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阡之陌一
在远离汗国中枢的边地,这些被移居过来的波斯人常年受他的恩惠,无论朵思忒做什么选择,这些波斯人都会追随他。
那些亚美尼亚人,他们对汗国,对蒙古人,对波斯人都没什么好感,只不过前两者更甚一点。
但朵思忒有把握的在造成既定事实后,说服那些亚美尼亚人和他一条路走到黑。
至于那些河中人,他们是帖木儿龙兴之地的富户,即使这里的河中人是犯了错被流放过来的,也依然掌握着最多的财富,和仅次于朵思忒万户的权利,这些人绝不会投靠黑羊人。
那些河中骑士之所以愿意被朵思忒驱使和蒙兀儿人战成一团,是因为他们被蒙在鼓里,以为这些蒙兀儿人要背叛汗国。
如果按照朵思忒的想法来,河中人的骑兵最好能和台尔巴合部两败俱伤,由他带领自己的本部人马和亚美尼亚人收尾。
但坏就坏在河中人和蒙兀儿人都是骑兵,他们想战就战,不想战就走,很难被全歼...
“台尔巴合部三天前刚决定起兵,大人你今晚就已经兵峰所向,难不成是得了神谕?”穆扎法尔.纳坦兹浑身上下被敌人和自己的血染红,依然站的笔直,他的迷茫,他的痛苦全都化为一腔热血,一个人挡在这些黑衣士兵前。
台尔巴合部的萨满巫萨里在去死战前,把他给放了,说是不想让他死的不明不白。
穆扎法尔确实不想死的不明不白,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为谁而战。
他出生在撒马尔罕,父亲是中央迪万的税收官员,每年有大半年时间要迅游汗国各地,查验税收账目,他的生活富足而充实。
在那座明珠一样的城市,自幼见惯了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能人异士源源不断的被苏丹的大军押送回来,对穆扎法尔来说,撒马尔罕就是世界的中心,而帖木儿苏丹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君王。
穆扎法尔和退伍的士兵学习刀术,和自己的父亲学习文字,艺术,十七岁那年,父亲给他谋求了一个驿站巡检的差事,自此一干就是十年。
可以说,穆扎法尔.纳坦兹就是帖木儿治下成长起来的中坚阶层,他们这些人本该在这个年龄逐渐开始接手汗国的权利,将这个松散的国家逐渐铸就成真正意义上的帝国。
然而就在这个国家宛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缔造它的统治者去世了,上升之路戛然而止。
穆扎法尔这样的驿站官员,在自己的岗位上一蹉跎就是三年,每日所见,所闻全都是继承人征战不休的消息。
驿站内几乎每隔几个月就有信使骑着马偷偷逃走的事情发生,放在以前这是死罪,但现在已经没人在乎了。
尤其是在边地区域,他们连吃饭都要看本地领主的脸色。
穆扎法尔心中的迷茫和委屈无处诉说,甚至无人能懂,一直到李如风出现了,他全都懂...
他知道为什么穆扎法尔会如此茫然,这个国家,他们明明都已经抓住了真正崛起的机会,却在即将飞升前的那一刹那因为人心中的私欲而错过了。
也许是为了李如风的知遇,也许是身为秩序维护者对弱者的怜悯,也许是为了发泄自己心中对叛乱者的仇恨,穆扎法尔站了出来,一个人挡在朵思忒面前。
他身前是四具波斯士兵的尸体,身后则是数百名妇孺老弱,持刀而立,喝问之声震耳欲聋。
朵思忒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今晚的损失已经超出了他最悲观的预计,在巫师施法连续射杀了台尔巴合父子后,这个蒙兀儿人最大的部落依然拥有反抗之力,他们不仅打退了河中人的骑兵,还击溃了自己的两个步兵百人队。
从战略意图上,他已经失败了,还搭进去了不少本钱。
“放箭,杀了他!一个也别放过。”朵思忒下达了屠杀的命令,同时冷冷的看了一眼那个黑袍巫师:“别忘了你的承诺,巫师。”
巫师笑着微微鞠躬:“馈赠智慧,启迪智谋的蔚蓝之风永远不会让人失望,我承诺过的胜利,将会如约而至。”
“但愿如此。”朵思忒看着营地远处,在那里,台尔巴合部的骑兵和步兵已经开始向这里移动了。
为首的那个东方人,朵思忒听说过他,一个医术高明的萨满,只是他未曾想过对方会成为自己的麻烦。
“哼!”朵思忒轻蔑的看了一眼那些骑兵,转身走向步兵战阵后方。
在那里,二十个具装铁骑已经安静的等候多时了,那是他最后,同时也是最大的底牌。
帖木儿苏丹南征北战四十多年,战无不胜,其麾下的王牌就是重骑兵。
这些骑士的马甲由撒马尔罕最好的铁匠打造,鳞片状的甲片一直覆盖到马腿回弯处上方。
骑士的盔甲则是热那亚商人高价贩卖过来的骑兵盔甲,寻常刀剑几乎无法伤害到这些被甲胄保护的骑士。
这些盔甲下,全都是朵思忒的奴隶,他们的家人都在朵思忒的牧场上生活,和朵思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忠贞不二。
侍从们帮助朵思忒穿上了那身厚重的盔甲,又扶着他上了马,他将自己的头盔抱在怀里,扭头看向身后的骑士们大声问道:“今晚,我们把这里变成地狱!”
“呼!”骑士们发出了低沉的回应,他们全都被切断了舌头,口不能言,目不识丁,是最好的守密人。
朵思忒将头盔戴好,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用马刺刺激胯下的战马,让它缓慢启动。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据说蒙古西征的时候,重骑兵的比例高于百分之四十,但十三世纪的重骑兵和十五世纪的重骑兵完全是两种概念了
第三十九章 铁骑冲锋!
这个时代的人对战争习以为常,但他们的视野存在局限性,他们永远也想象不到从空中俯视整个战场会是什么场景,而李如风在影视作品中已经司空见惯。
在场的一百多个拿武器的男人中,不乏哈巴失不花这样的老兵,忽鲁刺儿加这样的部落勇士,甚至还有哈依沙尔这样的猛人。
但有资格运筹帷幄的,只有李如风一个。
他的声望足够高,能让台尔巴合部的男人暂时听从他的命令,而他那些似是而非的‘战争经历’也足够在这种场合下,唬住没什么见识的部落民兵了。
甚至,连哈依沙尔都对李如风的果断和应变能力而惊异,他没想到一个年轻的萨满能在这种情况下撑起大旗,所以心甘情愿的担任先锋。
正前方,从营地里慌忙出逃的女人和孩子们,让所有台尔巴合部的男人都把心提在了半空中,甚至有人想脱离队列去寻找自己的家人。
这是人之常情,但这是战争,战争天生就灭绝人性,它要求士兵把自己当成死物,当成一颗微不足道的齿轮,该转的时候转,该停的时候停。
李如风面无表情的伸手,在他身边,宝日哲布毫不犹豫的举起弓箭,短暂的瞄准后一箭射死了那个脱离队列的士兵。
宝日哲布也许是射偏了,也许是留手了,箭矢射穿了士兵的小腿,他扭头询问的眼神看向李如风,只要萨满有任何不满他就会补上一箭,但好在李如风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所有人保持阵型!相信长生天,我们必胜!”李如风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喊破了,但他顾不上,继续喊道,“必胜!”
帖木儿的军队中常设执法队,斩杀任何临阵脱阵的士兵,这些蒙兀儿人天生就有遵守纪律的认知,所以李如风再一次维持住了阵线。
一百多个盔甲不齐的轻装步兵,五十多个没有制式装备的轻骑兵,这就是李如风的全部兵力。
他只能再次信任哈依沙尔,相信他能把骑兵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营地里不断有人逃出来,她们都是幸运儿,在袭击发生时距离敌人足够远,而且那些家有老人,孩子的,他们根本来不及逃走。
营地内只有一横一纵两条大路,能容纳四匹马并肩通行,算是台尔巴合部的交通要道,其他区域都被密密麻麻的帐篷所挤满,很难发挥骑兵的优势。
哈依沙尔的骑兵已经很疲劳了,他们跟在步兵后五十米的地方缓慢移动,积蓄体力。
而李如风带领的步兵则走在前面,顺着喊杀声焦急的前进。
这就是他们的家园,正在惨叫的可能就是他们的亲人,在这种情绪下,步兵的队形还是很快就乱了,李如风只能维持住自己身边不到三十人的绝对指挥权,这也是他骑在马上能看见的所有人。
李如风看见一顶帐篷突然被推倒,十几个惊魂未定的女人带着孩子仓惶逃窜,在看见李如风和士兵的那一刻,她们甚至顾不上痛哭,就这么冲向了男人。
为首的那个女人试图带着队伍绕开这些士兵,但其他人已经方寸大乱,她们瞬间就冲散了李如风仅有的阵列。
“宝日娜!你看见我的...”没等男人们问出自己的问题,在女人们来的方向,就出现了一伙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
“迎敌!”李如风抽出那把魔剑,试图用这把剑的异象争取点时间。
正常人看见一把能发光的剑,总归会诱惑几秒钟,但这些士兵显然不一样,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就这么扑向了李如风的队伍。
宝日哲布只来得及射出一箭,放倒了一个敌人,就抽出了马刀,翻身下马和人厮杀在了一起。
保护李如风是他的责任,在他战死之前,没有任何人能靠近如风萨满!
...
朵思忒感觉到胯下战马的躁动,这种有灵性的大牲口能感知到主人心中的狂野,鼻孔喘着粗气。
他刻意压制着队伍的速度,以快步(注①)的节奏超过了自己的步兵战线,所过之处,所有亲卫步兵都朝他抚胸致意。
朵思忒举了举自己的武器,回应这些忠诚的士兵,随后他隔着头盔听见了弱者哭喊声之外的喊杀声。
这群乌合之众终于出乎预料的组织起了一次反击,而他正要扑灭这这种幻想。
朵思忒开始加速,胯下的马匹逐渐从快步提速至駈步(注②),速度陡然提升,蹄铁每一次落地都会传来三个蹄音。
重骑兵的战马需要经过相当严格的训练,在駈步状态下,战马每一次落地都是后蹄先着地,所以它需要在每一个步次中,切换抬蹄的次序,让左右后蹄胶体承受人,马,盔甲重量带来的冲击。
光是这一个项目,战马就需要三到六个月才能完全理解骑士的意图,而一匹够格充当重骑兵坐骑的战马,在身材尺寸,力量耐力等生理因素的筛选之外,还要学会最少三种不同频率的步伐才可堪一用。
可以说,每一骑具装铁骑都是无数财力堆积起来的精华,所以,他们才无坚不摧,战无不胜!
朵思忒看着挡在道路上的台尔巴合部平民,毫无怜悯的直接带队轧了过去,瞬间就在人群中犁出了一条泥泞的血路!
随后,他看见了自己要找的目标,几个骑马的部落民兵围着一个穿着华丽的东方人,他眼神中的愕然让朵思忒心生愉悦。
“冲锋!”朵思忒大喝一声,再次催促战马,胯下的战马逐渐将步伐调整到袭步的频率,此时,朵思忒眼中只有那个东方人,余光所及之处因为速度过快,已经变得模糊一片!
而挡在他们中间的人和物,全都被铁蹄踏碎!
朵思忒高高扬起自己的弯刀,仿佛已经闻到了敌人鲜血的味道,他希望东方人的血会更温热一点,因为夜风吹拂的他已经有了些许寒意。
在他身后,所有奴隶骑士都保持着同样的间距,分成了五列,互相交错,无情的斩杀着沿途所有没被撞倒的幸运儿。
没什么能阻挡他们...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注①——普通快步 同侧后蹄落于前蹄迹上,四肢在瞬间同时离地,悬空期短,步幅3—4米,速度为每小时约19—20公里,这个数据是十八世纪中期,普鲁士骑兵的记载为基准的,十五世纪中亚地区阿拉伯马的数据我暂时还没查到,但考虑到生产力导致的战马饮食差异,以及将近三百年的马种优化,帖木儿时代的重骑兵战马应该达不到这种速度。
住②——駈(pu,一声)步,也称为跑步,每完步有三个蹄音,有悬空期,步幅3.5—4.5米,时速18—26公里(数据同上),后面的袭步速度更快一点,现代赛马袭步状态下,步幅最大可达8米,每秒可行进18米,战马数据暂无。
顺便一题,骑兵对阵步兵时比较注重快步步伐,因为在这种频率下可以尽可能彰显骑兵的威慑力,可以最程度恐吓步兵,而骑兵对骑兵时,指挥官会尽可能缩短快步这个阶段,以避免骑士有足够的时间感受恐惧。
第四十章 他们感受到了呼唤
实话实说,当具装铁骑突然从人潮中冲出来那一刻,李如风整个人都麻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仰仗着内蒙古人的身份,李如风对马没那么陌生,来到这世界后,也经常骑马出行,甚至学会了如何照顾一匹马,让它和自己变得更加亲密。
但具装铁骑这种被钢铁包裹着的,他确实没见过,更何况这玩意现在还正朝他车过来!
这一愣神,李如风失去了那短暂的逃生窗口期,或者换个说法,即使他没有愣神,也跑不了,他的马术根本没精进到能做出这种快速反应的程度。
他之所以骑马混在步兵队伍中,主要还是为了让这些士气不坚定的步兵能随时看见自己。
“小心!”宝日哲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朝着李如风的位置飞扑而来,连滚带爬的将李如风从马上拉下来护在身下。
李如风只感觉自己的重心突然失衡,整个人从马上倒了下去,随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和惨叫声。
他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马匹被宝日哲布一刀砍在马屁股上,马儿嘶鸣了一声,刚跑出两步,就被一把手臂长的镶铁钉锤一锤头砸在脑袋上,巨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成了天然的掩体。
而李如风自己则被宝日哲布直接盖在身下,接下来就是听天由命了。
他看见一只马蹄就在自己脑袋旁一掌的位置落下,在地上踏出了一个潜坑,迸裂的泥土直接打在他的眼睛上,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听见周围宛若雷霆落地,蹄铁砸下的声音仿佛神罚,嘴里不自觉的大喊起来,缓解心中的恐惧。
他感觉到压住自己上半身的宝日哲布突然惨叫了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弯去,他看见宝日哲布面色狰狞的咬紧牙关,用拳头用力锤击地面,随后把半张脸都埋进地里,用力向前拱。
宝日哲布撕咬着地上的泥土,仿佛这样能减轻自己的痛苦一般,李如风低头看过去,看见他的小腿被踩断了,以一种扭曲的角度甩在一边。
李如风用力握紧了宝日哲布的手,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自己和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聚集成的部落之间的联系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老萨满那苦心的叮嘱是什么意思了。
“你拿走了他们的信仰,就要对他们负起责任。”老萨满病重时,躺在床上看着李如风说道:“就算你不信我说的那一套,不信长生天也无所谓,只要你满足了他们所求的,你就是长生天。”
“你这话可是大不敬,别让人听见,要不然咱爷俩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李如风调侃道,手中的活却不停,他当时正试着提纯酒精。
“哪有什么大不敬,原本就没有长生天,信的人多了,腾格里就诞生了,现在信的人少了,腾格里就糊涂了。”老萨满笑着说道,“一个糊涂神怎么能当得起大任,所以你不要害怕信仰这种东西,你只要正确的引导这种力量,它就一直是你手上的权利。”
“但你要记住一点,信仰的根基在于信众,在于信众之愿,你可以不听那些富有野心之辈的祈祷,但众生之愿平均下来总是有个大致方向的,你切不可许下诺言,借用了信仰之力,信众之命,却撕毁了你们之间的纽带和契约。”老萨满的话不轻不重,仿佛只是日常的唠叨。
但现在,在李如风耳边却仿佛洪钟。
宝日哲布是李如风口中那个长生天的信众,他自愿为之付出生命,只因为他的信仰纯洁而无暇。
在危急时刻,宝日哲布眼中的李如风不是一个人,而是长生天代言人的化身,他是老萨满的继承者,代表着部落和长生天之间的桥梁。
所以他才义无反顾,所以他才心甘情愿。
然而再强有力的风暴,再振聋发聩的雷霆,都有终时,当李如风缓过神来时,重骑兵的冲锋浪潮已经从他头顶呼啸而过了。
他将已经昏迷的宝日哲布轻轻推开,看着周围仿佛地狱般的场景,无论是他指挥的士兵,还是之前混战在一起的敌人,都和那些平民一起化为肉泥,堆积在地上不分彼此。
他和宝日哲布是极少数的幸运儿,李如风那批受了惊的战马反向冲锋倒在他们前面,成了这场屠杀中唯一算是避风港的地方。
而这一切,全靠着宝日哲布的第一反应,这个沉着冷静的弓箭手不仅有着精湛的射术,还有着缜密的心思,他死中求活,用这个办法救下了李如风的命。
至于他自己的命,则交给了长生天来决定。
昏迷中的宝日哲布眉头紧皱,仿佛依然没有从痛苦中缓解,这就是长生天给予他的结果,他活了下来,但代价惨重。
李如风将宝日哲布拖进了一旁还没倒塌的帐篷,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腿,情况非常不乐观,严重的挤压伤,存在开放性伤口,截肢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但不是现在,宝日哲布救了他一命,他还有未完成的承诺需要完成,他承诺了台尔巴合部胜利,这些人基于对长生天的信仰将力量和性命交给他,他需要履行承诺。
李如风走出帐篷,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弯刀,还有那把被丢在坭坑里的魔剑,远处,重骑兵突击造成的混乱依然在蔓延,到处都是惨叫和火光。
上一篇:邦多利的另一位弦卷
下一篇:开局被学校开除,还好我是耐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