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33章

作者:秽多非人

  那信长看中七兵卫什么?

  被伊藤大老板这么一试探,七兵卫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并没有表现出什么非常牛逼的能力,也没有强有力的家臣团值得信长拉拢。那为啥信长还派寄骑来,让七兵卫组建家臣团呢?

  当臣子当久了,确实是会这样的。常年揣测的是对上的心思,没有考虑过对下的态度。

  信长不缺勇猛杀人的武将,甚至连柴田胜家都被他雪藏了好几年。前田利家号称“枪之又左”,个人武艺非常高强,信长让滚就滚,根本不给半分情面。

  其他像是森可成、佐佐成政、坂井政尚,都是勇猛刚强的武士,都愿意为信长拼杀。勇士只要肯恩义相结,赐予知行,加以笼络,在战国时代总不会少的。

  既然如此,选拔人的标准,就从单一的勇猛能杀人,进一步细分到这个人是不是以我,也就是我织田信长的意志是从。(行动上与我同步)

  木下秀吉就是如此,他武艺稀松,实在谈不上猪武士。可是他一切都以信长的事业为己任,完全围绕着信长转。

  于是信长的要求进一步细分,进化到了除了要能围着我转,坚定的执行我的路线,还得从心底里相信我的事业能够成功。是以一种充满了蓬勃朝气,不断进发的态度,为我织田信长服务和奔走的人。(思维上与我同调)

  巧了,七兵卫不仅坚信信长能够成功,还(暂时,没有好东家)愿意全身心的投入到信长的无限事业中去,一点儿余力都不剩,拼啦。

  两人议论这一会儿,没有头绪,伊藤大老板也只好拍拍七兵卫的肩膀,示意以后两家多走动联系,莫要生分了。另外津岛町矢钱的事,这一次是信长提前通了气,可能还没什么。将来要是还是七兵卫来收,到底会恶了人。

  以后这事,就提前同伊藤大老板说,伊藤大老板执津岛水运业的牛耳,所有津岛商家都有求于他。只要信长授予的垄断权还在,那么他就完全不在乎旁的。

  矢钱的事,伊藤大老板出面来收。七兵卫在信长面前驰走,能够帮着递递话,说说情,那就感激不尽啦。

  哦?

  不必说,七兵卫的语调颇有几分起承转折的意思。伊藤大老板也不装,他已经是商人司了,不可能还有进步的余地。除非他带着伊藤家的家来和伙计们,扛着铁炮长枪,去墨俣和齐藤龙兴对对碰。

  有军功,他就能够转业成为织田家的侍大将。但是战争这玩意儿,真不是所有人都敢上的。与其强求,不如保有现在的富贵。

  像是七兵卫,就不敢真的上战场,去野外和别家浪战。上次墨俣城那是齐藤龙兴不开眼,天都要黑了,还一定要攻城,才被迫参与的。

  稍加思索之后,七兵卫觉得这事可以办。

  领导当然希望自己的秘书嘴严,可是七兵卫又不是秘书,只不过是能够在信长面前说得上几句话的人。那就谈不上什么领导忌讳不忌讳的事了,伊藤大老板所求的无非是保有水运业的垄断权。

  现在且由着他垄断,那么津岛众的商业秩序就不会出现什么大变化。

  将来,重要的是将来,将来要是七兵卫有了信长的支持,兼并整个津岛众呢?将津岛众的商人、家来、伙计和学徒们全部兼并到川村家的伞下。

  想要做大,就得有人,与其打武士浪人们的主意,不如打津岛众的主意。只要时局发展的足够快,未必没有这一天。

  五百七十贯,这就送到七兵卫的手上,甚至不需要七兵卫配下的那些与力一一上门收取。这次收钱,前所未有的快速。

  指示几名与力同他们的仆役,添上七兵卫的三十贯,将六百贯铜钱送往小牧山。七兵卫这一季的公务就结束了,征收年贡,那是秋收之后的事。

  在尾张,年贡是以钱和稻米的形式征收,不需要夏天的麦子。夏天的麦子只配被松平家康拿来做自己一辈子节俭的踏脚石道具,不知道现在的松平家康是不是已经开始吃七分米、三分麦的麦饭了。

  所以公务到此为止,放假。

  恩,放假的话出口没有一天,背着钱去小牧山的几名与力,就派人回来通知七兵卫。信长要打大会战,那种三五万人的大会战,所以雇佣七兵卫三百匹驮马,随军北上争锋。

  今年的军役,在去年柴田胜家筑城的时候已经服完了,所以今年全是雇佣,上战场给双倍马价,赶紧集结。

  哦豁,信长的命令没办法,七兵卫也是个劳碌命。但是这一次和以往出兵不同了,七兵卫不需要把自己店里的家来伙计们卷包都带上,拉上信长派来的二十名与力,以及他们的仆从,组织三十多个伙计,驮马队就能够组织起来。

  信长这回算是动真格了,拉起来一万六千多人,准备把龙兴直接捶死的那种态势。马拉车,牛载粮,单单是车马小荷驮队,就蔓延出去一公里。

  以往小荷驮是村井贞胜、菅屋长赖他们在负责,但这次村井贞胜以信长右笔的身份随征,菅屋长赖则是前往木曾川,搭建三道浮桥。于是信长毫不犹豫的把小荷驮队交给了七兵卫,连同二百头牛和动员来的七八百民夫小火者。

  好好好,信长这人就是如此,既然决定用你,那就使劲用,虽然配套的奖励措施一般都挺到位,可是KPI也非常严格。

  货运这事七兵卫老本行,倒也不慌不乱,而且去往中浓的沿途道路上,都是自己修筑的驿站、水井和仓库,一点儿不虚。

  临时担任小荷驮奉行,虽然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却也能妥善布置,不至于出现错咯。

  跟随着信长一路小跑,殊不知信长并没有瞄准大垣城和西美浓三人众这种可能会轻易动摇的势力,而是前往中浓的小三角同盟。

  也即関城的长井道利,加治田城的佐藤忠能和堂洞城的岸信周,这三家是齐藤家在中浓的支柱。尤其长井道利,是龙兴的叔祖父,忠心耿耿。不把这三伙人打溃,龙兴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本钱。

  怎么打?七兵卫小声询问带着八百人来参阵的木下秀吉,秀吉讳莫如深,只说你看着就好。

  转头再看佐久间信盛,信盛朝七兵卫招手,问七兵卫看出了什么?七兵卫啥也没有看出来,这三城是那么轻易就好打下来的嘛。

  其实不难,佐藤忠能的家臣梅村良泽夤夜渡过木曾川前来向信长投诚,愿意将三城中间的加治田城献给信长,信长喜悦非常,当即表示将重赏佐藤忠能四千三百八十九贯。

  话音落在众人耳中,几如雷震。四千四百贯钱,真是天价一般的赏赐啊。信长哪来这么多钱?

  果然信长也不是愣子,原来是给佐藤忠能画饼。意思是只要仗打赢,就允许佐藤忠能征收美浓武仪郡、加茂郡和郡上郡,三个郡的反钱。

  也就是一次性征收三郡土地价值总额的一部分,作为每一畈土地的临时税。这种钱,都是胜利者向失败者领地上,为了保有土地不被没收的名主,征收的一种极其暴力的税。

  这笔钱多是真的多,多得人睁不开眼。但是拿也是真不好拿,看位置就知道这三郡是齐藤氏统治的中浓核心三郡,不把龙兴打死,是得不到这笔钱的。

61.老板笑我策荒唐

  梅村良泽原本听到四千四百贯,眼神中全都是惊喜和不可思议。等听明白这钱是三郡的反钱之后,到底流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要是肯定想要的,但是这钱什么时候能够落实就很难说了。

  重点是将来就算信长入主美浓,佐藤忠能顺利在信长的大刀威压下,收取了这笔钱。也基本上彻底和三郡的国人豪族决裂了,只能一条道和信长走到黑,不论生死。

  信长当然能猜到梅村良泽的想法,也不逼迫梅村立刻答应,只让他先回去和佐藤忠能禀报。他这个承诺长期有效,只要佐藤忠能倒戈解甲,以礼来降。

  入主美浓之后,肯定要几个地头蛇协助自己的进行统治的嘛。选谁不是选?肯定选最先跳出来投靠自己的那个咯。

  这下七兵卫懂了,信长原来是早就和佐藤忠能有勾结,这才选择走犬山,来打中浓。

  我还你为你走墨俣,去打西浓呢。大垣城是坚城,历史上石田三成打关原合战的时候,设置的集合点就是大垣城。不过城不大,没能把大军全收进去。

  至于东浓?东浓不用打,信长的姑父远山景任已经带头投靠信长了。

  “合战嘛,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的好。能花钱调略,总比死人来得好。”佐久间信盛说的还挺真诚的,示意七兵卫现在是不是懂了?

  “受教了。”七兵卫当然点头。

  在如今这个混乱的年代里,道德啊,公义啊,节操啊,都是可以随意抛弃的东西。佐佐木判官说得好,战场之上,节操乃是大忌。

  所有人都有一个符合自己的价码,佐藤忠能如果能够现场收到四千四百贯,恐怕今天就把齐藤龙兴给卖了。

  他还犹豫,不过是因为信长要把他彻底捆上织田军的战车,逼他在美浓将来做恶人罢了。可七兵卫笃定,在这么大一笔钱面前,佐藤忠能的犹豫,最多持续一两天。已经要出卖龙兴了,为了这笔钱,再把三郡豪族全部得罪一遍又如何。

  “只是四千四百贯真多啊……”佐久间信盛到底还是感叹。

  “几乎天价。”可不就是嘛,这么大的钱,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

  “好了,忙你的去吧。”对着七兵卫招招手,佐久间信盛自顾自的离开。

  现在越过了木曾川,进入中浓,也就是进入了敌境。佐久间信盛现在作为信长的家老,也需要巡视全营各阵,为信长查漏补缺,以防遭遇到龙兴的奇袭或者偷营。

  我能忙什么?我负责把信长的军粮和军械拉过来不就完了。说起来为了保证后勤不被偷袭,军粮和军械现在都存在犬山城。犬山城主已经换成了信长的奶兄弟池田恒兴,后路这种东西,就得和自己吃一口奶的兄弟来守。

  信长和池田恒兴的关系反正很不错,但是恒兴的能力似乎稍微差了一截。信长在世时没有能够独立混成军团长,比泷川一益爬的还慢。

  须知信长攻克美浓之后,几乎是马不停蹄的上洛,短时间内,领地就膨胀到了二百万石以上。此时池田恒兴就已经是犬山一万贯大名主,在织田家名重一时。

  但是此后的发展非常缓慢,一直到甲州征伐时,作为摄津和畿内留守,才享有大阪、尼崎、兵库十二万石。还是支持秀吉之后,秀吉加增了他美浓十三万石。

  小牧长久手一波送光,身死道消。

  此人在织田集团内的定位,大概也就是忠心有余,能力不足,但信长能够放心交给老家和后背的角色。

  “有钱真好啊……”瞧见信盛走了,秀吉凑了过来。

  “你也想打这么富裕的仗?”七兵卫能猜到秀吉的大概想法。

  “谁不想呢?”秀吉也坦然承认了这事,要是他有四千四百贯,这会儿或许都说服氏家卜全带着大垣城来投靠信长啦。

  人人都有标价的嘛,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加钱就行。

  “可惜了,我也没钱。”七兵卫不过是外头光堂而已,家里也就那样。

  “你会有的。”秀吉的回答挺让七兵卫意外的。

  我都没这么觉得,你觉得啥?转头望向秀吉,秀吉还是那个秃头,但是眼神相当的纯粹,颇有几分鼓励的意思。

  “借你吉言。”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国一城之主,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商人头,我把所有商权和町镇都交给你来运营。”秀吉居然给七兵卫画起饼来。

  好好好,你一个五百贯的侍大将,我一个二百六十贯的郡司,在这谈个屁的一国一城之主啊。活在梦里呢哥。

  “你哥白天也喝这么多?”七兵卫撇开秀吉,探头去问跟在秀吉身后的秀长。

  “嘿嘿,没喝没喝……”秀长瞧见自己的大舅哥,一边低头问好,一边替自己的哥哥解释。

  “我以为喝了三瓶呢,哈哈哈哈。”走吧,信长开始布置对于堂洞、関和加治田的攻击了,都得上点心。

  (很稀奇,查阅江户时代文政十一年即1828年全国分郡图,美浓国还有关城和加治田村,可是堂洞城在废城之后,居然连个聚落都没留下。再查大正十四年全国分郡图,关已经成了关町,加治田村进一步衰败成村下属的村组。或许传闻中信长对堂洞城的烧讨和大规模杀伤,并非虚言。)

  军务要紧,说起这个,秀吉也不装逼,也不画饼了,立刻动身前去整理营务。七兵卫稍微闲一点,跟着信长的本阵等候吩咐即可。

  几名信长的足轻大将,分别率领足轻众,同小姓众将信长拱卫在中心。这些部队都是信长的常备军,他们的武备需要信长来负责提供。打仗了就得给他们披甲,弓箭、铁炮也是信长帮着运输过来并装备到位。

  具体就是七兵卫按照信长的分布,将小牧山城武库的军备,发放给这些足轻大将。

  说起来都是将来有点牌面的人物,前尾张守护斯波义统的儿子毛利秀赖,还有金森长近。等信长打下美浓,组建更大规模的旗本赤母衣众,他们就都会因为立功被提拔去当母衣众啦。

  大伙儿瞧见七兵卫来送武备和军粮米,都挺客气的。这种客气不是那种刚见面的互相客气,是那种知道你在领导面前得用,所以互相吹吹捧捧的客气。

  都是给信长扛枪卖命的,实属一档子的同伙,当然会这样。

  七兵卫小商贩出身的,对这些情绪的表达还挺敏锐的,不过也不觉得这有啥奇怪的。人嘛,不就是围绕着权力和财富在打转嘛,财富又围绕着权力打转,说到底大伙儿都绕着权力打转。

  既然如此,站在权力边缘的七兵卫,当然能够得到许多的善意。出现在七兵卫世界里的,现在都是好人,各个都很友善。

  等回到信长的本阵,重臣大佬们的军议应该已经开完,信长正在对着地图苦思。

  関、加治田和堂洞三城互相距离大约二十五町(2500米),等边三角形一样,随便攻一座城,都有可能导致其他两城来救。

  别看信长有一万五六千人,可三城全部包围警戒的话,一个城就只能摊五千来人。现在龙兴的主力还没有出现,五千人如果骤然遭遇龙兴的奇袭,是会出大乱子的。

  佐藤忠能降了,那就好打。但也得预备他不降。

  “七兵卫?诸队的铁炮分发完毕了?”信长抬了一下头,瞧见是七兵卫,便继续低头看地图苦思。

  “已经分发完毕,铅弹、火绳和硝药也按照三日份下发。”七兵卫单膝跪地向信长汇报。

  “上次津岛矢钱征收的很快。”信长随口夸了一句,大概是要让七兵卫告退了。

  “臣惶恐。”七兵卫撅腚,预备走人。

  “你坐。”信长却不放七兵卫走,让七兵卫在末尾坐下。

  没办法,七兵卫只能坐下,幕府内挺安静的,只有信长手指关节敲击木板的声响。叩了几下,信长把地图推开,望向七兵卫。

  “你在想什么?”

  “啊?”七兵卫就是坐等而已,啥也没想。

  “余知道你不通军事,但现在也无人,你尽可以说说。”信长大概是想累了,所以想听听笑话。

  “加治田众如果能够内通我方,那臣觉得,不应该让他立刻裏切。”没办法,七兵卫只能把自己的笑话说给信长听。

  佐藤忠能一旦内通,信长就立刻接受,然后同他约定,织田军伪装攻城。由他把美浓首屈一指的勇将岸信周和岸信房父子,以及龙兴的铁杆拥趸长井道利给骗来。

  不论是骗到本人亲自来,还是骗到了他们麾下的军队来,都是可以的。等他们赶到加治田,信长举兵攻击,佐藤忠能也举兵攻击,夹击这两支中浓地方最支持龙兴的队伍。

  只要能够全歼这两支部队,那么関城和堂洞城的防御力将大大降低,甚至直接失去防御力也是可能的。

  当然啦,这个计划有一个巨大的漏洞,那就是把齐藤龙兴钓来了怎么办?

  长井道利加岸信周,能够动员两千人来顶多了(要派人留守居城)。信长一万五六千人,加上加治田众,直接包打援军,一战成擒没问题。

  可要是把龙兴本队五六千,外加西美浓三人众四五千人,一起给他钓来了呢?那不仅没有把齐藤军吃下去的完全把握,还有可能输掉这一仗,导致信长伤筋动骨一百天。

  “你说下去。”信长听着七兵卫的嘀咕,没有明确的表态,只是静听。

  “所以需要分兵,一万人去西浓,六千人在中浓。”纸上谈兵嘛,谁不会啊。

  派一万人去包打大垣城,那么西美浓三人众就绝对不可能出兵了。龙兴的本队也会出现迟疑,选择到底是去救大垣城,还是去救加治田城。

  打一个时间差,赌长井道利和岸信周真的忠不可言,愿意为齐藤家豁出去卖命,先发兵去救加治田城。

  到时候六千人加一千多加治田众,包打两千多援军,这要是输了,信长你抹脖子吧。

  而且这个赌,还比较有说服力。因为西美浓三人众同龙兴已经基本上形成了听调不听宣的尴尬关系,假设大垣城遭遇信长的猛攻,那么氏家卜全会不会投降?

  从情理上来说,氏家卜全应该不会投降。原因咱们说过,西美浓三人众在齐藤家那就是半独立的大国人,投靠信长不会得到更好的待遇。

  要是从实际上来说嘛,长井道利和岸信周都是铁杆拥趸,西美浓三人众却未必。如果再添上一条信长本人出现在大垣城下,主攻方向在大垣,那么龙兴确实会大概率跑去救大垣,让加治田死守。

  到时候,长井道利和岸信周本着唇亡齿寒的道理,肯定会出兵去救加治田城。

  我的意见发表完了。

  信长举着马鞭,不停地敲击着桌子,敲了一会儿就开始笑。唉,果然这份PPT没做好,老板当着同事的面就开始嘲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