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妻刀匠,名为千子村正 第88章

作者:雾鸽

她说这话时,像是在安抚一个顽皮的孩子。

接着收回手,在村正还未反应过来之时,那只手覆盖上了他膝上的手背。

没有预想中的柔软触感,村正感受到的,是一种穿透了皮肉与骨骼的庞大空洞。

仿佛她的掌心之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渊薮,里面盘踞着无声的饥饿。

这种感觉……无比熟悉。

和他每次锻刀至忘我之境时,内心里涌动着的那份,想要将自身也一并燃烧殆尽的虚无,如出一辙。

“你也感觉到了吧?卫宫先生。”

狐斋宫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金色的眼眸里映着他骤然紧缩的瞳孔。

“这种……明明就在这里,却仿佛随时会被更庞大的虚无吞没的感觉。”

她的笑容里再无半分狡黠,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啪嗒。

她另一只手的掌心,那片绯樱忽然抽枝发芽。

叶子也能发芽?

没能他细想,柔嫩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窜出指缝,细小的花苞在眨眼间鼓胀又绽放,旋即结成沉甸甸的绯红果实,滚落在木阶上。

“哦呀?”

狐斋宫轻呼一声,金眸里漾起纯粹的惊喜,继而抬起手臂:

“真是急性子呀,‘它们’这就来了?”

“本来应该等第四天的……”

不等她说完,村正毫不废话地骤然扬刀,冰冷的刀刃自下而上斜斩,将眼前的白狐一分为二。

在脑袋中的声音响起之前,村正猛然喊道:

“冷静点,笨蛋狐狸!”

“这家伙,早就是个死人了——”

刀锋划过,却没有预想中血肉分离的触感与声响。刀刃切开的仿佛不是一副血肉之躯,而是一团饱含着汁液的饱满果实,其中的汁液也不是汁液,而是——

一道无法形容的流光从她身体的断面中逸散而出。

看不出其居于光谱何端,更像是打翻的调色盘在虹膜上留下灼烧的印记,落入后瞬间悄然滑走,只留下“存在过”的知觉。

村正下意识急躲,身形直接略出神社,坠向影向山之下,看着那道色彩自天际窜向远方。

那色彩转瞬即逝,几乎看不清其飘向何处,但在它路过以后,变化却几乎连成一片。

石阶的缝隙里,翠绿的蕨类如潮水涌出,瞬间铺满地面;

朱红鸟居的柱脚,深褐的藤蔓蛇行缠绕,鲜红的花苞在呼吸间绽放又吐出花蕊;

连神樱虬结的树根也隆起鼓包,新生的枝桠破开皮层,转瞬间抽条、展叶、开花;

头顶的茂盛华盖在几个心跳内完成了从蓓蕾到盛放的全程,将本就丰饶的树冠挤得密不透风。

被那东西缠上就完了,村正没有任何留恋,身体顿时在空中化作灵体消失,将魔力全部倾斜在速度的加持上。

“哈啊~可惜这次的交谈结束得有些快了。”

对对方的离去,狐斋宫的神色里满是惋惜,仿佛刚才被对方斩开的不是她一般。而在短暂的惋惜过后,她旋即又笑了出来:

“不过没事,还有下次呢?我等你们下次‘回来’。”

异界的刀匠 : 第118章 自我满足

村正的一声喊叫扼住了神子出离的神绪,空虚的怀念终于回到了体内。

“……呼。”

神子的口中反复出纳着当今鸣神大社当中的空气,尽量将自己从五百年前的虚影当中拉回,接着沉声问道:

“狐斋宫,有感觉到什么吗?”

她看向身后的巫女,那位在她身边的「狐斋宫」的残像。

即便她没有那副面容,也没有那份灵气。

“嗯。”

见神子变回往常的模样,她也松了口气,却也在心里揶揄了一句。

比起我,反倒还是他更能让你回神吗?

“那的确是我的躯体,虽然我没有窃取到自己的记忆,不过的确能够感受到一些联系……”

……

「所以,狐斋宫的身体,恐怕被改造成了某种“容器”。」

远离影向山的某处,村正正靠在树旁,听着神子的分析。

「刚才出现的,恐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上次出现的是玩弄空间的怪物,这次又是‘生命’领域的了吗?”

村正发出一声有些脱力的叹息,虽说一开始就知道这事很麻烦,但到这个程度也在他的预料之外。

远处的影向山已经演变成了一片生命的海洋,绿的,粉的,蓝的、黄的,把那里塞得满满当当。

即便没看见那道流动的色彩,也知道这阵无声的浪潮正从影向山巅朝着四面八方席卷。

村正化作的残影在山林与丘陵间飞速穿行,他甚至无需回头,便能感知到身后那股疯狂的“生机”正在如何改写着整个世界的地貌。

溪流中的鱼虾在几个呼吸间便膨胀至骇人的尺寸,旋即翻起白肚。

尸体被瞬间涌出的水草与藤蔓紧紧缠绕,转眼便将溪水化作一潭浮着腥绿的浓汤。

路边青涩的果子跳过了成熟的过程,直接变得硕大饱满,浓郁的甜香甚至盖过了林间的草木气息。

若非知晓源头,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片神恩浩荡的丰饶之地。

村正的身形在一片临海的农田上空稍作停顿,望向下方劳作的人群。

下方,几个刚刚还在田里劳作的农夫,正对着眼前神迹般疯长的庄稼目瞪口呆,而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御所大人的恩赐!是恩赐啊!”

一个年迈的农夫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倒在地,冲着影向山的方向连连叩拜。

他颤抖着手,从藤上掰下一个颜色最是艳丽饱满的蜜瓜,用袖子擦了又擦,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下一刻,他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呸!呸呸——!”

老人猛地将口中的瓜肉吐在地上,整张脸因剧烈的恶心而扭曲。

那被吐出的果肉,外皮依旧光鲜亮丽,内里却是一团散发着腐烂酸臭、流淌着浑浊汁液的糜烂物。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怀里的蜜瓜,田埂间鼎沸的欢呼声也陆续停止,变成某种疑问与哀嚎。

“那色彩消失了?”

就在村正观察的功夫,那道色彩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野当中。

也就在此时,心头警兆大生。

在附近?

村正目光瞬间自上而下扫过,却没有看见半分的痕迹,直到身躯落地的一瞬——

他感觉构成这副身躯的以太惚地缺了一块,不受控制地向外流失,被这片异常繁荣的土地吞噬、吸收。

村正闷哼一声,立刻将速度催动到极限,彻底远离了那片正在上演着“丰收悲剧”的土地。

一口气遁出数里,直到身后那股诡异的“生机”波动彻底被甩远,他才落在一处偏僻的海岸礁石上,面色阴沉如水。

那片看似繁荣的土地,虽然果实巨大、花朵艳丽,但也只剩下一具美丽的空壳在这里发烂发臭。

「……要怎么办?」

神子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已然恢复了镇静,但那份镇静之下。

「这岛上的东西,真是一个比一个邪门。」

村正看着自己的小腿,虽无大碍,但那份缺憾感尚未补完,依旧若有似无地萦绕着。

“这边恐怕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榨取’力量的吧。”

按照先前的经验,应该还要不短的时间才能自然离开。

在那之前,这色彩就会渗透进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你已经有办法了,对吧?」

村正不置可否,他只是重新看向鸣神大社的方向,又看看那些注定要再一次被榨取的人们。

“……话虽如此,但老夫。”

他的视线在那些仍旧一无所知的人身上一一扫过,救不了他们,他们本就不是活人。

没错,它们在剥夺这个世界的一切生命,回归到那个容器当中。

只要离开这个世界,它们就算想做什么,也是鞭长莫及。

而那阵雾气,可以帮助他做到这一点,跨过去就好了……

但是,不做点什么是不行的。

“投影,开始。”

那柄曾在鸣神大社之上出现过的「飞雷之弦振」,再度出现在村正的手中。

随即,亦是与当时同样的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别浪费力……」

神子的劝谏之语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沉默片刻后,她才仿佛认命般勾了勾嘴角,在心中幽幽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啊……

“是,这只是老夫这个笨蛋的‘自我满足’而已。”

这突然的回应让神子心头一紧,莫不是他也会读心?

但村正没再回应她,周围的空间泛起涟漪,某种东西以他为圆心缓缓扩散。

“老夫救不了你们。”

周围的大地蔓延出赤色,远处的海面都在魔力的蒸腾下沸腾起来。

繁茂的植被蔓延到赤色附近便无声无息地停滞下来,变得荒芜的大地没什么可以供给它们掠夺的。

“也不清楚这是不是你们所希望的。”

十几道武器的虚影在他周围的地面上浮现,随即迅速崩解,融入他掌心的剑中。

但他没在看,他的目光一直纯粹地注视着远方的山峰。

“所以,就当是老夫的自我满足就好。”

弓弦被缓缓拉开,而被当作箭矢的剑在魔力灌注的辉光中被拉长、扭曲,最终重塑成一支缠绕着赤色电光的长箭。

下一瞬,弓弦骤然回弹。

箭矢离弦许久,沉闷的音爆才滚滚而来,将脚下的海水震开一圈白浪。

在箭脱弦的刹那,远在影向山巅的狐斋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施施然站起身来。

“还想多聊一聊的……真是个急性子呢,卫宫先生。”

下一瞬,足以蒸发一切的光芒将她的身影吞没,连同她最后的那抹微笑与低语。

赤色的流星划破长空,它的轨迹精准无误地指向影向山的山巅。

一抹比太阳更耀眼的白光在山顶骤然亮起,轰然膨胀成一个完美的球体,将整座鸣神大社连同小半个山头一并吞没。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天崩地裂的轰鸣才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