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偏偏两人毫无交集,自小从没有一起玩过。那没三两句,就争执了起来。争执之后就是动手,小孩子打王八拳,挖眼睛啥的,很快就滚到了地上。
农村小孩打架太正常了,神宫寺内人不少,都是附近的村民,瞧见两个小孩打架,那是完全没人在意。自然也没有人拉架,或者上前劝和什么的。
大两岁的案犯很快就把遇害者压到了身下,一开始遇害者还哇哇乱叫,没一两分钟,叫声就停了。等众人发觉不对,遇害者已经被活活打死,瞳孔都散大了。
案犯还骂骂咧咧的,从死人手里面抠出来那枚钱,毫不在意的准备离开。
这时候地头补充了一句,死小孩下手没轻重,打架就打架了,怎么能把人打死呢?言外之意无非就是打残了打伤了,这事在村里面就消化完毕。出了人命,其实也可以压下去,毕竟连后世网络那么发达的年代出了人命都可以压住,遑论是现在。
但死者的父母已经三十多,连生了四个女儿,才得这么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也要上告。况且不是一个村的,地头压不住,最终捅到了七兵卫这个郡司这里。
一开始遇害者躺在地上,还没人管呢。等他父母叫唤,发现不应,才急忙来瞧,身子都凉了半截,开始硬了。
好了,大呼小叫,要捕拿凶手。
杀人凶手正在庙门口吃馒头,买馒头的钱就是他从死者手里抢来的那枚钱。案犯根本就没想跑,甚至还跑回来吃着馒头看乐呵呢。
于是当场被擒住,现在就捆了双手,跪在七兵卫的面前,旁边是躺在草席上的死者。死不瞑目的样子,在那样小一张脸上,极为骇人。
哎哟……
从来没有断过案子的七兵卫有些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死者的母亲都哭昏厥过去了,就要一命抵一命。可是左右的村人,都说一个七岁半的小孩哪里懂这些,只是下手没轻重。况且五岁半的小孩是吧,也就是个物件。
农村七岁以下的小孩不算人,天生天养天收,夭折率常年在30%以上,部分时期更高。
“这是凶犯所在的村,自然劝和。换去死者的村,必定劝杀。”南部实长跪坐在七兵卫的身侧,小声提醒了一句。
“嗷……”对,老头说的是。
难怪除了死者父母,一边倒的都是劝算了算了,大不了凶犯父母出五百个钱,算作是赔偿,结案吧。
一个七岁半的小孩懂啥啊,啥也不懂的,郡代大人结案吧。
“请川村大人务必明察。”这会儿庄屋外又跑来七八个汉子,什么人?
“你是?”苦主就在现场,总不会是什么苦主的亲戚吧?
一问,来人是某村的地头,果然是苦主所在那个村的。有的是苦主夫妻的兄弟,有的是邻居,接到消息就往这里跑,生怕七兵卫已经把案子给断完了。
七兵卫转头看了一眼本村的地头,这人也不老实。七兵卫接到通知,从津岛町赶到现场,听完案情和双方说明了都,苦主的亲属才赶到。
哼哼,就隔着两条沟,还没津岛町川村屋远呢,来的真这么慢?
不知道是不是难得见到断案,左右的村人把地头的庄屋围得满满当当,仿佛看舞台剧一般。一边看还一边评头论足的,完全没有什么死人不死人的那种特殊情感。
也确实,这年头哪天不死人啊,喝口凉水拉稀,转天就拉死的都不是没有。小孩更是死的常见,也不怪这些村民只当看戏。
“你去检看一下死者。”七兵卫还在思索,只好先让那个新知的武士家臣去查看尸体。
主要是看看有没有外伤,要是有外伤,那可能就不是被凶犯打死的。即便案情明晰,也得慎重,免得误判。
家臣在湖南也是和浅井家杀过几阵的,自然不怕什么尸体,举着火把就认真的验看起来。因为天气寒冷,外加死者已经去世有段时间,尸体僵硬,他还请家属过来帮忙褪去衣裳。
死者穿的还是新衣,大年初一头一天穿着新衣出门玩,估计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出门就再也回不去了。
认真检查了一圈,甚至拨开了手指脚趾查验之后,七兵卫把并无刀伤、枪伤、铁炮伤等明确外伤的结论写了出来,命死者父母,和凶犯父母一道签字确认。
凶犯父母还觉得七兵卫如此多事,打死就打死了,写这种结论报告做什么?不过七兵卫是官,他们是民,在地头把文书通读一遍,确认没有胡编乱造之后,凶犯父母还是在上面按上了手印掌纹。
旁边的村民看七兵卫案情也听完了,尸体也检验过了,纷纷起哄让七兵卫赶紧判吧。
如此明白的案件,都是小孩不小心,下手没轻重,赔个五百钱拉倒吧。判完了,大伙儿戏看完了,就能回家躺平睡觉。
来这套?
七兵卫眯起眼来,并不下定判决,而是宣布将死者暂时收敛起来,案犯提到本郡代管所看管。凶手和死者父母,均不要离开本村,随时等候七兵卫的传召。
左右的老百姓哄叫起来,胡乱的喧闹着。旁边的本村地头还说什么请大人还是尽快判了吧,虽然现在是冬天,可迁延日久,尸体不能落葬也不吉利。
呵,七兵卫看向稻濑吉成和新知武士,二人沧浪浪把打刀拔了出来。想靠舆论来威胁本官?小商人出身,不妨碍我现在当郡代。
敢冲我斜眼不敬,我砍死你都不过是罚俸而已。
信长有天在城下跑马,城上在修石垣,有块石头不小心掉在地上,吓了信长一跳。你猜怎么着?负责修石垣的武士一刀砍了,分割石头的工匠一刀砍了,普请奉行滚蛋。
现在又不是江户时代,武士怕在江户砍了人,导致自己的主家受到幕府的惩处。现在是战国时代,在比叡山烧山杀四五千人,还能受封坂本城五万石呢。
篝火照耀下,七兵卫的脸被刀光映的忽明忽暗,一下子就显出几分令人惊骇莫名的威严。原本哄闹的村人纷纷闭嘴。
“本官一定给出一个令尔等口服心服的判决!”
74.七岁通人就要斩(子燕是个泡泡冠)
其实七兵卫真不知道该如何判决,杀人偿命没错,可案犯只有七岁半。搁后世小学一年级,能懂什么?再是修改法律,也绝对修不到七岁半杀人要判死刑。
可死者父母那哀恸的模样,实在是令人同情。七兵卫身为父母官,要是不能够为民伸冤,还做什么父母官?回家种金时地瓜算了。
如何令双方都心服口服?
转头大年初二中午,死者那个村的地头就登门来拜访。七兵卫以为他是来询问案情的,请他进来坐。万万没想到这地头从怀里掏出来两枚黄金,价值十二贯之多。
大人没有当场宣判的意思小的都懂,希望大人能够判杀人凶手死刑,我们全村都会感念大人的恩德。
靠!
“本官是堂堂正正官吏,办堂堂正正事业,你把钱拿走!”七兵卫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来人的贿赂。
“大人,大人,这……”那地头非常惊讶,不理解七兵卫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昨天已经说过,必定给所有人一个心服口服的判决。”七兵卫注视着那个地头,目光炯炯。
“可……”
“你请走吧。”七兵卫直接起身,不再和地头多说些什么。
地头面带着巨大的疑惑,以及不可思议,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川村屋。下午凶犯村子的地头也来了,掏出了一袋银子,价值大约十贯,同样被七兵卫赶走。七兵卫不判这个案子,当然不是为了吃完原告吃被告,发死人财。
凶犯村子的地头临行前还嘀咕呢,七兵卫这胃口也太大了,十贯还嫌少。
或许在他想来,十贯买一条命那已经是高价中的高价,不可思议的高价。要不是这凶手也是家中的独子,凶手家里还不乐意掏十贯钱来买这条命呢。
“老爹你怎么看?”把人赶走,七兵卫就问南部实长,活了五十年,没判过至少见过吧。
“您跟我来。”南部实长直接带着七兵卫去仓库。
“怎么?”库房里关着那个凶犯小孩,可一个小孩有什么好看的。
“您看。”老头让七兵卫看门缝。
七兵卫深处脑袋看那门缝,凶犯正在非常坦然的吃饭团(家属送饭)。那种状态,绝对不像是误杀了一个人的模样。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确实不懂,另一种嘛……”南部实长说得挺慢,但是对七兵卫很有启发。
是的,昨天刚杀人,今天还能坦然的吃饭。那要么是根本就不懂什么叫杀人,要么就是很清楚自己杀了人,但是因为年龄小,不会被判死刑的轻松。
看你如何判断了,反正南部实长判断不出来。
天色转黑,七兵卫躺回榻上,还是在想这桩案子。南部实长说得对,主要是得判断这凶犯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杀人。要是他能清楚的意识到这种“人事”,那么就该杀。要是他不懂生死人事,则应该无罪释放。
这大约也是精神病人在发病期间杀人不犯法的缘故,发病期间没有这种意识,那确实不能加罪。
浑浑噩噩一整夜,觉都没睡好。
等披上衣服出来吃早饭,七兵卫还在想,应该怎么判断那凶犯到底通不通人事。给七兵卫端早饭的阿伊瞧见了,上来就是一句:“你怎么像个教不会的孩子似的,衣裳都穿反了。”
嗯?
一句话突然就点醒了七兵卫,想要判断凶犯通没通人事,瞧瞧他的举止行为就可以啦。就像七兵卫这样,在正常情况下,肯定分得出衣服的正反面。
除了懒到要死的懒狗,会有人今天内裤穿一面,明天翻过来再穿一面嘛?肯定是有固定的正反面,穿脏了就换的。
心中有了定策的七兵卫,拉住阿伊的手就哇哇乱笑,笑的别提有多高兴了。这下有了让众人心服口服的判断理由,可以顺利裁断。
三两口扒拉完早饭,留下一脸迷茫和疑惑的阿伊,七兵卫就跑了出去。阿伊甚至在想,自己这个哥哥是不是中了邪,要不真的去津岛牛头社拜拜吧。牛头天王不保佑生孩子,但是保佑身体健康啊。
转头望了望正在吃早饭的稻濑吉成,阿伊一个眼神,稻濑吉成就懂了,连忙把味噌汤倒在米饭上,快速扒拉完,就冲出去找七兵卫。
其实七兵卫没有去什么远的地方,就是找了棵树,然后掰了两根树枝回来。稻濑吉成还疑惑呢,大冬天的,掰人家树枝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七兵卫只是笑笑,并不解释。
随后就把树枝带进屋里,放在火塘旁边烤火。烤干的空档,七兵卫还去找小刀来着。先前佐久间信盛送了七兵卫一把脇差,不记得收哪儿了。最后还是问了问阿伊,才找到那把脇差。也值几百文呢,下次得记得收好。
之后的半天,七兵卫都在削树枝。佐久间信盛把刀磨得还挺快的,七兵卫抽出来都不需要再磨。不过咱们不是正经武士,也不会保养刀具,怕是这刀过两年会锈。
最终挑挑拣拣,七兵卫从十几根削好的筷子里面,挑出了一双较为得意的作品。左右没人看明白七兵卫这是在干嘛,大冬天的削筷子,不去断案,在家这么闲的吗?
怎么不是断案,这不是正在断呢嘛。
筷子一头大一头小,这就是办法。
有所准备的七兵卫,再次将当事各色人等,全部召集到了川村屋。这一次是在“官厅”,想裹挟舆论来影响审判是不可能的。不论是来多少人,都只能在川村屋的门口围观,能够入内的,只有被传唤到的几人。
双方重新陈述,凶犯家属再三明确,孩子还小,真的不懂事,就是打着玩得,没想到就打死了。愿意赔一贯烧埋钱,外加两石米。
死者家属呢?母亲这会儿还是哭,只求判凶手死刑。死者父亲好一些,表示只要七兵卫秉公判决,他没有任何二话。
行,那么二位父亲,二位地头,七兵卫,南部实长六人,走到库房的墙壁通气窗边,等待最终的审判结果吧。
今儿给凶犯吃的饭,是阿伊做的,非常简单的年糕萝卜菜汤。送进去之前七兵卫尝了一口,表示我今天吃的也是这个,并无任何其他情由。
几人都没能理解七兵卫的意思,只是七兵卫让他们静静看着,他们也只能就这么看着了。
年糕汤端进库房内,托盘上就一筷一碗,再无其他任何东西。很自然的,那双筷子七兵卫故意大小头颠倒错开放置。
不是那种非常明显的大小头,是使用筷子舒适度上的那种大小并齐区分的大小头。
能够喝上一口热汤自然是开心的,那凶犯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仿佛就在家品尝一般,甚至还停顿回味了片刻,随后才拿起筷子。
在拿起筷子的那一刻,凶犯下意识的就察觉到自己手里的筷子不协调。于是非常自然顺手的把筷子调头,凑成平齐的一头。
判决已下!
七兵卫心中彻底断定,这是不懂事吗?这分明早就懂事了。
“可都曾看的分明!”七兵卫离开通气窗,转身对着原被告双方及双方代表厉声喝问道。
“看明白了,看明白了。”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明明白白,毫无逼供刑讯,有人证有旁观。
“此子既已通人事,判斩刑!”
话一出口,死者的父亲便流下泪来,哭泣不止。而凶手的父亲则是连忙跪地,试图向七兵卫请求。凶犯村子的地头把人拉住,这看的明明白白,你还求什么呢?判决已下,清楚无误,都是这凶犯咎由自取。
死者是家中独子,这凶手也是家中独子啊,这要是砍了,将来能不能再生出来就很难说啦。凶犯父亲还是向七兵卫磕头,甚至口不择言说愿意赠予七兵卫三十贯田地。
听到这话,七兵卫就皱眉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庭行贿啊。偷偷走后门来也就算了,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个,那就真的是“藐视法庭”啦。
“子不教,父之过,你还贿赂代官,同斩!”
嗯?这个声音好熟悉啊,七兵卫连忙抬头,发现织田信长居然就站在不远处,以一种非常凌厉的眼神扫视全场。七兵卫立刻下跪,口称御馆様大驾。
就在刚刚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七兵卫和库房内凶犯身上时,偶然得知七兵卫居然拖宕凶案审判多日不决的信长,心中有所怀疑,趁着年下无事,直接拍马赶来津岛町。统共一个县大的地盘,自己隔壁乡发生命案,风声登时传的满城都是。
才进门就瞧见七兵卫等人站在通气窗前看凶犯吃年糕汤,信长的视力极好,一眼就瞧见了凶犯捋顺筷子的举动,再瞧七兵卫的判决,完全妥当。
不好好教小孩,还当众贿赂官吏,这在司法不健全的当下,其实也就是罚点款什么的。但是他正好碰上了信长,当着信长的面贿赂官吏。
哼哼,人贱自有天收。
天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信长反正已经来了。既然来了,而且亲眼见了,那这案子就得这么判。父子二人同时拉到河岸边,先绑一天示众,之后交付斩刑。
75.出马送亲去三河
信长坐在屋内,拨弄着火塘中的木炭,顺道听取七兵卫关于案件的陈述。几块木炭堆叠起来,中间有了空隙,火焰缓缓升腾,透出若有似无的几缕烟,映得信长的面目有些光堂。
听完陈述,发觉和自己了解到的基本一致,信长微微点头。放下那个火锏,询问七兵卫明明有判断方法,为什么延宕好几天才进行判决。
想办法不要好几天吗?
嗷,我还以为你等着吃完原告吃被告呢。
七兵卫非常难得的抬头对着信长,还没张口回答,眼神就被信长捕捉到了。信长眼神中所释放出来的意思,也被七兵卫给了解到了。
两人头一次,只用眼神交流,就在短短几秒钟之间,结束了询问、解释、理解、认可的一系列过程。
“明白了。”信长这话把站在门口,蹲在檐廊,守在院里的所有人都给说愣了。
“正是如此。”七兵卫的回答更令众人不解,信长明白什么了,你就正是如此。
两个人仿佛打哑谜一般的问答,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这种情况,即便是担任马廻众好两年的佐佐成政和前田利家,也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能说七兵卫和信长是不是在哪里提前交流过了,才有这样的共识。要不然解释都没法解释通啊。
其实这次还是要感谢信长亲自跑过来的,如果单单是七兵卫进行判决,免不了还有一番凶犯家属哄闹,七兵卫拔刀示威的垃圾内容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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