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6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总额”是指每年向村民征收的总数,“藏入分”是指需要上缴到八木城的那一部分。而剩下的“同心久保新三郎分”,就是说,是新三郎作为武士的俸禄。

  对方拿出这份书状,只写了四项税种里面“藏入分”的数值,把剩下的留空,意思跟以前一样,交够这个“藏入分”,其他的依然允许截留。

  只不过,到底截留了多少,需要写个数字出来。

  这时候松永孙六奉上笔墨,语气诚恳地说:“鄙人以松永家的家名发誓,您无论写什么的数字,我们一概予以认可!”

  气氛到这了,还能怎么办呢?

  涉及自家收入的事情,新三郎也不敢轻忽。

  肯定不能给自己写少了,那是实打实的利益,说出去人家不会觉得你慷慨大方,只会觉得你傻。

  但写太多了也不太行。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写多了乡亲们就得多交。终究自家还是由“乡贤”成为武士的,短期内还是继续保持跟久保村村民的良好关系为善。

  他想了一想,就按今年的情况为参考,把这份“久保村钱粮定书”补完。

  于是寥寥数笔之后。

  书状的文字变成了——

  “段钱,总额,三贯零三百文;藏入分,二贯;同心久保新三郎分,一贯零三百文。”

  “栋别钱,总额,三贯;藏入分,一贯零八百文;同心久保新三郎分,一贯零二百文。”

  “夏粮,总额,十五石;藏入分,十石;同心久保新三郎分,五石。”

  “秋粮,总额,三十三石五斗;藏入分,十五石;同心久保新三郎分,十八石五斗。”

  写完之后,松永孙六简单扫了一眼,就把书状拿起来笑着说:“鄙人立即去请长赖殿下审阅,然后鄙人也会联署。请您在此稍等片刻!”

  接着拔脚就走。

  然后确实是等了整整一刻钟,松永孙六又带着书状回来,展示了纸上新鲜的签字画押和印章。

  如此一来,以后久保新三郎,每年可以合法从久保村钱粮中,抽取段钱一贯零三百文、栋别钱一贯零二百文、夏粮五石、秋粮十八石五斗,作为自己的俸禄。

  由上下其手的“乡贤”变成了合法领俸禄的武士,等于是从流寇被招安成正规军。

  同时也意味着,要调转枪头,去对付其他的“乡贤”们了。

  ……

  这天夜里,新三郎——也许现在该叫久保新三郎了——回到自己的房间,心情既兴奋又难免忐忑之时,忽然见到“打猪英雄”大井重家来访。

  大井重家开门见山道:“恭喜今日获得苗字,成为武士!明舟大师说您现在肯定缺人手,让我过来帮忙。只不过他老人家以前每年给我二十五贯工钱,以后如果需要您付的话……是否承担得起呢?”

  二十五贯?可真是不少钱。

  久保新三郎从刚才那份书状中拿到的,只有每年二十三石五斗粮食,加两贯零五百文钱,折算下来总计也就十二三贯。

  哪有道理养一个比自己收入还高的帮手?

  但大井重家是老练的东国武士,勇力超群而且还颇有见识,倒也值这个价。

  听对方那意思,估计自己就算说“无法承担”,老和尚也会帮忙出钱。不过那味道就有点变了。

  久保新三郎当即决定,要拿出金兵卫老爹的存银来,留下这个人才。

  只是点头之前,却先发问:“这段时间,果然是明舟大师有意让你观察我吗?”

  “是!不仅是观察还有试探。”大井重家坦然回答说:“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嘛,找女婿当然要认真挑选。”

  “那好吧。”久保新三郎点了点头:“就先用银钱将您雇下,日后我若出人头地,定有您一份知行。”

  这时大井重家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肃然下拜行了个礼,高声道:“多谢新三郎大人!希望日后与您共创伟业!”

  久保新三郎的回应是,把随身带的剩下那点糖渍栗子,全部递了过去。

029 这能算是检地计划吗?

  十二月十九,离过年还有十天,久保新三郎作为“同心”,如约跟随尚未公开上任的“河野乡代官”松永孙六一道出门,前往久保村巡查。

  松永孙六骑了一匹颇为高壮的大马,还带着两个步行随从。

  久保新三郎本来是没有坐骑的,但明舟大师送了一匹过来,当作是庆祝他成为武士。还说不过价值五贯左右,无须过于在意。

  所以今天心怀感激地骑了上去。

  经过前几天加紧训练和实践,骑术方面感觉有所提高,不再那么紧张不安了,坐在马鞍上也能稍微有些余裕。

  久保新三郎身后同样带着一个步行随从,正是用每年二十五贯工钱雇佣来的“打猪英雄”大井重家。

  一行五人,虽然规模不算大,但个个看上去都不好惹,还有两个骑马的,倒也不担心有没长眼的盗贼。

  路途中依旧是要经受风寒在崎岖的山路上穿行,并不方便。不过松永孙六之前一直住在海港地区,没怎么见过这等风貌,一直左顾右盼地十分兴奋。

  半个时辰之后,新鲜劲过了,才过来跟久保新三郎搭话。

  开局第一句便是提问:“新三郎应该能猜到鄙人今日一行的目的吧?”

  久保新三郎不假思索回答说:“是要检地吧。”

  “检地?”松永孙六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琢磨了一会儿之后,猛然点头说:“这个词用得好,确实是要检地!调查各村的土地和产粮数目,这可不就是‘检地’吗?”

  久保新三郎叹道:“要丈量土地、估算产量、清查隐田、核实人口,实现起来很麻烦啊!”

  松永孙六闻言一愣,接着哑然失笑,摇着头说:“鄙人怎敢有如此奢望?三好筑前(三好长庆)麾下有百余名精干的奉行,都未必能在领内做到这种程度!我们哪有足够人手?”

  久保新三郎闻言一愣,这才知道自己想复杂了,连忙岔开话题说:“说到人手,我记得您这边配属了三个同心,除我之外,尚有二人……”

  松永孙六侧首望过来,稚气而又黝黑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笑道:“那两人都是世代为内藤家效力,一向习惯了呆在八木城里,不喜欢出门下乡。”

  久保新三郎闻弦歌而知雅意,装作为两个未曾蒙面的同僚开解,煞有介事地说:“现在是年末,人人难免懈怠。我相信那两人开春后一定会发奋努力的。”

  松永孙六不置可否,只淡淡说了一句:“若真能如此,那最好不过。”

  久保新三郎心想继续说这个不如把话题绕回来,便问到:“请问孙六大人,既然没有足够人手丈量土地、清查隐田,那如何才能调查各村的土地和产粮数目?”

  “这个嘛……”松永孙六故意拖了一个长音,才慢条斯理道:“首先当然要看村民们的衣食住行。如果过于穷困,说明钱粮收得太多;如果生活殷实,说明钱粮收得太少。要让百姓处在不会饿死冻死,但又存不下余财的境地,才算合适。”

  这话说得可真不好听,充分展示了封建地主阶级的丑恶嘴脸。

  但久保新三郎获得苗字与职位之后,显然也已经跨入了封建地主阶级,所以此刻只能闭口不言,把心里为数不多的那点节操又丢掉了一些。

  松永孙六未察觉异样,接着补充说:“还有跟规模、环境相似的其他村落比较,看看缴纳钱粮的数目是否相似。如果差得太远,那肯定需要改正。然后同一地域之内,各村所纳钱粮与人数的比例,也可以看看。比例最为悬殊的村子,或许就有问题。当然,如果跟邻近的商户关系密切,也可以从粮食的交易数量上,看出是否有人隐匿产出。”

  这话倒还有些道理。也确实拓宽了久保新三郎的思路,因此他点了点头。

  停顿了片刻,松永孙六又说:“最后,无论如何,先尽可能把数目定得高一些。如果百姓确实无力承担,他们总会想到办法找人说情的。到时候再稍微免除一点,就能让村民感恩戴德了。”

  真是卑鄙啊!

  久保新三郎心想你们这些万恶的剥削阶级,就是欠一揆收拾了。

  等等,我好像也是剥削阶级,那没事。

  可能是看久保新三郎脸色不太好,松永孙六又说:“当然,久保村就不用调查了。长赖殿下特意吩咐,新三郎你怎么写,我们就怎么认。将来你想要修改数字,只要交到八木城的‘藏入分’不会减少,就一律予以同意。”

  这个条件,确实可以说是很大的优待了。

  甭管是看在光福寺明舟大师面子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至少人家姿态足够友善。

  久保新三郎诚心实意地道了一声谢。

  不过他心里,总还是感觉,刚才说的东西,跟自己理解中的“检地”有些不同。

  以前只觉得内藤家统治力度低下,现在看,三好家那边来的人,固然理念要先进不少,但依然没到想象中那种程度。

  也许是时代还早吧。

  原本的历史上,好像是到了桃山时期,石高制才普及开来。

  离现在尚有好几十年。

  不过现在看来三好家别说石高制了,连贯高制都没有什么迹象。

  这可能又涉及到西国与东国社会发展速度不均衡的问题。当前武田、北条那里,贯高制应该搞得比较成熟了。

  一时久保新三郎陷入思索。

  见状,松永孙六问到:“新三郎还在烦恼什么呢?难道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帮我对付乡亲,还是该帮乡亲们对付我?”

  听闻此言,久保新三郎连忙摇头说:“在下既然有幸被拔擢为‘同心’,食君之禄,自然要忠君之事。只是担心丹波的百姓一向性子顽劣,散漫习惯了……孙六大人此行,若是闹出什么麻烦的话……”

  “尽可放心吧!”松永孙六黝黑而又稚气的脸上显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从容道:“鄙人自幼年起,多次随弹正殿下,见识过三好家奉行众清查土地账册的事情,早已知道该怎么办。只要新三郎你这个本地人肯帮忙,就能处理得万无一失。弹正殿下您应该知道吧?那是鄙人族中的伯父,名讳久秀,现任泷山城主,为三好筑前(三好长庆)看守摄津国西部。”

  人家话都说到这,那自己也没啥好质疑的。久保新三郎便在马上微微欠身,恭维道:“那就预祝孙六大人旗开得胜了!”

  却没想到,还是太放松,高估了自己的骑术。恰好胯下坐骑也是个没啥觉悟的,一脚踩到冰雪,打了个滑,这个欠身的动作搞得失去了平衡,一阵前俯后仰差点摔了下来。

  幸得大井重家徒步在侧随侍,迅捷出手抓住缰绳,按住马脖子轻抚,让马放慢脚步,然后悄悄扶住久保新三郎的腰,待安定之后,又不动神色退后两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发生这种事情,久保新三郎本人倒是没什么。毕竟自己又不是自幼学习弓马的正经武士嘛!总要有个熟悉过程。

  松永孙六却是尴尬地转过头去,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说:“日后若是钱粮人手充足,最好能在治下建一座小型支城,作为代官居所。但目前并无此力,可能要时常借住在新三郎家里了。”

  久保新三郎笑道:“只恐寒舍过于陈陋,不符合孙六大人的身份啊!其实附近有两三处被抛弃的小城遗址,若是稍加修缮,或许就能再兴。”

  听闻松永孙六顿了一下,眯着眼睛说:“据鄙人所知,内藤氏治下,原本也任命了船井郡内各支城的城代,以戍卫地方,监管各村。但后面纲纪松弛,制度便形同虚设,各支城也逐渐荒废。若是能设法加以恢复……”

030 金兵卫老爹的决意

  就如事先约定的那样,众人到了久保村,并未声张,十分低调。乡亲们就算见到,也只以为是“乙名大人的武士朋友”而已,不会想到新任代官微服私访。

  回到家里,却又不同了。

  金兵卫老爹虽然受了不轻的伤,神情委顿,但听说来客叫做“松永孙六”,立刻从苗字里听出一些东西,不顾伤痛恭敬施礼。

  接着悄然以目相询。

  久保新三郎轻轻点头回应。

  松永孙六见状笑道:“你父子想必有亲近话要讲,不如鄙人先去客房休息了。”

  于是久保新三郎便派遣小正太新五郎带客人过去。

  久保村一共就乙名家里有两间客房,这次松永孙六住一间,他的两个护卫住一间,还有一个跟过来的大井重家,只能再苦一苦熊吉桥助他们,腾地方出来了。

  另外还有两匹马,也拿出钱来,吩咐乡亲们给照料好。

  见松永孙六离去,金兵卫老爹迫不及待开口:“你该知道我想问什么!”

  久保新三郎不慌不忙,先拿出一张委任状,慢条斯理说:“日后,乡亲们该叫我野口乡代官麾下同心众,久保新三郎!”

  “好好好!这就等于有了苗字,成了武士!”金兵卫老爹见状喜到手舞足蹈,牵扯到伤口,吃痛呻吟了一声,才冷静下来,连忙又问:“这个野口乡代官是做什么的?同心众又是何意?”

  久保新三郎摇摇头说:“我知道你很急,但先别急,看看这个。”

  接着拿出“久保村钱粮定书”。

  金兵卫老爹一看,先是疑惑不已,慢慢稍微看懂,瞬间大惊,讶然道:“这算是上面认可了我家截留钱粮的权力了吗?但这种事怎么能落下文字,这多不好意思啊!”

  久保新三郎没好气地说:“武士不就是这么领取知行俸禄的吗?”

  金兵卫老爹想了想,勉强点头表示同意。

  接着久保新三郎又将松永长赖在八木城宣布的革新方案大略讲了一遍,重点是介绍“代官”与“同心”的事情。

  金兵卫老爹瞬间反应过来,问道:“那位松永孙六大人,估计是松永长赖殿下的一门众吧?莫非他就是以后这一片代官?”

  久保新三郎点点头,低声说:“是长赖殿下的堂侄。暂时不要对百姓们说太多,年后才会正式公布。”

  听闻此言,金兵卫老爹忧心忡忡道:“我看,此人外表憨厚稚气,实则是个精明人,有这么一个代官,以后做事怕是不方便——话说光福寺的明舟大师,有什么表示么?”

  久保新三郎摇头叹道:“明舟大师的师兄,也就是临济宗大德寺派的掌门,发了信函,要求他服从松永长赖殿下的革新方案。”

  “原来如此。”金兵卫老爹思索片刻, 猛地拍了一下地板,斩钉截铁道:“日后想要再瞒着上面捞好处,只会越来越难。不如换个方向,全力协助上面,以求得到提拔。”

  “我也是这么想的。您老人家反应可真快!”久保新三郎惊讶道:“我前两天都有些混乱,是琢磨了一会儿才做出这个决定的。没想到您老瞬间就想明白了!”

  “你老子可没白吃五十年的饭!”金兵卫老爹自豪地摸了摸胡子,接着又压低嗓门问:“松永长赖殿下,是否带了许多亲族来八木城?”

  久保新三郎回忆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记得就两三个吧。”

  “那便是了!”金兵卫老爹双眼冒出精光,郑重其事道:“管理十三个村子的代官,虽然也算权势不小,但还是不值得长赖殿下的一门众长期担任!我看这位松永孙六大人,但凡有些立功表现,就会被进一步提拔。你现在是他手下‘同心众’排名第一的,到时候应该努力谋求接任!”

  久保新三郎闻言一惊,稍加思酌之后缓缓点头:“您老说得对啊,这一点我都没想到!”

  金兵卫老爹笑道:“你是不动明王尊者赐福过的,肯定是足够能干。但是一个人能想到的事总是有限,偶尔还是需要有人帮着出主意。”

  久保新三郎仍是点了点头。随即想起一件事,连忙说:“那位打死野猪的大井重家,您还记得吗?我同意了以每年二十五贯的工钱雇佣他。”

  “二十五贯?”金兵卫老爹瞬间站了起来,仿佛腿上的箭伤好了,顷刻间又惨叫一声跌回去,却仍顾不得痛,只是连连摇头:“几十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你倒是不稀罕啊!”

  久保新三郎见状故意说:“要不我跟他说,取消这个约定,一拍两散得了?”

  “那……那也不行。”金兵卫老爹一脸肉疼地说:“既然想要接任那位松永孙六大人,能帮忙的人手自然越多越好。新五郎年纪太小做不了事,村里的熊吉桥助他们虽然可靠,但本事不大,也不顶什么用……二十五贯就二十五贯吧!地窖里的存银倒也还能支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