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第二茬的苜蓿不是收了嘛,原本还想着留在手里,卖一手给信长的。现在留个屁,正好拉去小牧山城下,能卖多少卖多少。马上过冬了,城下的武士肯定要储备一些战马过冬的草料。等苜蓿一卖,就有钱买马了。
咱们自己在岸边的草棚和堆房现在塞得满满当当,哪里还有位置继续留这些干料。事情发展的太快,原本的打算全部都被推翻了。一切都得从头再来计划,或者说暂时别计划了,等过完年再说吧。
唯一的好消息是沙洲那边区区两畝地的红花已经种了下去,能成不能成的,明年开春后看情形吧。要是能成,七兵卫贷款也得把几百畝地的圩子给他搭起来,然后好好的培土造垅,干他一票。
“七兵卫?七兵卫。七兵卫你很少到城下来奉公啊。”丹羽长秀坐在七兵卫的面前,很是认真的打量着眼前人。
“是,在下并非以武立门之家。”七兵卫这不就又来小牧山了。
除了把第二茬的苜蓿拉来卖之外,还得给丹羽长秀打下手。信长下一轮进攻的方向是美浓,那么整修从小牧山到美浓的街道和桥梁,就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之前七兵卫还估计信长会趁胜攻打美浓来着,结果信长不仅忍住了,还立刻收兵,动员冬季农闲的领民,开始发动普请役。
“这年头分什么武门不武门的……”丹羽长秀只是笑笑,并不如何在意所谓的武士身份。
也确实,这年头神社有知行,寺院有知行,商人有知行,公卿有知行,连退休的有名老头都有养老料,居家的漂亮寡妇也有梳妆料。真打仗了,难道把这些人全都拉上去?
有些女眷的梳妆料动辄三五千石,总不能让她们像游戏一样,爆一队尼僧兵出来,还带点特技给你使吧。
打仗确实是全民总动员的事,但又没有到悉徒夫,尽余羡,生死存亡的关头,谁会把这些人都拉上战场啊。大阪那个道顿堀,不就是大阪运输业商人安井道顿挖掘的嘛。丰臣家到了生死关头,这才把人叫上,跟着一起和德川家拼命。
广义的武家范畴如此模糊,也难怪丹羽长秀不在意了。
“那在下需要负责?”七兵卫是来奉公的,信长三言两语耍完帅就走了,还砸了七兵卫脑门一个包。
那没办法,现在只能专门询问丹羽长秀咯,你是信长的养女婿,我都听你的吩咐。
“每一里设置一处驿站,囤积足够五十匹马食用五日的草料。”修路的活七兵卫估计也不会,丹羽长秀让七兵卫干老本行拉倒。
“这是小事。”
“你从津岛带了多少马草来?足够充实马料吗?”
“只肖御馆様有所需求,在下一定筹办妥帖。”只要信长给钱,我留给自家马的干料都拉给你。
“走吧。”丹羽长秀一敲折扇,带上七兵卫,开始往城下走。
事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成的,那么七兵卫和几个一道来办差的家来,就都临时住在丹羽长秀家,协助他整备驿道。
信长制定的对美浓的主攻方向,在中浓地区,意图通过攻略中浓,打破西浓和东浓之间的联系,进而分化瓦解,削弱齐藤龙兴的实力。
美浓也是农业繁荣富庶之所,当年土岐氏在时,那是可以搅动天下局势的有力领国。和尾张比起来,美浓是半点不差的。要是来个能力强劲,统合力高的大名,信长敢不敢进攻美浓还说不准呢。
也就是现在美浓“幼主”当国,主弱臣强,信长才把主攻方向定在美浓。你要说信长现在就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能够统一日本,那纯开玩笑,简直有点不自量力。
且先等他把美浓国打下来,再考虑统一畿内的事吧。现在主要的目标,还是打美浓。要整备的街道,就是尾张往美浓的街道。
如果要说的准确一些,或者独断一些,主要是往中浓墨俣地方的街道和桥梁。
嗯,传说中墨俣一日城那地方。
此时信长已经在中浓地方,也即木曾川的北岸获得了立足之地。在桶狭间杀败了今川军之后,信长既调转枪头进攻美浓,若非织田信清谋反,与信长对立。这会儿信长恐怕已经打到了稻叶山城城下。
只要信长控制了墨俣,则西浓的大垣城就将直面信长的兵锋。而且信长的掌控力就拓展到了长良川(墨俣川)一线,原本在前线的木曾川北岸织田领就可以获得足够的遮蔽,且屯且战,为信长提供军粮和兵力。
瞧见得信长的威风赫赫,大垣城主氏家卜全恐怕会大大的动摇起来呢。
行了,这都是后话,怎么在木曾川上架设浮桥,怎么在北岸随时有可能出现齐藤军的前提下保住浮桥,并且设置驿站和城砦?
七兵卫听了这话,直接眼睛一闭,这是你们武士的事,我是来修马圈的,你问我做什么?我要是有上战场杀人盈野,搞民政修城筑砦的本事,还要你丹羽长秀做什么?
该娶织田信长养女的是我,将来若狭一百万石丹羽家的大名,还能轮着你嘛。
“七兵卫?七兵卫?”丹羽长秀不知道怎么想的,要是换个别人,见七兵卫不答,那也就略过了。
他却不一样,仿佛一定要七兵卫给个答案似的。哪怕七兵卫闭眼装死呢?
“整备道理有惯来的章程,怀柔木曾川的川并众蜂须贺党,也是您能够明白的。只要川并众允可,船只和熟悉水情的人手立时可得。最多一二日,浮桥就能够修成。”
“那北岸的城砦和驿站呢?”丹羽长秀微微点头。
“雇佣江州穴太众或者驒州斐太众,构筑板栅,丹羽郡普请众挖掘壕沟,同步进行,至多三五日,就能筑成。”
所谓的穴太众或者斐太众,都是如今的建筑集团。可以理解为一个有传承的行会组织,穴太众擅长石工,斐太众擅长木工。擅长是一回事,其实让他们包圆整座城市的建筑都没有问题。
雇佣这些有专门技能的建筑工人,告诉他们要盖一座多大的砦子,他们会在短时间内计算出所需要的材料和人工。然后自行准备,或者雇主按照要求准备,他们出人。
现场施工,都是有传承有顺序的流程,外围征召尾张丹羽郡的普请役农民,挖掘三米宽,两米深的壕沟。有水引水,没水就往里面插削尖的竹子,中间设置一百坪,两百坪,按需求大小的空地。
一齐施工,可不就只要三五天,就能够修筑一座简陋的砦子。里面还能够配置马棚,粮仓,水井和箭塔呢。
“不考虑护卫问题?”丹羽长秀紧接着问道。
“稻叶山城距离犬山大约五里半,大军疾行需要至少半日。”七兵卫在道边寻了一根树枝。
日里五里半,就是二十一公里左右,全身披挂的士兵跑二十一公里,假设还要留下到地方作战的体力,用五个小时走完这段路是不是都算快的?
考虑到如今这个年头日本人普遍的营养不良,这个时间还需要拉长。也即为了保证士兵赶到木曾川北岸有充足的体力作战,我要是齐藤龙兴,我会把这段路分成两段来走。
第一天走掉大半路程,然后半道休息。第二天起早开拔,走那么三五公里,赶到现场,对正在筑城的工地发起攻击。
也即需要两个白天,一个晚上的时间,才能够发起攻击。
如此算来,织田方开始筑砦,第一时间就有人发现,飞奔跑去通知齐藤龙兴需要三五个小时吧。齐藤龙兴非常有决断力,一点都不耽搁,立刻动员齐藤家直属的足轻,也不等待国人领主们支援,也需要至少半天的时间。
为什么?因为饭团你要现蒸不是?足轻众的盔甲、武器,都保存在城内的武器库,还需要分发和穿戴。弓箭和铁炮都需要清点和配属,箭矢、火药、弹丸也得算好数量。
士兵绝大多数都有夜盲症,当天晚上不可能出兵。也即发现到准备阶段,齐藤军需要一个白天,一个夜晚。
两者相加,在最完美的状态下,齐藤军赶到木曾川北岸需要三天两夜,而且只能带几百名常备足轻众,不是大军袭来。
有这个时间,你丹羽长秀连个一百坪二百坪的砦子都修不起来?
还是那句话,你没这本事,信长真该把他养女嫁给我。
丹羽长秀看着七兵卫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列明,条分缕析,计划的周全妥当,意识到七兵卫真是一个非常精于计算和规划的人。
在此之前,他从信长处受命,信长随口说了一句,可以考察一下那个叫七兵卫的传马头的本事。兼并了犬山织田家之后,马上就需要进攻中浓。
勇力绝伦的猪武士信长很需要,但是检地、筑城、征税等一系列民政工作也需要人来办。织田家家臣团的底子非常薄弱,尽先提拔老尾张、老织田、老下四郡人才成为了当务之急。
正巧提及的谱代家臣川村七兵卫长吉就很适合,六十贯文的知行,足够七兵卫养活七八个家来。只要七兵卫像个模样,带上川村家的家臣和店铺的伙计,就能够搭建起一个郡的代官统治架子。
连计算和书写都不需要教,当天就能够上岗。
“我听说你的父亲参阵过小豆坂?”丹羽长秀回过神来,再次确认。
“嗐,受了重伤,天不假年啊。”七兵卫那便宜爹都死了九年了,还提他作甚。
“真是忠臣之后啊。”丹羽长秀连连赞叹,谱代家臣,忠臣之后,简直完美。
“都是为御馆様奉公!”信秀栽培,个人表现咯。
23.传马制度最高级
按照七兵卫的理解,尾张到中浓的街道,应该每一里设置一座驿站。也就是四公里左右,设置一座驿站,驿站要配备至少五匹马,还得构建馆舍,能够让二三百人有片瓦遮头,不至于行进途中还得淋雨受寒。
修马圈马棚那是七兵卫和几个家来的老本行了,马棚要多少长宽,要给一匹马多大的活动空间都是有数的。
除了苜蓿马草之外,还得准备稗子或者豆子,麸皮以及盐巴。平时吃吃苜蓿没事,那种送急信,需要狂跑一日里两日里的情况下,夜里就得给马加料。不加料,马肯定掉膘,然后打摆子,最后失却马力,只能杀了拿来吃肉。
最重要的是,驿站要么设置在河边,要么设置在可以挖掘到水井的地方。马平时散养的话,吃鲜草可能水喝的少一些。如果一直临战警备,或者就上战场骑乘,那么跑起来一天喝五十升水都算少的。
所以驿站必须靠河或者有井,没有水喝,马和人一样,都得死。而且马死的保不齐比人都快。
不是有种说法嘛,要不是因为马对人有重大的军事意义,纯粹搁野外生存,再过个几千年,所有的野生马都得灭绝。
精贵啊。
另外日本的马是不钉马掌的,战时或者骑乘时,多是使用马鞋,也即用蒲草或者稻草编织的一种套式草鞋。这玩意儿是消耗很快的必需品,驿站内也必须有所准备。或许那马跑上两三程,马鞋就坏了,立刻得换。
唉,马蹄也精贵啊,那一层角质要是磨坏了,或者嵌进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石子,保不齐就来一出马失前蹄的戏。
马蹄要是折了,这马直接等于报废。不仅难于治愈,即便治愈,马也会有心理阴影,不敢快速的跑动。
最后结果还是送到秽多非人那里去,杀了吃肉。
“御馆様有稳定的马匹来源吗?”说了这么多,七兵卫都口渴了,但是驿站要是没马可不行啊。
“现在还没有,很快就会有的。”丹羽长秀问话,七兵卫答得认真。可是七兵卫问话,丹羽长秀去很敷衍。
“军国之资,赋舆之切,所用所求,不可不察啊。”行,你不告诉我拉倒,反正我尽到劝谏的义务就得。
七兵卫是织田信长的家臣,那就要尽家臣的义务。死谏自然是不可能的,谏过就得,义务就算是达成。
“你还读过《宋史》?”丹羽长秀和七兵卫逛完了,开始往回走。
“不成章节,只略看过几篇。”七兵卫没敢吹牛逼。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和《宋史纪事本末》确实是全本读过的,但那时候年轻,读书不求甚解,几乎只是翻翻过去罢了。后来看《南明史》才稍微细读,读着读着就高血压了,差点一口气没倒过来。
好好地,读什么历史啊,要么想造反,要么想跳楼。
“啧啧啧,真是……”后头丹羽长秀就没说了,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两人逛了这一圈,还是骑马的,其实行进速度顶天也就一小时八公里而已。一来一回,几乎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回到丹羽长秀家,他家的仆从已经预备好了酒菜。
没有喝酒的兴趣,有那空档不如多喝一碗味噌汤。倒是丹羽长秀兴致很高,询问七兵卫的家庭情况。得知七兵卫居然有五个妹妹,而且一个都没有许配人家,非常的惊讶。
你爸功夫可以啊。
那确实,关于这一点,七兵卫是服气的,因为自己还有两个妹妹夭折了呢。约等于这便宜爹前后造了八个人,即便在这个年代,那也算是很厉害的啦。
不过如果七兵卫知道眼前丹羽长秀的战绩,那估计也不会吹自己的便宜爹。因为丹羽长秀人生五十年,生了十四个。基本上可以算是成年之后就一直在努力耕耘,最后几年他不单单是胆囊炎,可能还有淋巴癌。前后时间一掐,可不就年年都抱娃。
都是后话,别看现在这家伙二十八岁了,实际上一个崽也没有。因为去年,信长的养女才嫁给他。他十四个的战绩,刚开始刷。
什么丹羽长重,丹羽长正之类的,还有得生呢。
吃完饭七兵卫就准备回屋躺床,在外面跑了一天肯定累。第二天还得起早呢,趁睡前泡泡脚,擦擦脸才是正经。
可丹羽长秀不肯放七兵卫离开,居然命人过来掌灯。不是掌油灯嗷,是点蜡烛,而且点好几根蜡烛。这阵仗,一根蜡烛八个钱十个钱,两人聊会儿天的功夫,这开销顶的上外头打工仔两三天的工钱呢。
瞧见这个阵仗,七兵卫只好坐下。丹羽长秀却不急着说事情,而是先端了一杯茶过来,让七兵卫漱漱口。
嗯?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
求什么呢?他希望七兵卫说说南近江六角氏的传马制,以及配套的道路网络和驿站设置的看法。
现在信长主要还是为了方便向美浓进军,这才开始整备尾张去往中浓的街道。并且为了保证军情的快速传达,预备在这条线上设立驿站。其主要的目的,都是军事上的,几乎没有考虑任何的民生用途。
反观南近江已经相当完备的传马制,不仅极大地促进了湖南地方的人员和物资流通,重点是还加强了六角氏对于地方上的统治。
要不人家能够开历史之先河,在湖南地方率先实施家臣集住的政策呢。他这两条政策是相辅相成的,其他大名不能把武士都从地方上抽走,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基层行政、治安、军事动员等能力,需要在地武士的协助。
而六角家通过完善而密集的道路交通网络,以及成熟的传马制度,保证观音寺城的政令能够深入到领地内的每一个角落。
执行不执行的是后话,至少全领内都能够知道六角家想干嘛。
这一点很重要,为什么有些国家基层政府公信力基本趋于负面,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在于地方上不希望老百姓知道朝廷中央的政策原文,原要求,原规矩。
老百姓不知道原文,他就不清楚自己的权利范围在哪里,是否受到官府的欺压和瞒骗。而官府借此掌握了最终解释权,是非曲直都在官府一张嘴里。老百姓连质疑的权利都没有,因为老百姓他不知道这是对的还是错的。
于是上下隔断,基层官府鱼肉乡里,横行无忌,视百姓如牛马,驱良民为猪羊。
大名想要实际的治理最基层的在地农民,必须要实现事实上的上下情通达。想要通达,就必须要有顺畅可行的道路网,以及将上情下达的人力和中转站。
需要有专人,有序的把在小牧山城坐镇的织田信长的命令,一字不差的传达到海东郡的津岛,爱知郡的热田,丹羽郡的犬山……
地方上清楚的知道织田信长要什么,要办什么,则地头武士的作用必然大大下降,不再需要这么多的武士,留守在原地,为织田家奔走。
到时候才可以把这些人全都拉到小牧山城下奉公,只承担军事义务,为信长的征战服务。进而剥离他们对土地的直接控制,从拥有土地的地主和军功双阶级,转变为纯粹的军功贵族阶级。
单独办这事是办不成的,得合起来一起办,而且不是一年办两年成,得有计划有规章,做好三五年见效,八年十年成功的心理准备。
甚至有可能信长这一代都享不到这福气,得他的下一代才能享。
事实上,这也是所谓的领国一元化的某种高级形态。最简单的一元化,就像越后上杉家一样,表面上都臣服你了,全国都听你上杉政虎招呼。但那又如何,我明天选择不听,长尾政景、大熊朝秀、本庄繁长的叛乱此起彼伏。
稍微高级一点的,就像是甲斐的武田家,听我招呼的我就和你结亲,开始换血。一代两代三代,逐步把你洗成一门亲族,乃至于就是我的亲儿子亲兄弟哦。
不听我招呼的,那就杀杀杀杀杀杀杀,杀到你绝户,我再把我的儿子、兄弟甚至是床伴送过去继承家门。
如果碰上一个个人魅力足够高,还能够打胜仗的大名,这样的领国组成方式堪称无敌。甚至可以类比为以乡党和父子兄弟为骨干建成的湘军,内部抱团,外部死斗。
前提是得打赢战争,扩大领地,人人都吃饱,乃至于吃好。发财的时候,大伙儿都喊你爸爸,亲的不能再亲。等要败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啊。
我这么大一份家业在呢,可不能陪着义父你丢了,更不能陪着义兄你丢了
至于高级形态,那暂时日本战国没人搞起来。不论是旧守护旧国司转化来的战国大名,还是新兴的,通过下克上建立起来的大名家,都没有更高级的统治形态。
大伙儿都在不断地战争征服和领地消化中进行摸索,尚未摸索出一个足以称道的演变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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