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阡之陌一
第八百三十五章 最后一张牌
亚美尼亚人打的并不英勇，但他们依然期待着来自主人的‘奖赏’。
最少，穆斯塔法是这么期待着的，毕竟...他们损失很大，用东方的谚语来说，这个道理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们亚美尼亚人可都是按照你的意志前来的，请您看在死者的份上，给我们一些奖赏，多给我们一些奖赏吧！
凡城就不错！
穆斯塔法几乎已经把心中的想法写在脸上，喊出口中了，但他不敢，因为他这是他第一次面见李如风，他不知道那些传闻中的仁慈和大方到底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这位大人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此时，穆斯塔法已经忘了，这座曾属于黑羊人的城市，还没有被完全攻陷呢。
在凡城西北侧的，能眺望到凡湖的高地城堡中，超过一千人规模的黑羊人守军，正带着恐惧和茫然聚集在那里。
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在这座城市附近出生，在这座城市附近长大，喝着凡湖的水，吃过凡湖的鱼，和传统意义上保持着游牧习俗的黑羊人甚至产生了一些隔阂，以至于在黑羊王带来的新秩序中，有些被边缘化了。
开疆扩土没他们的份，倒是苛捐杂税样样不少。
但好在过去四五年的时间里，黑羊人一直在从外界汲取大量财富，所以他们的日子还算好过。
然而当出现一些预料之外的转机时，他们还是被区别对待了，被留下的黑羊人守军，他们甚至是在太阳升起后才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那些千夫长有意把他们留在城市中充当断后的部队。
如果不是阿卜杜尔昨晚也同样被人‘遗留’在了凡城，并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组织了这些士兵退守城堡，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和敌人在凡城内发生巷战了。
黑羊人重新复兴后所带来的骄傲，让他们没法直接弯下身子去投降，而强大的敌人又不会给他们逆风翻盘的机会，这些人本该死在昨晚那个热闹的夜晚。
“大人，您的部队也把您扔下不管了？”城堡的城墙上，千夫长马塞尔揶揄着这位刚来时高不可攀，现在却有些狼狈的大人。
阿卜杜尔确实很狼狈，他本来就被石头砸了一下，受了伤，结果连续两个晚上都没机会好好睡下，此时整个上个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再加上昨晚大爆炸扬起的尘土，把阿卜杜尔的衣服和头巾都染上了一层灰尘，让他这副样子回到大不里士，恐怕黑羊王都认不出来，这就是他最信任的顾问。
“战争还没结束呢，马塞尔大人，恐怕接下来我们要做好被围困的准备了。”阿卜杜尔叹了口气，此前他对整个战局只是在战略上有所了解，他知道李如风的军队在哪里打败了谁，也知道双方的战线是如何划分的。
而现在，他则从另一个角度看见了李如风是如何取得胜利的。
并不是敌人太强大了，让他们无力对抗，而是黑羊人的心散了。
作为抓住机会再度崛起的‘国家’，黑羊王朝的底蕴太浅了，浅到对很多黑羊人的大部落酋长而言，黑羊人和黑羊王朝还无法画上等号，他们并非同一个概念。
他们确实都自称黑羊的子孙，但黑羊王朝这个王朝依然只是黑羊王一个人的王朝。
他们团结在黑羊王身边只是为了掀翻帖木儿血腥的统治，而现在帖木儿死了，他留下的那个庞大汗国试图伸向这片土地的爪牙也被他们一一砍掉，一切皆大欢喜，于是黑羊王朝这东西就开始有点碍眼了。
真正给予这个王朝最致命一击的人正是李如风，他在黑羊王打算巩固自己权威的时候出现，在黑羊人最不想输掉的战争中，给了白羊人足够的支持，让黑羊王的光环变得暗淡。
至于之后的胜利，则是一系列的证明，证明黑羊王并没有他所宣传的那样伟大。
黑羊王之前试图切分大部落酋长的权利，所进行的切割行为成了他的原罪，有很多黑羊人已经不再尊重黑羊王，而李如风就是最好的借口。
聪明如阿卜杜尔早已看见了其中的关键，所以他才急急忙忙的赶来了凡城，试图挽回什么。
结果现实给他狠狠上了一课，他成了又一个佐证如风萨满被黑羊王伟大的战利品。
黑羊人在凡城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失败了，马背上的骑兵被人隔断了通往马厩的道路，他们成了瓮中之鳖，只能等着敌人来征服。
而李如风显然已经在之前的战争证明了自己，他是这片土地上最擅长攻克城墙的指挥官。
困守城堡的意义不大，只不过是在拖延一些时间而已，阿卜杜尔很清楚这一点，倒是马塞尔可能反应没那么快。
此前他的部队并没有驻守于南城门附近，他也许从一些流言蜚语中听说了有关李如风的种种神秘之处，但他并没有亲眼见过那些大炮和火枪的威力。
所以他才会如此坦然地接受被围困在城堡中的现实，毕竟城堡中储藏着大量物资，无论是食物还是淡水，都足够他们这不到一千人的守军大吃大喝三四个月了。
马塞尔看着城堡外正在聚集而来的亚美尼亚人，有些轻蔑的朝城墙外吐了口唾骂：“这帮奴隶就是记吃不记打，上次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把他们杀光。”
阿卜杜尔有些赞同的点了点头，如果没有这些亚美尼亚人，也许黑羊人在战场上的局势还能再好看一点，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因为这些亚美尼亚人真的没有消耗守军多少精力。
此时他手中还有一张牌，那就是那支埋伏在城外的骑兵部队，那支部队并没有受到逃亡者的影响，而是依然忠诚的等待着他的命令。
站在城堡最高处，阿卜杜尔看得很清楚李如风所的军队正在收拾行囊，显然正打算进入凡城，接收这座城市。
这就是阿卜杜尔的最后机会，他一直在等的机会——
那些用火枪的步卒们看来是移动了，他们放弃了之前搭建好的营地，放弃了那些矮小的胸墙。
凡城就在眼前，只要他们跋涉数百米的距离就能触碰到这座城市，成为它的征服者，没有多少人能抵挡这样的用户，所以士兵们的脚步也显得很轻快。
就是现在，阿卜杜尔让一直跟着他行动的黑巫师发出了命令，让那支骑兵动起来，去抓住这个机会。
第八百三十六章 千钧一发
李如风一直在等那支骑兵部队动起来，毕竟他总不能命令自己麾下的火枪兵坐着马车去主动追击对方，而且他也不相信对方手里握着这么一张牌，却一直不打出来。
既然那个阿卜杜尔如此谨慎，宁可看着凡城被攻陷也要按兵不动，等一个万全的机会，那他就主动漏一个破绽出来，给对方突袭自己的机会。
就比如现在——
阿勒颇第一团放弃了自己的营地，各种物资开始装车，甚至排在最前面的队伍已经靠近了凡城那残破的城门，而坠在队伍末尾的马车队伍，还在营地中没有出发。
这显然就是最好的机会，更何况，凡城前面还有一条护城河，跨过护城河，进入城门的道路只有一条三四米宽的小木桥，不管士兵们的素质有多高，在这里都需要减速慢行，对马车更是如此。
虽然有工兵已经开始开辟第二，第三浮桥来分流，但那最少也得是下午才能完成的工作了。
而黑羊人果然抓住了这次机会，在李如风的战略地图视角下，那支之前驻扎在城外三公里左右，和李如风的营地遥遥相望的骑兵队伍突然间就行动了起来。
士兵们开始套鞍上马，军官们则开始分配任务。
他们并没有受到凡城城内逃走的溃兵影响，那些溃兵本身就还有着军官作为组织，他们知道那个方向驻扎着忠诚于黑羊王的军队，所以刻意绕开了那个方向。
但这支队伍还收拢了一些因为天黑路滑，和队伍走散的溃兵，对凡城现在的情况有了基本概念，这一次接到动手的信号后，一个个心如急焚。
阿卜杜尔无条件信任他们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些人都是直属于黑羊王的军队，尤其是那支两百人规模的冲击骑兵，他们对黑羊王的崇拜无以复加。
阿卜杜尔知道，那支骑兵队伍中的军官，都和当初那些被派遣到各地的间谍一样，被黑巫师以黑巫术施加了影响。
只不过和间谍不同的是这些军官大部分都是自愿的，他们当中有的是孤儿，是黑羊王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
还有的则是复仇者，汗国的军事力量在这里留下了足够多的仇恨，黑羊王很容易就能找到一些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的忠诚者。
这一次，阿卜杜尔就打算以这些冲击骑兵为先锋，不计代价，不计成本，一切只为了对敌人造成足够的杀伤，让笼罩在李如风身上战无不胜的威名被冲垮！
“停止行军！停止行军！”伴随着李老爷传来了明确的命令，阿勒颇第一团和那半支亚美尼亚千人队立刻停在了原地。
“红色准备，方向东北！”来自亲卫的呼喊声，很快就变成了军官们的直接命令。
相比于普通士兵，作为百夫长的阿比拉玛有着更高的知情权，他能通过传令所传达命令中的暗语听出更多的内容。
比如现在，传令官直接使用了红色准备，这意味着敌人距离队伍很近，留给士兵们的时间很短，队伍大概率无法完全展开。
这些暗语命令，是百夫长们必须了解的东西，以防止士兵们产生恐慌。
阿比拉玛大声下达着命令，带着自己的队伍前往训练中，行军队形中遭遇袭击时，他这个百人队应该抵达的战位。
作为一支被李如风寄予厚望的军队，他们平日里的训练考虑到了很多种情况，而且在进军凡城的路上，这些训练内容也得到了充分的考验。
而红色准备，则是唯一没有被考验过的准备，此前阿勒颇第一团三番五次遭到黑羊人骑兵突袭的时候，探亲们往往能在更远的距离上就发现他们的存在，黄色准备就足以应付了。
但红色准备...阿比拉玛西医士感觉一阵阵紧张。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惴惴不安的新兵了，无论是上阵杀敌也好还是指挥士兵也好，他都经历了数次考验。
然而真正给予他勇气的，永远都是如风大人那一杆带着蒙古色彩的大旗，而现在那杆大旗插在护城河对面，远远的看着他们。
这一次，他们只能靠自己了！
阿比拉玛紧张地盯着传令官手中的巨大旗帜，那旗帜会一直指向敌人来袭的方向，如果敌人不止一股，还会有其他传令官站出来，为众人指明方向。
眼下只有一位传令官，就证明敌人从一个方向而来，并没有分兵，这让阿比拉玛紧张的心暂时放松了一点。
他的队伍已经就位，只是平日里负责掩护他们，充当阻挡骑兵障碍的马车估计来不及就位了，士兵们正前方空荡荡的，毫无遮挡。
这本该是所有火枪兵所必须经历的考验，只是它被李如风的光芒所遮掩，所以一直到了现在才第一次出现。
“击鼓一次！装填魔药！压实魔药！”阿比拉玛亲自敲响了战鼓，让士兵们找到自己熟悉的节奏。
好在在出发行军之前，士兵们已经提前点燃了火绳，这让火枪兵们省去了一个关键的步骤。
阿比拉玛现在才意识到，恐怕在军队出发之前，如封大人就已经意识到他们会遭到黑羊人的绝命反击了，已经在他们执行的条例中行军时必须熄灭火绳，以保证不会出现意外。
这段时间以来，阿勒颇第一团一共战死了六十七名士兵，因伤退出战斗序列的伤员则超过了一百二十人。
其中直接出现在战场上的伤亡，只是实际伤亡人数的三分之一，剩下的要么就是自己马虎大意出现的误伤，要么就是违反军中条例造成的伤亡。
最严重的一次，有士兵在补充火药时不小心引燃了用来分发火药的火药桶，一次性就造成了十一个士兵的死亡，三十七个士兵受伤，堪称阿勒颇第一团成军以来最惨痛的一次事故。
阿比拉玛摇了摇头，驱散了自己脑海中的杂念，他的部队是最早列队站好的队伍，他自然而然的要承担更多责任。
他敏锐的注意到传令官手中的旗帜正在缓慢的调整方向，那意味着敌人一定很接近了！
“击鼓两次！填入弹丸，注入引药！”阿比拉玛的声音穿透了士兵们心中的紧张，引导着他们手上的动作。
而此时，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阿比拉玛已经感受到了大地传来的震动，那是战马的马蹄正在践踏大地。
下一秒，他就看见远处出现了敌人的身影！
敌人骑在高大的战马上，阳光在他们的盔甲上反射着光芒，他们手中握着锋利的长矛，就这么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冲锋而来！
黑羊人在足够远的距离上开始了冲锋，让战马的速度提了起来，虽然只有两百人，却冲出了千军万马的感觉。
阿卜杜尔远远的看着这一幕，他觉得自己这一次能取得胜利，这一次冲锋也许打不垮李如风的整支军队，但一定会对那些步兵造成巨大的伤亡。
阿比拉玛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水，他看见自己麾下的士兵有人已经好像筛子一样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转身逃走。
但他没有给这些士兵机会，他知道，他只有在最合适的距离上打出最致命的火力，才能止住敌人的势头！
第八百三十七章 投降
塔夫拖雷咬紧了牙关，下意识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将其夹在手肘下，双腿用力让自己的重量全部集中在马镫上，而不是马鞍上，来减小战马奔腾带来的晃动，同时也让自己的力量更加集中。
他距离他的敌人还有不到一百米，敌人手中那古怪的武器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塔夫拖雷他听说过很多这种武器的传言，但身边的兄弟，胯下的战马，手中的长枪，以及心中的荣耀和勇气，支持着他一往无前！
七十米！
塔夫拖雷缓缓吐出半口气，完成了一次换气，让肌肉做好了经受冲击的准备。
他曾经在一次冲锋中，用手中的长枪刺穿了两个敌人的身体，那件事让他有了穿刺者的称号，他一直以引以为傲。
塔夫拖雷看见敌人的阵型出现了混乱，尽管军官们正极力呵斥，却依然有士兵转身逃走。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实际上几乎绝大部分敌人在他们冲到这个距离的时候都会溃散，而眼前这些敌人甚至连长矛和盾牌都没有，他们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极具勇气了。
...
阿比拉玛并不知道自己身后的友军此时处于什么状态，他的余光确实看见有士兵溃散而逃，但他没有动摇，依然坚定的站在队伍最前方，只是将敲鼓的职责交给了其他人，自己也端起了一杆装填完等待激发的火枪。
他让等待命令的辅兵们也举起手中的火枪，阿比拉玛很清楚，他们可能没有第二次开火的机会了，辅兵们紧张中带着无措的回应声在他耳边响起，让这一次的火力密度翻了一倍。
他看见黑羊人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六十米远的距离，矛尖上的寒光甚至有些刺眼。
“听我号令！”阿比拉玛瞄准了其中一个骑士，长吸了一口气，火绳燃烧的硝烟味填满了他的肺，这熟悉的味道让他忘记了恐惧。
这一刻，他不仅是补锅将的儿子，也是阿勒颇第一团的百夫长，是如风萨满最忠诚的卫士！
...
四十米！
让塔夫拖雷诧异的是，挡在他们最前方的那支脆弱百人队居然还没有崩溃，只有零星几个排在队伍末尾的士兵偷偷逃走，其他人都那么站在原地，用那些长管子对着自己。
面对未知的恐惧，让塔夫拖雷的心有些慌乱，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动摇的可能，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和自己的战友们踏平过去！
...
艾曼觉得自己这一次应该是要死了，眼前黑羊人距离他们已经很近了，但阿比拉玛还没有下达开枪的命令。
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颤抖的和筛子一样，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感觉自己是不是尿了裤子，他向真主祈求，别让他尿裤子。
艾曼现在大小也是个军官，每个月都能拿到额外的军官津贴，他的妻子和孩子每个月都能因为他军官的身份分得一些肉食，或是白糖，这种荣耀让他觉得自己都算是个贵族老爷了。
贵族老爷不会尿裤子，艾曼坚信这一点。
而且他知道，战后收拾战场的人，一定是自己人，要是自己尿了裤子，这名声可不好听。
带着这样的杂念，艾曼反而觉得死亡没那么恐怖了，恐怖的是死了以后有人在背后说你被吓得尿了裤子。
于是艾曼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很好，他没尿裤子。
但艾曼马上就听见到了阿比拉玛的最后命令——
“击鼓三次！点燃神火——礼赞长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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