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这样的两人,被熟人们目击个正着。
他们过来打招呼,并对于爱子的平安归来表示庆幸与安心。不过,其中也有人对爱子与太志起哄,尤其是从以前就认识他们的太太们。
太志表现得害羞而慌张,爱子则是笑咪咪地明确否认。这让太志的表情僵硬地抽动,引来众人同情的目光。
遇到带着丈夫与子女来逛祭典的同学时,爱子常被问到对现在的她而言,最为致命的问题──「你现在没有对象吗~?」让爱子陷入异常状态。
看爱子面红耳赤、吞吞吐吐的反应,周遭的熟人们当然会好奇,并且接着望向太志。这样也难怪太志会面露无谓地起劲的表情。
在祭典上与故乡的熟人们这样交谈、相处,这样的事实本身让爱子感触良多。今天的祭典也算是享受得相当尽兴了。
至于那个山城爷爷,他的棉花糖已经进化到了艺术的境界,甚至堪称是神乎其技。看到他的摊位展示着许多著名雕像造型的棉花糖,即使是爱子也不免惊愕。
当山城爷爷不发一语地把这些都送给爱子的时候,爱子真的很困扰。不过,她明白这是山城爷爷庆祝她平安归来的心意,还是收下了。
「这真的可以吃吗……?」
「……不吃的话反而浪费吧?」
爱子与太志稍微远离依然热闹的祭典会场,走上楼梯,在神社前庭内的一张长椅上坐下,稍事休息。爱子放松地摇摆着双脚。
这里没有别人。虽然并不觉得疲累,还是不经意地深深呼了一口气。
「幸好途中有遇到爸爸,让他先帮我保管棉花糖。回家以后再慢慢享用吧。」
爱子的父亲──畑山草平也在祭典上摆摊,卖的是类似苹果糖的「橘子糖」。爱子把棉花糖做的维纳斯像寄放在他那儿。至于草平,当时看到太志那一副有如随从的模样,则是面露难以言喻的表情。
察觉父亲的如此反应,爱子心里有点疑惑,完全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后来她还是决定不放在心上。话说回来,太志也是故乡青年团的一员,照理说应该要跟着参与祭典的营运事务才对,他打算跟着我到什么时候呢?──接着爱子心里浮现如此疑惑。
「太志,你不用去帮忙吗?」
「咦?喔,不用啦。嗯。」
到底是怎么了?太志从刚才就莫名地沉默寡言,而且好像有一点紧张……不过算了,不重要。
爱子决定不放在心上。因为故乡的喧闹与气氛让她心情很好、很自在。
以前也很常来这神社的前庭。虽然从没在意过这里祀奉的是什么样的神,不过以前常为了考试等事来这里投香油钱、拜拜许愿。
明明只离开了一年,但是故乡一切的景象都让爱子无比地怀念。
故乡的一切,对爱子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并不是特别喜爱,有时甚至有一点点厌烦。然而,现在爱子却感觉这一切都是无可取代地可贵。
因为她已经在遥远的异世界深刻地体验过,世上其实没有任何事物是存在得理所当然的。
爱子眯起眼睛,遥望着祭典的会场,眼神充满爱惜,像是在望着自己的宝物。
这样的爱子,让太志看得出神。一下子之后,太志回过神来,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清脆响亮的拍打声让爱子吓了一跳,错愕地望向太志。
太志明显地紧张着,向爱子开口。
「我说,爱啊。要不要回来这里?」
「嗯?我现在不就回来了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要不要辞去目前学校的教职,回来这边生活。」
爱子瞪大眼睛,无法理解太志为何突然说出这种话。
不顾爱子的错愕反应,太志继续说下去。他的表情相当真挚,像是要说服爱子似地说了起来。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那真是太糟糕了。我并不认为你的学生们有错,但是,只要你继续跟他们在一起,说不定以后你又会为了他们成为众矢之的。」
「……那又如何?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是老师。」
「已经够了吧。」
太志并不是要爱子不当老师,也可以在故乡另谋教职。更何况爱子认为她只是做了老师该做的事,而太志却并不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爱子承担的实在是太多了。
太志这样劝着爱子。如他所说的,爱子的确是承担了太多。教师也有自己的人生。以世间一般的标准来说,爱子承担的已经多到了疯狂的地步。
不过,爱子就是这样的老师。即使被召唤到异世界、即使经历生死危机,她身为「畑山老师」的部分就是完全没变。
「不,我不辞职。只要校方还同意,我就要继续在那边当老师。我想在那所学校看着那些学生毕业。」
爱子这么说,站了起来。她的眼神没有一丝迷惘,心意比顽固更坚定。她有着明确的意志。
爱子转身要回去祭典会场,以此暗示不再多谈此事。看她这样,太志焦急了起来,连忙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继续劝说,态度明显地焦虑。
焦虑使他脱口提起了他其实不想提起的事,也是对目前的爱子而言最为致命的事实。
「爱……你在乎的真的是那种事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真正在乎的……其实是你的恋人吧?」
「什什什什、什么?你在说什么!?」
原本泰然自若的爱子一下子狼狈了起来,神态毫无坚毅可言。这方面的话题对她而言仍是致命伤。
看爱子慌张成这样,太志苦笑了起来,整个人像是放下了心里的纠葛似地放松了下来。不过,事到如今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爱,现在只有你自己还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伯母他们跟我都早就知道了。你在失踪期间有了恋人。而且那还是……你的学生。」
「!?!?」
爱子的反应非常精采,光是表情就完全透露了心思。
为什么太志知道这件事!?妈妈她们果然已经发现了吗?为什么!?爱子明显地正在这样想。
「当然看得出来了。你从以前就很不擅长隐瞒心事。」
「可、可是……怎么会连是我的学生这种事都知道……」
「这还用想吗?在失踪期间发展为恋爱关系、还不敢介绍给父母认识,这样的对象肯定是自己的学生。一般来说都会这样猜吧?」
太志说的一点都没错。爱子抱头苦恼了起来。
对于这样的爱子,太志难免有些无奈,不过他又马上板起了表情,然后继续劝了起来,有如要对爱子目前的烦恼提示解答似的。
「老师怎么可以跟学生……你也明白吧,爱。」
「──!」
「你是这么地痛苦,不是吗?吃了这么多苦……在那样异常的状况下,会意乱情迷也是难免的……不过,我不会介意。」
「太志?」
察觉太志的语气透露的气氛有变,爱子抬起头来看他。他的脸靠得比想像中的近,认真的眼神让爱子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太志又逼近过来。
「爱,你该结束那样不纯的关系。然后回来故乡,从头开始。一开始的时候,可能会觉得很寂寞……不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太志?你在说什么……」
不,其实爱子已经明白。看到太志那热切的眼神,爱子再怎么迟钝也看得出来。
只是,爱子从未想过太志竟然对自己怀有那样的情感。至少就爱子所知,太志在学生时期有过其他的女友,因此爱子现在难掩满心的惊讶。
「爱。你失踪的时候,我吓得心都碎了。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你对我来说是这么重要的存在。」
「太、太志,你、你还是先镇定下来吧。」
看着太志渐渐逼近过来,爱子虽然并不觉得害怕,却满心混乱。而且太志的表情愈来愈激动,更是让爱子不知所措。
他接下来的话语,更是犀利地刺穿了爱子的心。
「你跟恋人进展得并不顺利,不是吗?」
「呜……」
「不顺利也是当然的。因为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不可能有办法让你幸福的。而我继承了家业,已经很有担当了,年纪也跟你一样。跟我在一起的话,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太志说出了几乎与求婚无异的告白。同时持续后退的爱子背部碰到了神社前庭内种植的树木,无法再退了。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后退了这么多步。
太志的双手伸过来抓住了爱子纤细的肩膀。脸上浮现的,是身为一个「男人」的表情,是爱子所从未见过──不,是未曾向身为青梅竹马的爱子展露过的表情。
如果是被召唤之前的爱子,对于这样的太志也许会心动。
但是,现在无论青梅竹马表现出如何强烈的心意,也绝对无法在现在的爱子心里掀起任何一点波澜。相反地,这让她的心里更鲜明地浮现别的男人的面容……
「始……!」
「爱!」
脱口而出的细微声音,呼唤的是别人的名字。心上人明明就在眼前,她的眼中却没有自己。
这样的嫉妒,促使太志的身体动了起来。抓着肩膀的手开始使力。他是想将爱子强行抱入怀中吗?或者是打算强吻?
爱子万万没想到太志会使出强硬的手段,更何况她这时候整颗心都在念着心上人,一下子来不及做出反应。
「不,始……!」
情急之下,爱子即将出力抵抗,眼看就要使出足以将一般人轰飞出去的强大力量──
「喔,我在这,爱子。」
「咦?」
「咦?」
太志与爱子同时发出错愕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他一手抓着太志的领口,另一手制止了爱子正要推开太志的手。
「你、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太志嚷嚷道。
「那是我要问的。你想对我的女人做什么?」
随后,太志的身影消失了。不,正确来说,是他的身体以快得异常的速度像打水漂的石子似地超低空弹飞了出去。
太志的脖子被始抓起的领口紧紧勒住,不由得发出「呜呃」的哀嚎声。身体在土壤地面上弹跳三次后落地,趴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不顾这样的太志,爱子错愕地抬头看着始。
「呃……始?」
「嗯,是我。」
「为、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吧?」
「为什么是疑问句啊?又不是某个著名登山家……」
爱子满面困惑地问道。于是始夸张地装出伤心的模样。
「我看你最近好像一直在钻牛角尖、胡思乱想,所以我想跟你好好地谈一谈。」
「啊……这……我……」
爱子知道自己这阵子都在避着始,现在觉得很尴尬,不由得垂下了眼光。
然后,始的脸色骤变一面露邪恶的笑容。
「我想问候你的家人,但是我说要来的话你不会答应吧?所以──」
「所以……怎样?」
「我就擅自跑来了♪」
「始……」
肯定是月她们之中的某人,或是所有人如此提议,而始也乐意跟着起哄,一定是这样。爱子能轻易想像月她们竖起大拇指送始出发、祝他一路顺风的景象。
月她们一定也很担心爱子。想到这里,爱子更觉得羞耻了。不过,对于她们的关心,爱子还是由衷感到欣慰。
「所以你就用转移过来了,是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用罗盘搜寻,看到了祭典的景象。所以我想顺便跟你一起逛。」
仔细一看,始也穿着浴衣。也就是说,他在得知爱子目前的所在地之后特地配合她换了衣服。想到这里,爱子的心情温暖了起来。
「突然过来打扰,我还是该道歉就是了。不过,就结果来说也算是好事吧。」
说到这里,始温柔的眼神完全收起笑意,望向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太志。
爱子这时才想到刚才被始看到了自己被别的男人逼近的样子,顿时猛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不、不是的,我跟太志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我、我对他完全没有那个意思!零心动!可能性也是零!」
「啊~嗯,是喔……」
太志再度跪倒下来。他的肉体几乎没受到任何损伤,应该是因为心灵的损伤。损伤的程度比被摔飞出去还要严重。
被喜欢的女人彻底否定……如此惨痛的伤害,连始瞪着他的眼神都不由得缓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