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1章

作者:秽多非人

尾张梦来黄金日

作者:秽多非人

如晨雾而出,如晨露而落。即使宏伟如难波浪速之城堡,也会在金钱的力量下,被轻易的摧毁。

第一卷

1.我今以身入津岛

  “大桥殿如何嘱咐与你?”

  正在记录的村井民部像是想到了些什么,放下笔来,也不去瞧那装满了永乐通宝的箱笼,只是静静地看着川村七兵卫。

  “只嘱咐我将矢钱和铅锭妥善送抵。”七兵卫恭敬的低头回答。

  自从“kucha~~”一声穿来,七兵卫已经在尾张混了整整两天。穿就穿了,就是尊容实在无法接受,凭啥我又一米四二。

  呸,我这一米四二将来可怎么出头。

  自然的,也就没有反应过来眼前村井贞胜问话的含义。从津岛赶到小牧山城,输送津岛众向信长缴纳的矢钱,肯定得是个津岛众信得过的人。

  而津岛的话事人则是以大桥氏为首的四家七党,领头的就是信长的姐夫大桥重长,依托大桥氏织田家已经弹压住了恒川氏、服部氏和河村氏。

  甚至连津岛牛头天王神社的寺领,都开始接受织田氏的安堵。彻底在威压之下,臣从于信秀·信长父子。

  村井贞胜询问七兵卫,无非就是觉得七兵卫可能是津岛众的一员,要不怎么担此重任。如果是大桥重长的一门众,那自然要以礼相待。如果不是,权当没问,也不差这三两句话的时间。

  显然,七兵卫和大桥重长没啥亲缘关系,要不然肯定得加个什么敬语。

  “行,你我交割吧。”既然不是大桥重长的亲族,村井贞胜公事公办。

  信长修筑小牧山城,覆压犬山织田信清势,作为信长伞下的津岛众,自然有缴纳矢钱的临时纳税义务。看你怎么认为,反正一共只需要缴纳二百六十贯,不多不少,信长也有几分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意思。

  本身矢钱这种税目就是临时性的,直译过来就是弓箭钱,不打仗要什么弓箭钱?

  至于铅锭,那没什么好说的,是大桥家为信长从堺购入而来,一并输送。作为益发重要的军备物资,尾张并不出产,一切仰赖进口。

  永乐通宝不需要数,简单上个称就行。重量到就意味着钱到了,之后签署个收条,让七兵卫回头交还给大桥重长即可。

  铅锭的验收是另外一位武士在负责,村井贞胜呼他久右卫门。七兵卫虽然才穿过来,倒也不是什么愣子,连忙上前去自报家门。人家也没什么高傲的,自称菅屋长赖,是信长的马廻。恩,比七兵卫要高,至少高富帅占个高。

  能给信长做马廻,大概率丑不到哪里去,至少以日本人的审美来说是这样。

  现场随即取了一枚铅锭,生火融化,滴漏成丸,确认无误,七兵卫的任务便教完成。可以心安理得回家问大桥重长收马钱,再好好痛彻心扉一番。凭啥人家至少一米五,我就一米四二。

  “你是津岛的道中传马头?”验收完铅锭,菅屋长赖随口一问。

  “对,在下确实经营传马问屋。”七兵卫这回穿越来挺好的。

  此刻尚属于日本战国的风云时代,广义上的武士范围非常庞大,绝非后世狭义中武士的范畴。就像七兵卫,虽然是个运输业者,可与此同此还拥有六十贯的刈高。

  你说是武士吧,七兵卫并不需要顶盔掼甲冲杀搏命。你说不是武士吧,几乎后世武士定义的一切要求,七兵卫都符合。

  那六十贯刈高是先代织田信秀时便安堵给川村家的,至于原主,理论上先是京都的朝廷,后是尾张的守护斯波家。大概几百年前,川村家的祖先是尾张国衙领内的一名牧官。

  专门负责尾张某个驿站五匹役马的养殖工作,并由此管理国衙配属的六十贯草地和料田。之后律令制度走向崩溃,这天皇的马和地,就稀里糊涂的成了川村家的马和地。

  借助津岛繁荣的贸易,川村家凭借所拥有的役马,很快就成为了津岛的“道中传马头”。虽然尚未进入津岛众的核心决策圈,却也是四家七党需要拉拢的存在。

  要是没有织田信秀,大概只需要一两代人的时间,川村家就会变成大桥氏的家臣,而且还是谱代家臣。

  现在好了,现在七兵卫理论上还是织田信长的直臣呢!

  他爹给我爹发了安堵状,现在他给我发安堵状,这不是直臣,什么是直臣?

  不过和普遍认知中的直臣不一样,七兵卫的“军役”是信长要打仗了,得提供驮马二,马夫二,小僧二,仅此而已。

  而且每年只有十二天。

  在十二天内七兵卫自己负担人吃马嚼的开销,超过十二天之后,信长要付七兵卫雇马钱,还得提供马料和军粮。

  嘿,也不知道当年那个死了的便宜爹,是怎么和织田信秀谈的。信秀的安堵状和军役帐上就是这么明确的,以至于信长觉得他爹这帐也太不济事,真要打仗,就问七兵卫要一天五十个永乐通宝的军役钱了账。

  所以每年七兵卫只需要缴纳六百钱,便不再负担军役。有点像是英国国王向贵族们征收的盾牌钱,这封建制度不论东西,还真有点共通性嗷。

  “你家有多少马?”尾张不止一个道中传马头,各自养马的数量不同,负责的驿路也不同。

  “三十多头,能直接驱用的有二十二头。”七兵卫有点家底,但家底也就那样。

  据说热田的道中传马头加藤氏,有超过六十匹马,这才是大财主。而且人家还是织田信秀的商人头,曾经执掌过那古野城的营缮。

  “也不少了……”菅屋长赖点点头。

  “托您的福。”怎么?有活要给我干?

  “哈哈,之后有你的好生意。”拍了拍七兵卫的肩膀,菅屋长赖笑眯眯的离开。

  他也签了收条,花押龙飞凤舞的,反正七兵卫没有看明白。不过花押本来就不需要看明白,有个条回家对账就行。

  不过这人说得好生意是什么?有什么生意还值得这位信长的马廻来拍拍我的肩膀?打仗要用小荷驮队?这叫什么好生意?再者说了,打织田信清也未必是什么大会战。

  两边各拉个一二千人碰一碰罢了,后勤都不需要的。早上小牧山出兵,中午打完,晚上还能回家睡觉呢。

  统共没有二十公里。

2.陪嫁百贯何处来

  顺着驿道回返津岛,要说不说津岛的氛围让七兵卫更加放松一些。在小牧山咱们是被统治的阶级,在津岛,咱们就是统治阶级的一员啦。

  虽然津岛由四家七党执掌,但是会合众们开会的时候,七兵卫还能混一个旁听。能去开会,也是权力的表现形式之一。

  传马问屋,也即七兵卫的店铺,开在津岛川(天王川,牛头天王)的河岸边,或者说是海岸边,此时的津岛和四百年后的津岛差别极其巨大。后世的津岛早就远离海岸了,长时间的填海造陆,不仅让海岸向前延伸,还将大量的沟渠和小河填平。

  将来有公路铁路,自然不觉得交通麻烦。但如今津岛对外对内的输送和交通途经,全都仰赖于船运。

  在津岛干俵子船的大船方们,才是真正的富户。有个游戏叫《太阁立志传5》,里面清州之町的大商人伊藤总十郎,就是干这个的。

  至于你问俵子船?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意思,以装载多少俵大米为载重单位的运输船而已。大的就是大俵子,小的就是小俵子。

  伊藤也是织田信秀当时的御用商人之一,和热田的加藤一样。他们在尾张的商界赫赫有名,既担任武士,又运营商座,于织田家中的座次远胜于许多将来的一国一城之主。

  嗐,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咱们七兵卫能保全六十贯的家门就很好啦。

  问屋是前店后家的形式,前面是饲养驮马乘马的栏目,中间是一片不大的空地,没有花园和菜圃,后头就是仓库、柴房、草料棚以及七兵卫的家。

  七兵卫的便宜爹跟着织田信秀去小豆坂同太原雪斋禅师掰头,没掰过,织田氏战死的将兵数以百计。原本也没啥事,结果小荷驮和后诘正好就是雪斋禅师的突袭方向,这还能讨着好?

  大腿和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两枪,要不是身边马多,马术好,老马还识途,抱着马脖子逃回尾张,保不齐连命都得赔给织田家。

  腿伤好治,背上的伤估摸着是触及到了内脏,那身体每况愈下,硬是在家挺了四五年,最后咳血活活咳死。

  大概算算,也死了八九年咯。后来七兵卫的母亲勉励支撑,干了八年,积劳成疾,也垮了下去。去年日光川大水引发时疫,一命呜呼。

  然后给七兵卫留下了五个妹妹!

  没错的,就是五个妹妹!

  很难理解老头都伤了内脏,居然还能造人,是以最小的妹妹今年才九岁。要是算上两个夭折的妹妹,七兵卫真有七个妹妹。

  名气起得好啊,要不怎么轮着个七呢。

  瞧见七兵卫回来,五个妹妹依次走到廊边,跪坐向七兵卫行礼。唉,五个妹妹的嫁妆,怎么筹办的起呢?

  小豆坂一仗,老头赔进去三匹正值壮年的马。后来治病又开销一大笔钱,买了两匹母马。穿越前的便宜妈也不太懂的经营,马本折进去不少。最后落到七兵卫手里时,就剩下三十多匹马了。

  又不是战马,一般的驮马好一点的卖个五六七八贯,老马连三贯都欠奉。山内一丰冠绝全织田家臣团的名马才价值黄金十枚,折算一下,六十多贯而已。

  一个妹妹总要个二十贯的陪嫁,才符合川村家的身份。想想这一百贯的巨款,我这一穿越来,就跳进了水火坑啊。

  想归想,这妹妹多也有好处,七兵卫在家里几乎只需要屁股往下一坐就了事。所有的活都是五个妹妹在干,端茶递水,换衣脱鞋,甚至脸都不需要七兵卫自己擦,最大的妹妹捧着手巾就帮七兵卫擦好了。

  “家中这几日可有事发生?”七兵卫端起茶泡饭来。

  “一切平常。”带头的妹妹叫阿伊,已经十六,再不嫁人怕是得熬成老姑娘。

  至于为什么叫阿伊,死老头没有文化,第一个女儿就用壹的同音伊起名字。同理,老二就是阿次,因为次的读音和贰有些接近。

  尾张乡下的土鳖口音害人啊,你怎么不读成阿喵呢?喵还和贰的读音还更搭界一点。

  “恩。”七兵卫扒拉起茶泡饭来。

  跟着七兵卫跑这一趟的家来和店伙计们,这时候也端着碗开始扒拉起自己的茶泡饭。几个妹妹一一为他们倒茶泡饭,顺便加两片渍瓜。

  不过身在尾张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尾张的产米量比较大。大到什么地步?尾张面积比甲斐还小点,但是称得上名号的势力就有五六家。每家起步的实力或许比武田信虎还大呢,就是这么豪横。

  自然的,茶泡饭管够咯。

  脚下的津岛能够繁荣起来,除了津岛神社的信仰加成之外,便是木曾川上游的竹木,美浓尾张的米,知多半岛的陶瓷器,等一系列地方产品均汇集于此,才得以形成大规模的市镇,进而成为三津七凑之一。

  只是在这等商品经济繁荣的地方,想要赚两个小钱不算难事,但是上百贯的大钱,也并没有多容易。

  扒拉完茶泡饭,七兵卫把碗送到阿伊的面前,阿伊立刻倒了半碗茶。既当洗碗水,也当漱口水,无人不是喝的干干净净。

  来都来了,适应着吧。

  许多店铺伙计是直接睡在店里的,毕竟夜里还要喂料,保证明天一早就能上工。另外有些人约等于是和店里签了卖身契,多少年多少年在店里“学习”。干满多少年之后,来去自便云云。一般是没有任何工钱,只管吃住。

  留用在店里的话,就正经发工钱了。

  这些人统称传马役,都是七兵卫这个传马头的部下。林林总总也有二十多人,老得已经驼背,小的还不如织田信长的太刀长。

  临睡之前,再细致的一一观瞧了在屋内马栏内的马情况,七兵卫这才睡下。前两天都在路上,今儿躺回家了,终于有点私人时间,私人空间,来好好盘算一番。

  干这个传马头,大概没什么出路。真去给信长扛枪又怕死,给人打工更不可能,烦呐。

3.守护公事真奢遮

  大桥重长殿身体不适,没空见七兵卫,他儿子织田信弌出面接待。这位织田信弌也不是什么凌人的性子,看过村井贞胜和菅屋长赖的花押,便把钱结给七兵卫。

  甚至还询问七兵卫,小牧山的情形如何。或者说的直接一点,对犬山织田信清的攻略如何了?

  他原本作为人质派去服侍织田信长的,得到了织田信长的喜爱,这才被允可使用织田苗字。若非大桥重长患病不适,他还没法回来探望自己的父亲。

  离开信长这么一小会儿,就着急前线的军情,看来是个织田的带忠臣啊。

  不知道本能寺的时候,会不会和织田信长死一块儿。

  七兵卫就把自己听到的消息简单说了说,丹羽长秀奉命调略织田信清势的诸支城,据说已经有了几分成效。原本侍奉犬山织田家的许多在地武士,都开始动摇。

  或者说的直接一点,看到织田信长有钱有势,直接以小牧山城倾轧犬山城。犬山的织田信清又无法得到美浓齐藤家的全力支援,迟早败亡。

  战国嘛,节操乃是大忌啊。

  佐佐木判官诚不欺我。

  换做你是犬山配下的地头和公人,你选不选势力更强大的织田信长啊?换做七兵卫去,肯定也选信长。不因为先知先觉,只因为势力大小。

  听说信长方占优,织田信弌很高兴,这才送七兵卫离开。临走还送了七兵卫一双草鞋,这年头真朴素啊。毛利元就向京都公卿答谢他们转圜,帮自己买到了左马头,每家赠予刀一柄。

  因为公家们不需要刀,于是折价五百钱一家。

  所以织田信弌送七兵卫二十钱的草鞋,还挺恰当的。多大的事,谢多大的礼。也算是个敞亮人,不白嫖。

  离城回町,津岛町作为津岛牛头天王神社的门前町,日复一日的繁荣着。此时最大宗的交易品是知多半岛出产的陶瓷器,也即所谓的“常滑烧”。

  即便到了江户时代,依旧是闻名天下的地方名产。据说今川义元和织田信长争夺大高城,便是为了控厄知多半岛。而织田信秀把女儿嫁给佐治家,笼络鸣海山口家,也都是为了控制知多半岛和半岛的陶瓷器产地。

  真好啊,可惜三千座连房式陶窑,都是有名主的。

  家里一切如常,川村家虽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但也有七八个家来,十几个伙计,一般的生意并不需要七兵卫操心。等闲碰到个运货拉人的事,家里的伙计自会料理。甚至账目都不太需要七兵卫管,阿伊会仔细记录会列明清楚。

  每天晚上七兵卫再盘算一遍即可,把钱和账本都锁进钱柜,一天的运营便告结束。

  将大桥家的运费交给阿伊,七兵卫刚准备坐下,外头就有人喊川村东家(旦那)在不在。瞧人有点眼熟,七兵卫起身回应。

  有大事,津岛众开会了,请七兵卫去列席。

  瞧了瞧日子,不对啊。今天不逢四,也不逢六啊。

  为什么逢四开会呢?因为津岛保持着四日市或者六日市的习惯,每逢初四初六,十四十六这样的日子要开大集。

  日本后世有很多地方叫四日市或者六日市的,就是由此而来的。说明这地方以前是农村赶大集的地方,属于地方商贸中心。

  而且津岛的四日市是和热田做配套的,热田是五日市或者八日市,方便商贩们能够来回摆摊赶路,处处都能应付。

  这都是千百年来,逐渐形成的习惯,等闲不会改变。一旦变了,不仅商贩们无所适从,农民也无所适从。

  可能是有什么大事吧,七兵卫只能跟着去町会所赴会。列席与会是权力,你放弃,以后你就没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