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你有这么大的纳屋?”都说了嘛,信长是村里上来的小镇青年,都懂的。
“租用了伊藤大老板的纳屋,另外已经安排了俵子船,发往堺町。”七兵卫也不需要米仓啊,这米都是直接拉去上方出售的。
需要广大的米仓,并进行销售和储存的,那都是米屋的大老板。他们有这个需求,七兵卫没有的。
其实到了江户时代,包销年贡米、米屋经营销售、米票抵押借贷、两替屋、纳屋,这一大圈围绕着幕府年贡米的行业,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干的。
或者这么说不恰当,应该是这些行业都是集中到一个大垄断豪商身上的,但是有资格成为这个大垄断豪商的,就得看此人和将军或者大老、老中首座们的关系了。
像是八代吉宗从小宗入继大宗,就使得纪伊的商人入主了江户的米业上下游。反倒是次一等的,京都的三井,大阪的鸿池,相对比较稳定的经营了二百年。
之后京都的三井跳船成功,干得还是这个行当。只不过披上了新外衣,筹措黄金三百万两,为明治政府发行太政官札。之后摇身一变成为三井银行,一直到三井财阀。
如今日本肯定还没有诞生这样庞大和雄厚的资本集团,但慢慢已经开始有点这个趋势了。毕竟各地区都出现了有志于统一该地区的豪强大名。
大名们为了应付连绵不断的战争,不约而同的将这些经济相关的事务,委托给可信任的“算盘武士”或者“御商人司”。
等到丰臣秀吉时代,已经出现可以旦夕之间筹集数十万贯现金,二三十万石大米,保障十万以上大军远征的御商人了。
“在堺町售完,又需要几日呢?”信长好整以暇的问道。
“至多十日。”俵子船满载去堺,卸货给天王寺屋的津田大老板,再同他结账,坐船回返尾张,整个过程约在七到九日。
算他十天,宽裕一两天的,以防出错。
“那么说,你十日后就有一万贯咯。”信长望向七兵卫。
“是。”都是公开的事,明明白白的米价。
仅有的小差别是七兵卫以五百钱一石购买信长的年贡米,在堺町是以六百二十钱出售的。不过算上运费,搬运的力夫脚费,伙计的俸禄和手当,一石米也就赚上几十个钱。
之所以会觉得包办年贡米有利可图,一则是加强和封建领主的关系,二则领主会把钱存在御商人的柜上。
成千上万的巨额现金,就这样放在你柜上。拿去放高利贷,去投资,去兼并,去囤积居奇,去倒买倒卖,都立刻有了资本。
况且领主在商人柜上购买军需物品,这价格上又有一番计较和好处。虽然也不会太多,但胜在稳定。
“除开整备街道的钱,其他的暂时不必往岐阜送了。”信长笑了笑,合上手里正在摇着的折扇,轻轻地敲了敲七兵卫的脑门。
“哈!”一万贯呢,是一万贯啊。
这钱都能够让武田信玄带着两万五千人来,现在就帮你去把南近江的六角义贤父子弄死,当然前提是你管饭。
“好好干,我能亏待你吗?”信长露出一种非常有魅力的神采来,一下子把七兵卫给眩的心神都动摇了。
我要是个女的,今天晚上肯定心甘情愿。
“殿下厚恩,没齿难忘。”七兵卫连忙低头行礼,整个脑袋都要埋进地板。
“起来干活去吧。”今儿信长不留饭了,打发七兵卫赶紧回去扛大包。
七兵卫自然感恩离开,外头复又进来二人。都是七兵卫不认识的,不过说起来在后世大名鼎鼎,一个叫细川藤孝,一个叫明智光秀。
两人衣着相当的朴素,或者说就是陈旧,像那个室町幕府一样。放到大街上,被七兵卫瞧见了,也只会觉得是两个穷鬼浪人。
不是黑他们,谁叫细川藤孝这个人有写日记的习惯呢。
虽然最后他的日记没有出版,也没有全文遗留下来,但是许多内容还是在他们家功成名就,成为五十万石大大名之后,当成逸文传下来了。
比如什么细川藤孝穷啊,就半夜跑去庙里偷寺院长明灯的灯油。又比如打仗没得吃,就去偷割老乡家的麦。
一个诸侯大名,说这些小偷小摸的故事,大伙儿就不骂他是贼了,只说他百折不挠。
挺好,总比记载他成为足利义辉的小姓,服侍过足利义辉要强。上面那些故事还有点趣味性,做小姓就只有恶臭感了。
二人前来尾张拜见织田信长,自然是因为现在信长确凿的欠了足利义昭一个人情,足利义昭觉得自己支棱起来了,在信长面前也是有面子的体面人了,所以向信长打听。
能不能拥护我上咯啦?
实话实说,看明白朝仓义景没有这个兵发洛阳,勤王起兵的气魄之后,足利义昭最期待的其实是上杉谦信。毕竟上杉谦信还真带过几千人上洛,而且确实高举幕府大旗。
假如上杉谦信愿意起兵,足利义昭可以说服越中的椎名、神保,能登的畠山,以及加贺的一向宗让开道路。这些势力,大小都卖幕府一个面子,等谦信二三万大军抵达,义昭相信自己可以在畿内一呼百应。
但上杉谦信就是来不了啊,去年臼井城大败,上杉谦信损兵折将。这也就罢了,随后上野箕轮城为武田信玄攻破,长野业盛自杀。受此影响,独木难支的上野厩桥城主北条高广离反,倒戈北条氏。
越后走马关东的道路立刻断绝,眼瞅着不可能得到上杉家支持,同时也想在关东扩张的佐竹家也舍弃了同谦信的同盟。
可以说永禄九年,永禄十年,短短两年时间,上杉家在关东的局面大崩盘。
崩盘成这样,上杉谦信别说救足利义昭了,防备武田信玄进攻越后,北条氏康深入奥上野都来不及呢。
连最有可能的上杉谦信都来不了,足利义昭现在能靠谁?放眼四望,真就只剩下一个织田信长了。
毛利家这会儿也陷入内部的混乱,那个鹿儿向月儿发誓,即便身受七苦八难,也要再兴尼子家的山中幸甚夺取了月山富田城,聚兵上万,又得到了山名家的支持和后援,同吉川元春的大军往复交战。
如此一来,信长反倒有了拿捏的余地。
或者说可以待价而沽,毕竟真的四下里就信长有实力起兵上洛,且有意愿起兵上洛。
上次就来一个和田惟政,没有把信长给说动。这次足利义昭来真的,一下子派出了细川藤孝、明智光秀,两名能言善辩之士。希冀于一次把信长说服,年底就能坐回京都。
简单的了解了一下二人的说辞,信长只是笑笑,他心里有数,并不想这么快的就做出决定。于是请二人暂时在尾张稍候,容他三思。
三思要几天?那不好说。
出得佐久间屋敷大门的七兵卫,并不知道里面这会儿正在商议着起兵上洛的天下大事,只是欢天喜地的在马上拍手。
骤然间有了一万贯的活动资金,七兵卫能干的事情就多很多啦。比如设置两替屋,开始在尾张和美浓经营金、银、铜钱三货之间的兑换业务。
这一行在浓尾还没有专门的商座出现,都是由主营典当行的土仓,或者像是津岛大社,以及津岛会合众这一类存在,兼营货币兑换。
利润不小,但是还没发展到他的极盛期。得东西日本,虾夷、琉球,甚至南蛮贸易云集,四方物产汇聚,西国的银子,东国的金子需要通兑,那时候才是真正赚钱的好时候。
八代将军吉宗就曾经对着两替屋出重拳,每逢西国的石见银和佐渡的佐渡银送抵江户,他们就压低银换金的比率。幕府急着用钱,一般只能接受他们的兑换比。
幕府内都是吃饱了他们供奉的那套人,想要惩治他们千难万难。结果小宗的吉宗一上来,另有纪伊的一伙商人服侍,吉宗可没吃饱,那自然对着他们就是大杀特杀咯。
或者咱们自己干米屋也挺好的,只不过米屋的回款周期有点长。而且尾张没有形成繁荣的农村自由贸易市场,还处于三日市的水平。要是信长哪天宣布乐市乐座,关所撤除,外部有人主动到浓尾粮仓买米,这生意就好做了。
只是干米屋就得干航运,没有便捷的水运,便没有米这种大宗商品的流通渠道。津岛的伊藤大老板就干航运业,他也是信长的御商人,谱代的那种,不方便排挤的。
总之甭管干啥吧,这有钱心里暖啊。
哼着小曲回到川村屋,看到一对对的驮马往岐阜发,七兵卫也不着急了。有钱我再向武田信玄买他三五百匹马,浓尾两国打通之后,人员和物资的流通愈发快捷。而德川家康马上也要打进远江,则从岐阜到引马,将全是川村屋的驿站。
不对,咱们还要整备清须到津岛的街道,说明信长还是有心整合北伊势八郡的。那么从岐阜到安浓津的驿站,也将归于七兵卫。
买五百匹马可不够,得一千匹,越多越好。
刚坐下,就有信长的小姓跑来,让七兵卫立刻派快马冲去津岛,明天送十尾鲷鱼到城下来,信长要招待贵客。
贵客自然是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这两人现在穷得也就比浪人好点,但不妨碍他们的身份是足利义昭的特使。既然要给足利义昭面子,那么招待上就得像点样子。
高级一点,据说会上什么鹤羹,或者雉鸡。但那些东西现在都办不到,也就是鲷鱼既能够办得到,也上得了台面。
小事,津岛也算半个渔港呢,有的是渔民在伊势湾内捕捞。如今的日本近海还是非常富裕的渔场,甚至骏河湾离岸百米,都能够捕捞到金枪鱼,鲷鱼更不算啥了。
一定要快嗷,小姓嘱咐了七兵卫一句,又旋风般的跑了回去。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这么风风火火的。
“这是要招待谁啊?十尾鲷鱼。”宗小太郎招呼一个伙计过来,顺道牵了一匹乘马。
“我怎么知道?”七兵卫没瞧见自己后面的客,当然不知道。
“你多买一条回来。”宗小太郎自己掏了一份钱,交给伙计。
他现在可是既有川村屋股份,又有织田信长俸禄的“双料”富哥,吃条鲷鱼确实不算是。自从他双料之后,津岛给他介绍老婆的人把门槛都踩低了一截。
“咱俩对半分。”万万没想到这小子还挺客气,念着咱。
包裹也打好,稻濑吉成点了十几个人,顺带四五个佩刀的家来,连夜就走,根本不带停的。
柜上只有六千多贯现金,还有一部分在其他支店。甚至还有些在土仓、寺院和神社里面放贷款吃利息。最近忙,七兵卫一直没想好后续投资什么,现在终于有了项目,可以把钱都支出来,预备干一场。
赶到安浓津的稻濑吉成就散布假消息,说三河远江一代夏秋之交发了大水,收成非常差劲,所以需要高价购入粮食。
三河和远江离得远,又离得不那么远,像是真的,但考证的话也一来一去也需要好些天。毕竟三河和远江也挺大的,两条腿走上五六天未必能够完全绕一遍。
总之高价,九百钱一石米!
“轰”的一下,就把北势和中势的国人豪族给炸了出来,一个个拍手跺脚,卖米卖早了。悔恨啊,懊恼啊,痛苦啊,凭白一倍的米钱没赚到。
有人一跺脚,就把积蓄的军粮米拿出来卖了,就赌冬天不打仗,熬到春后吃野菜也能活。夏天就收麦了,一切无虞。
一个人带头,十个人跟随,数千石米汇聚到了安浓津。可收购还在进行中,七兵卫只要钱还撑得住,就要求稻濑吉成敞开收购。
如果北势和中势的豪族怂了,迟疑了,就一贯钱一石,继续撩拨他们,把他们手里那点米全部榨出来。不榨干净,等信长王师一到,他们怎么会舍得把裤衩都当了,来买米呢。
不肖七八日,北势和中势的上万石米都被七兵卫收购入仓。几乎把两地国人豪族的军粮米都收储一空,一滴也榨不出来了。
这时候,被派去岐阜的南部忠明拍马返回津岛。
有消息,七兵卫当然知道有消息。信长从泷川一益处确认了木造家等国豪的内通之后,终于下定了出兵的决心。在南部忠明返回津岛的这一刻,去往小谷城和冈崎城的使者应该也到位了。
信长正式下令,动员全领内的军力人马,倾巢而出,北势攻略。
100.竟有鹰视狼顾相
按照江户时代的规矩,有体面的武士吃鲷鱼,那是不能够翻面的,只能够就着这一面一路往下夹。翻面显得抠搜小气,一点鱼肉都不浪费。
很可惜,七兵卫和宗小太郎就是乡下土鳖,不仅翻面,还不礼让。你一筷,我一筷的,不讲究什么兄友弟恭。
早上去送鱼的时候,七兵卫也打听到了是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前来。虽然有心瞧瞧二位长啥样,但一想以后大概率同殿为臣,肯定会见,就没有留在佐久间屋敷窥视了。
半道还碰上秀吉,因为秀吉在京都和一帮子公卿混了个把月,现在也算是半个真·体面人,所以信长叫他来作陪,跟着招待两位义昭的使者。另外在小牧山的佐久间信盛,也充当接待役,还给二人安排住宿呢。
难怪买十尾鲷鱼,因为五个人吃席,另外再留五个备份。
“这么说御馆様马上就要上洛?”宗小太郎虽然骨子里还是个商人,但是面上他已经是信长的一员骑侍,关心一下战争总是要的嘛。
“大概率不会,我看是要打北势。”七兵卫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因为在修去北势的街道。
而且先前已经按照信长的吩咐,派出行商人,配合泷川一益的雇佣兵们,拉拢北势的那些小豪族,收买地侍。令信长王旗一道,望风披靡。
“那公方的使者不就白来了?”
“怎么会白来呢?最次也能从主公那里得个二三百贯的。”
“哈哈哈,以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堂堂的公方,只要二三百贯就能打发了。”搁以前,宗小太郎确实想不出这种事。
“钱的本事,可比你想的大得多。”作为小商人的七兵卫,笃信这个年头所有人都有一个价。
足利义昭现在值二三百贯,木下秀吉能值千贯,浅井长政二千贯,武田信玄五千贯。人人都有个标价,信长给他们分得明白。
“我也值二百贯呢。”宗小太郎还挺骄傲,觉得自己和足利义昭卖一个价。
“你可想清楚,砍下来才值二百贯。”七兵卫把手掌摊平,对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抹杀的动作。
登时把正在吃饭的宗小太郎都说的没兴致了,很是咽了几口唾沫。
说起来池田恒兴不是被安藤直次讨取了嘛,后来池田辉政拜见德川家康,就说想见见讨取自己亲爹的武士。结果来的是个衣着寒酸,其貌不扬,一点气势都没有的武士。池田辉政立刻说,难道讨取我爹这般诸侯大名的武士,配不上五千石一万石的俸禄?
德川家康直接拍脑门,说是是是,杀你爹这样的名武士,应该授予厚禄。当场加封安藤直次五千石,出门再加两千三百石,凑成一万。
最终安藤直次得封三万八千石,令他从一般武士到诸侯,产生质的飞跃,全靠池田辉政的一句抱怨。当然也和他砍的池田恒兴比较贵有关系。
“开玩笑,开玩笑,哈哈哈哈。”七兵卫连忙打岔。
人家真上阵,也是去砍名武士的首级,不会连后勤上小荷驮的民夫都砍的。与其担心被砍,不如担心被军队驱赶包圆,然后俘虏,最终发卖为奴。
草草吃完饭,还得继续忙活。不过小牧山这边的事也快结束了,拆了三四个月,城堡的部分已经基本拆迁完毕,没啥剩下的建筑。城下的武士屋敷,也大多拆去了岐阜,大约这个月内就会完成拆迁工作。
到时候七兵卫便能够稍稍休息一二天,继续转到津岛,处置络绎不绝发往堺町售卖的年贡米,以及津岛街道。
信长也是以这个借口,拒绝了足利义昭立刻起兵上洛的要求。小牧山城拆迁,岐阜城落成,至少要等一切安顿下来之后,才能够考虑起兵上洛的事。
无非就是托词罢了,现在是信长拿捏义昭,反正越前一乘谷到美浓岐阜也没多远,打马来回很快的。
为了表达诚意,也表达善意,信长还自费给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各买了一匹马力旺健的乘马。
瞧瞧这二位将来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胯下的马瘦弱无力,有一匹毛都灰了,显然上了年纪。骑这样的马,真怕稍微跑起来,就把马给跑死。
偏偏他们代表足利义昭,代表公方的体面,还就得骑马出行,摆谱。
可怜呐。
说得是马,不是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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