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铁炮声少了。”七兵卫不相信蜂须贺小六连这个都没听出来。
“对！”原本还不转头的小六，缓缓转头过来瞧了一眼七兵卫，心想七兵卫这小子居然也能懂点打仗的事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城内能动弹的都在这里了。”七兵卫也不敢说的太满。
“嗯哼？”原本整个人都面向战场的小六，终于转了过来，意思是让七兵卫继续往下说。
“声东击西的战法，你知道吗？”
“嘶……”
“藤吉郎攻的这么卖力，城将肯定会认为这就是主攻方向。如果这时候，我们再派人去攻另一面呢？”七兵卫的这个计划其实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那就是火烛！
想要派人完全不举火把，趁黑天摸到箕作城下，是个难度非常大的事。可举了火把，就会被城内发现。除非城内真的所有能动的都在秀吉这一面，否则调动人员来防御，还是无用功。
“……”蜂须贺小六没有回答。
他先是望了望正在攻城的秀吉方向，又望了望下面其他各处的织田军，暗自思量七兵卫计划的可行性。
首先转移到其他方向，这一点不难。因为小小的箕作城下是织田军一万多人的大营，堪称四面包围，城下的营火不少。即便举着火把转移一二百人，也不会被城上发现。
问题在营地到城墙城门这一段，发现是肯定会被发现的，赌织田军跑得快，可以在防御力量没有转移来之前，已经把竹梯架在了城墙上。
而且七兵卫指出了一点，那就是城上的铁炮声越来越稀疏，说明防御力量其实是在衰减的。不单单是打了十几个小时的仗，士兵体力跟不上，连铁炮这种武器也跟不上。
“冲一吧……”秀长现在地位不显，只敢在这会儿小声逼逼一句。
“小一郎，你和我一起冲！”蜂须贺小六终于不迟疑了，指着木下秀长，让秀长跟自己一块儿上。
“好嘞。”秀长答应的极快，直接扛起了一支长枪。
简简单单拍个手，原本或坐或卧的蜂须贺党徒纷纷起身。虽然蜂须贺党有二千人以上，但老弱间杂，能扛枪的也就几百人罢了，选二百个最强壮的，都披上足轻具足，扛着竹梯，擎着刀枪，哨声一响，旋风式的冲了出去。
水贼出身也有好处，至少轻生好死，打起仗来，只要大头领肯带，都舍命往前冲。
这下营内就剩老弱病残了，不过还有坪内党的前野长康。以及秀吉与力的堀尾吉晴、生驹亲正等人主持。生驹亲正还和七兵卫麾下的土田亲清打招呼呢，两人堂兄弟嘛。
四下里还是那么的嘈杂，城上的铁炮声虽然稀落了，到底还在对外发射。盲打也有可能打中人的，全凭运气。
希望蜂须贺小六能够成功吧，要是不成功，凭白多送好几条人命。
捏着拳头，天气又热，七兵卫不自觉的手心都洇出汗来。正焦虑间，发觉白天泷川一益攻打的城门处，突然燃起几十支火把。然后就是一声暴喝，百十人发了一声喊就蒙头往前冲。
都点火了，反正会被发现，不如嗷一嗓子，还能壮壮胆。
留守在营地内的几人，纷纷把注意力投送到了另外一侧的蜂须贺小六处。可惜隔得远了一些，只能瞧见火烛群飞速向箕作城城门移动。之后就是城门口响起了一两声铁炮的鸣响，以及猛烈的撞门声。
换做七兵卫是吉田出云守，也不会想到秀吉这么豁出命去攻打城壁，竟然是一支偏师，是佯攻的偏师。
本来嘛，秀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偏师”。
现在秀吉应该还在和城兵争夺栅栏呢，肯定尚未发现已经往另一侧城门冲去的蜂须贺小六。要是他知道了，或许会更卖力的攻城，拖住在此处防御的城兵。
不由自主的，七兵卫带队小跑到了城门这一侧，开始观察起蜂须贺小六的攻城。黑暗中影影绰绰，依稀能瞧见有梯子架在城墙上，但看不太清楚。
就这一会儿，七兵卫的身旁甚至出现了泷川一益。他也是发觉秀吉居然另派一队人马，出来两面夹攻箕作城，才匆匆前来观战的。
两人还没打招呼，“是我蜂须贺七内第一个登城！”一声大喝声传百米以上，连隔了这么远的七兵卫和泷川一益都听到了。
拥在城门口的蜂须贺党趁胜大进，随后就响起了“已讨取城将建部日向守！”的呼声。伴随着各种厮喊和怒吼，箕作城的城门居然有一扇直接砸到了地上。
不好！
原本还兴冲冲的七兵卫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蜂须贺小六只带了二百人去攻城，并没有设置后续的进援兵马。或许他一开始也没觉得城兵会这么不堪一击，只是准备试一试。
可现在他都打破了城门，必然要猛驱大进，直冲进城的啊。如果再分兵守卫城门，别说进城了，连扩大战果都做不到。
重点是木下秀长还在阵中呢！
阿次嫁给木下秀长这小二年，连个响声都没有，要是秀长把命丢在箕作城，那不就得守寡。就算再嫁人，也未必能够嫁到一个像样的了。
“走！”
没来得及和泷川一益打招呼，七兵卫招呼自己身边几十人，立刻前去支援蜂须贺小六。只是守门而已，不算什么战斗。
身后的川村家臣完全没有想到要作战，虽然因为进入战区，也大多穿戴着铠甲。但就和宗小太郎一样，极力避免作战。穿铠甲不过是为了防个流弹流矢罢了，命可比铠甲贵。
“走走走，跟我上！”七兵卫也没想到要上阵，但这会儿城门都打下来了，得拉一把。
既然七兵卫都动了，其他人自然也不得不动起来，像是土田亲清、桑山重胜，本来就是正经的武士，年年上阵的。如果竹中半兵卫在这就好了，叫他带上他家的几十名家臣冲，甚至都不需要七兵卫自己上。
此时城门处的战斗已经到了尾声，本来就只有几十人在夜间留守。剩下的生力军都调走防御秀吉那一面的进攻，吉田出云守也没想到织田军会玩这么多的招数。
瞧见七兵卫从城外赶了过来，小六先是定了定神，随后递给七兵卫一个眼神，那意思大概是这个情哥哥我念下了，以后有命一定还。
随后就带着原本要留守的人马，飞也似的往城内居馆攻去。之所以不去支援秀吉，而攻居馆，大概率居馆内有城兵们的家眷。动摇城兵军心最好的办法，未必是刀子在他们面前晃，而是在他们家人的面前晃。
同时蜂须贺小六还下令把火把全部点燃，到处丟掷引火，能烧多大烧多大。就攻进来二百人，全靠砍头肯定难，制造混乱才行。
混乱之中，七兵卫没有发觉秀长的身影。控制了城门之后，就立刻满地找，发现大多死者都着六角军的衣甲，没有秀长就好。
“咱们怎么办？”宗小太郎到处张望，生怕有六角军来复夺城门。
“纵火吧要不。”七兵卫其实也怕，四面火起，还有喊杀声，心惊胆颤的。
“我觉得行！”宗小太郎立刻答应。
这会儿来二百六角军，就凭七兵卫这几十个伙计和阵夫，是肯定守不住的。既然如此，那就直接把箕作城的城门给他烧垮了。咱们退到城门口，既防止六角军复夺城门，城门烧垮了，也方便后续援军进城。
夏天天亮的早，瞧这个情势，最多还有三个小时，天就会蒙蒙亮，到时候火估计也烧的差不多，正好招呼队友们进城。
“都动起来啊，放火。”七兵卫大声嘱咐。
瞧见城门旁边还有一根蜂须贺小六刚刚拿来撞城门的原木，为了以防万一，七兵卫又招呼了几个伙计来，把原木背上，对着板塀城壁，猛撞的好几下。城门都挡不住撞，遑论是板塀。
好了，这下好了，就算烧城门的时候，蜂须贺小六要退出来，也有个豁口方便他们跑路。不论是进是退，都能随心。
134.六角父子弃城走（朱秀才三斤冠）
摇摇欲坠的箕作城城门，在人为的纵火下，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巨大的火势，刺破原本浓黑的夜色，在整个观音寺平野上，格外的引人注目。
作为当年六角政尧为了和六角高赖相争，而专门修筑起来的城池，箕作城的城门还是相当经烧的，毕竟用得木料还挺实在。
这会儿城门的大火，同时出现在观音寺城六角义贤、六角义治父子，以及爱知川后足利义昭、织田信长眼中，那感觉就大有不同啦。
城门都被点燃焚烧了，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多加解释了吧。
六角父子惊骇的是织田军居然一日之内，就攻破了三千人驻守的箕作城。而信长惊喜的是，这是我的哪位部将，如此勇猛，夜战攻城？
泷川一益乎？丹羽长秀乎？木下秀吉乎？
总之城门都烧成这样了，那说明箕作城肯定保不住。一日破城，还击破三千守城军，白天损失一千人造成的不悦，这会儿也消散了。
攻克了箕作，就等于在观音寺十八支城的防御体系上破开了一个大口子。信长大军可以直接通过箕作城，包围观音寺城，到时候其他支城的城兵只能出城野战来救援观音寺。
野战？野战好啊，信长六万天兵，就不怕你野战。
连在其他支城进行布阵的织田军将领，这会儿也纷纷起身，观看夜幕中那非常夺命的一丛大呲花。
许是自己在这儿放火放的太完美，堀尾吉晴带着二十个人七喘八呼的跑了过来。前野长康叫他过来看看攻城攻的怎么样了，怎么把人家城门都给烧了，也不传个信回来。
不是不想传，是蜂须贺小六冲进去库库杀人了，没空传信。七兵卫来了也不知道详情，就“守门”来着。
恩，守门的最好办法是没有门。
没有门的话，守住城门就是一个“如守”的课题了。总之大火一起，里面的人冲不出来，外面的人也冲不进去，守的那叫一个固若金汤啊。
另外，你要进去吗？旁边撞出来了一个豁口的，我给您带个路？
听七兵卫说完，堀尾吉晴也不大喘气了，连连拍手，直说七兵卫真是个妙人。说完就指派了一人往回跑，去通知前野长康，城门这边屁事没有，蜂须贺小六已经杀进去了。
现在咱们需要担心的，就只剩下木下秀长的事。好好地一个小伙计，怎么就扛枪打仗了呢，这要是赔在箕作城可咋整。
龙兴都带着两千多人，搁信长麾下喊666，秀长战死在箕作城，也并非不可能。
天光渐渐亮堂起来，城内也开始起火，并伴随着各种尖叫和惊呼。显然蜂须贺小六终于杀进了居馆，并且开始杀起城兵的家眷妇孺来。
打仗嘛，即便是妇孺孩童，也无法避免惨祸。
城主吉田出云守高重之父，就是赫赫有名的日置流弓术唯一的传人吉田重政。不过这位老兄已经八十四岁，早就归隐，并不居住在城内，而是在六角义贤下赐宛行的川守村内。
还是有点可惜的，不知道日置流弓术会不会因此而失传。因为吉田出云守以下四兄弟，全都在箕作城内。要是历史发生转变，大概日本以后弓道就没什么说法了。
果不其然，人头一砍到城兵的家眷身上，原本还在抵抗的城兵终于崩溃。在另外一侧城壁处抵挡秀吉的吉田出云守含恨退走，根本来不及留恋。
他这一走，城内诸军一哄而散。连主将都跑了，谁还留下来为六角父子效死力呢。
秀吉也终于打破了城壁，率兵杀进城内。箕作城城壁两处大破，城门、居馆大火，不出意外的话得废城。石垣的石块都得拆了，拿去修筑其他城池。
到了这一会儿，蜂须贺小六终于派人出来了。他还以为是自己到处乱放火，把城门给点着了呢。一问才知道是七兵卫放的火，咋舌了两声，跳过只剩下余烬的火场，那人飞也似的奔向信长本阵所在。
挺会来事啊哥们。
整个原野愈发的亮了，泷川一益和丹羽长秀全都派人到城门口来询问。而在城内的秀长也满面烟灰臭汗的脱身出来，秀吉和小六汇合了，两人合力就有四五百人啦，完全不惧。此时正在城内进行捕虏。
说白了就是绑人，名武士的家眷是可以卖钱的。打仗的时候杀人，那是为了动摇敌军的军心。现在打赢了，那就止杀不杀，等着之后派人去向这些捕虏的家人索要钱财。
要是抓到了吉田家的武士，或许可以直接问六角义治要钱。毕竟家中的武士受伤被捕，诸侯大名不去赎买，很容易丧失人心。
嗷，秀吉和小六倒也不是杀人狂，这种战国常事却也办得非常利索，像模像样的。
“嗐，小六就没想着打进去，也是巧了。”秀长一边向七兵卫索要饮水，一边说道。
“怎么？”七兵卫胡乱解过来一个水壶。
“他想着打一打城门，让吉田出云守分兵来着。结果发现城门没几个人守，真就打进去了……”木下秀长显然也是没想到的。
懂了，难怪蜂须贺小六说带上秀长呢。七兵卫的想法是秀吉佯攻，小六主攻。但是在小六的考虑里，是秀吉麾下都是花钱招募来的武士足轻，战斗力强。自己麾下的是水贼，战斗力一般般，凑合能用。
不如换个思路，他去偷袭城门。城门肯定比较重要，到时候吉田出云守就会分兵去救城门。然后秀吉在城壁处就可以获得突破，一举杀入城内。
想着自己是去打佯攻的，所以带上秀长，好让秀长也分润一丝功劳，或者砍个把首级。
万万没想到箕作城城门就几十人防御，而且小半在打瞌睡，一冲上去就垮了。那还说啥，冲进去开干。
挺好，战果呢？
“大概斩杀了一千五百人，有名首级就有二百多。”秀长喝完水，思索了一下。
“哦哟，啧啧啧……”一听有名首级就有二百多人，七兵卫确实咋舌。
想想也是，城兵三千人，那最小的管十几个人的足轻组头开始往上算，一直算到城主的兄弟和家属，可不就是有三四百个武士嘛。
秀吉和小六砍了二百多个有名姓的武士，箕作城守军想不溃败都不行了，因为大多数的军官都死了，没人组织作战。
两人正说着，前野长康引兵赶到，也飞速入城。爬坡进城属实困难，不如走城门，控制城内各要隘。
尚未坍塌的箭塔上竖起了第一面织田家的木瓜纹大旗。
“那下一步就是进攻观音寺城啦。”七兵卫心想秀吉这一把卖力，夺了合战的首功，应该算是心满意足了吧。
“肯定，说不定今天就会展开进攻。”秀长又用水洗了洗脸，好赖露出了人模样。
有了箕作城的通道，信长必定引兵包围观音寺。剩下的就是派遣一定兵马，支援稻叶队，堵截在和田山城的田中治部大辅六千骑。然后挥师猛攻观音寺，打死六角父子。
到时候南近江几十万石土地全归信长，不仅足以封赏本次参战的有功之士，还可以增加信长本身的直领。
想想都觉得美。
“诶！”秀长突然惊呼出声。
“恩？”
“你看，你快看！”
顺着秀长手指的方向，远处的观音寺城突然嘈乱起来，明显能看到大量的人群从城内四散而逃。
作为南近江佐佐木六角家的本城，观音寺城虽然在大约四百米高的山上，其实既未修筑虎口，也没有开辟竖堀，防御力相当的薄弱。再者观音寺城已经有超过七十年没有遇到外敌的进攻了，很多地方年久失修。
六角家的策略是加强外围支城的建设，而观音寺本城则只充当领国政厅所在的作用。在家臣团和睦，君臣团结的情况下，这种把战斗放到外线，通过各种方式消耗敌军，甚至主动让出观音寺，令敌军四面分兵的战略是很有效的。
历史上六角氏也放弃过观音寺，退入甲贺打游击。通过忠诚的家臣武士团，四面打击进入南近江的敌军，疲惫其军力，连续不断地消耗，最终再给予致命一击。
难道六角父子觉得这次还可以重复这种操作？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七兵卫心中连续发了三问。
以前六角家家臣团抱团，一起打将军都没有分裂。可现在因为观音寺骚动，六角家家臣离散，甚至有部分人都去投靠了宿敌浅井家。像什么近藤贤盛，还有后藤高治，其他永田、三上、池田、平井等等，都已经动摇了。
谁帮着他出来去打游击战，天天袭扰织田军啊？不存在的。
“我得立刻进城。”秀长突然反应过来。
假如六角父子真的弃城而走了，那么秀吉应当立刻派人去通知信长，并且派兵去堵住观音寺的城门。谁第一个入城，那是信长需要决定的事，秀吉帮着把门守好，那就是秀吉的功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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