雷迪开心无比,无法克制脸上的笑容。看著密雷迪这样的表情,奥斯卡也自然地跟著笑了起来。萨鲁斯等人也松了一口气。
「你们是希望。是这个世界摆脱神的长期支配的希望,对人类而言非常重要。因此──」
特拉古迪眯起眼睛,笑著继续说道:
「密雷迪小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过要让我当你的宠物的事,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龙王语出惊人,爆料了密雷迪的黑历史。
「噗!?」不只是密雷迪,所有人都喷出了口中的东西。
「你、你这家伙……!密雷迪,你竟然说了这种话!?」
「小、小班,不是的!这、这是有原因的!」
「密雷迪。老实说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你……」
「阿奥!?别嫌弃我啊!」
「小密,你还有脸说姊姊我无礼?」
「你那个已经不只是无礼了,是人不该有的言行。」
「梅儿姊跟小奈都别说了!听我解释啦!」
密雷迪慌张地大叫,现场陷入无比的混乱。
有一点嗜虐倾向的龙王大人笑咪咪地欣赏如此光景。葛莱斯叹气,向他的陛下建言道:
「陛下,玩笑开得过头了。」
「何妨?密雷迪小姐来这里之后一直都显得很拘束。天真烂漫的模样才适合她,你不这么觉得吗?而且我说的也是实话。」
「当时是为了隐瞒龙人的存在,陛下以龙化的状态与她会面,而且还假装自己是魔物。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状况,她当然会误会了。」
「呵呵,原来是这样啊。还以为孙女有著不为人知的怪癖,差点急死我了。」
萨鲁斯浑身冒著冷汗这么说道。看起来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刚才被梅儿踹飞后重新装好的纸拉门,再度被粗暴地拉开,粗暴得有如要甩出去一样。
进来的人是一个女性,头发与眼珠的颜色与特拉古迪完全相同。及腰的长发与犀利的眼角令人印象深刻。
那个女性看了愣住的密雷迪等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