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37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接着次日便听到坊间消息,说是美浓国主一色左京不幸离世。

  所谓一色左京,也就是斋藤义龙。

  他之前是治部大辅,两个月前才搞定左京大夫的官职,没想到这么快就人没了。

  继承者斋藤龙兴,年仅十四岁,元服还不到一年。

  不用说,织田信长马上就要大举进攻美浓了!

  新三郎作为之前参与过斋藤家外交的要员,也得到了额外的关注。趁他现在身处京都大德寺,有些僧侣和文化人过来征询看法。

  不管谁来问,新三郎一律都反复强调,斋藤家是幕府所承认的美浓之主,尽管家督换了人,但“一色左京”的名号理应传递下去。

  这番话传递过去,或许能略微提升一下斋藤龙兴的声威,但恐怕还不足给织田家造成麻烦。

  好在,由于之前的努力劝说,美浓斋藤的外交态势有所改变,没有像原本历史那样抛弃浅井倒向六角。这多少能有点积极作用吧。

  新三郎心想,既然足利义辉和三好义兴都有意让自己在中枢增加存在感,那倒也没必要刻意拒绝,不妨就利用久保家的影响力去改变天下布局,从中获取利润。

  过于离谱的横恩滥赏,当然不能轻易接受。但正常范围的善意拉拢,无需过分回避。

  不管怎么说,这几年从若狭打到丹后,又从丹后打到但马,一直尊奉着“上方贵人”的旗号,可算是为足利幕府与三好政权长了不少脸,享受适当的回报,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唐土的《吕氏春秋》有所谓“义赏”的说法,正当的酬劳,不接受才是有问题的。

  当然,前提是要搞清楚君臣佐使、本末主次。

  究竟是给幕府办事,还是给三好家办事,可不能模糊了。

  跟足利义辉之前的沟通情况,回头终究得向三好义兴解释解释。

261 将军驾幸三好宅邸

  几日之后,新三郎见到了返回京都的三好义兴。

  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巧妙地解释一下自己与足利义辉的交往,尽量撇清干系才好。

  却不料,三好义兴一上来便说:“近来坊间传言说,久保佐渡受到了公方大人的信用,如今比起三好家的一翼,更像是幕府的栋梁了。对此余亦有所耳闻。”

  新三郎大惊失色,顿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一时竟张口结舌,不知如何作答,愣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说:“此乃市井之间的无端臆想罢了……”

  三好义兴神色严峻,用力摇了摇头:“如今这种话都传到了松永霜台(松永久秀)和三好日向(三好长逸)的耳中,已经不是一般的流言蜚语了,必须要慎重对待。”

  新三郎难以应对。

  当前的近畿局势,是足利与三好的联合政权。究竟该如何看待征夷大将军,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很敏感的事情。

  不尊重幕府,是绝对不行的;太尊重幕府,也有点问题。

  尤其新三郎出身于丹波,本是细川管领家的子民,骤然由一介地下人化身为地方诸侯,缺乏与三好家的紧密联系,身份格外微妙。而且这段时间,他确实收到了足利义辉的笼络示好。

  三好义兴借松永久秀与三好长逸之名,公然把这件事情挑破,像是在有意进行敲打与警告。

  既然如此,哪怕内心并不真的感到慌张,也得做出一副诚惶诚恐、坐立不安的姿态来,才显得忠诚可靠。

  于是新三郎迅速回忆起人生中各种令人焦虑和紧张的事情,代入情景回味了一番,顷刻间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见此三好义兴方才收敛了肃容,微微一笑,闻言抚慰道:“松永霜台与三好日向虽然听到了类似的传闻,但并未轻易动摇。他们二位都说,久保佐渡乃是世间第一等明事理知进退的忠义之士,绝对分得清楚轻重缓急。”

  新三郎这才松了口气。

  先来一棍子再给个甜枣,领导果然是有意的敲打,教科书式的玩弄心术。

  没奈何,人在屋檐下,只能陪着玩。

  又酝酿了一小会儿情绪,露出稍显委屈、略带急躁的姿态,慨然辩解道:“鄙人出身寒微,粗通文武,哪里知道什么大道理呢?恐怕担不起松永霜台与三好日向两位大人的盛赞。只不过田舍之人,也懂得知恩图报罢了。”

  “您太过谦了。”说到这里,三好义兴的脸色越发温和而友善,“余以为,他们二位的评价并没有错,久保佐渡乃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不需要有任何的怀疑。”

  顺着这个气氛,新三郎先故作愕然,接着流露出感激涕零的姿态,情不自禁地说:“能得到筑前大人您的这句话,鄙人虽死无憾了。”

  三好义兴见状亦稍有动容,感慨道:“余与久保佐渡虽然并非自幼相识,但常有一见如故之念,想来昔年等持院殿遇佐渡判官,亦是此等景象吧!”

  新三郎听得一愣。

  等持院殿,指的是室町幕府初代将军足利尊氏;佐渡判官,指协助推翻北条家建立新政权的佐佐木道誉。

  三好义兴以此自比,究竟是无意失言,还是有意彰显野心呢?

  一时也想不明白,新三郎赶紧应付了一句:“鄙人不敢自比先贤,只知尽力而为,惟愿跟随筑前大人共创伟业。”

  三好义兴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公方大人得知余已经在京都修好了宅邸,说要择良辰驾临,不日即将成行。届时请久保佐渡也来寒舍一聚,共同迎接贵客。”

  足利义辉正式访问三好屋敷吗?

  这倒是个很有政治意义的大事件。

  新三郎没有拒绝的道理,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三好义兴欣然微笑,又嘱咐:“别忘了准备一柄良刀,作为献给公方大人的礼品。”

  ……

  据说当年朝廷权威尚在之时,居住在平安京的町民超过了十万,每一条街道都熙熙攘攘,甚至还有些人被挤到鸭川东岸安家。

  但时至永禄年间,经过多次战乱摧残以后,往昔的繁盛早成了过往云烟。目前洛中仅有“上京”和“下京”两处惣构还算是处在文明世界,城建面积不到以前的三成。

  而其他街道形如荒野,常有盗贼甚至野兽出没,路旁见到新鲜的尸体与秽物也不稀奇。

  即便是在“上京”和“下京”两处惣构之内,土木院墙与民兵组织能保障一定安全,也只是留住几分人间烟火,却未能继承京师的气派。

  然而,今日不同。

  武卫御所往北两个路口的区域,街头巷尾早早被打扫干净,两旁破损的建筑得到了裱糊式的修补,闲杂人等都被驱逐到五百步之外,唯有一大群肃穆庄严的卫士耸立。

  仅看这一处光景,京都仿佛回光返照到了巅峰时期。

  盖因午后未时(下午1点到3点),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将亲自造访三好家的宅邸。

  百年乱世之中,幕府的权柄早已衰微。可无论实情如何,只要那“征夷大将军”的名号尚在,便依旧象征着天下公仪。

  而三好家虽然手握重兵,掌控畿内数国,却缺乏必要的施政名分,至今仍未能彻底摆脱“细川家被官”的身份性质。

  按道理说,只有幕府直臣,而且是排名前列的重臣,才有资格邀请将军做客。这种事情的学名叫做“御成”。

  所以足利义辉此番亲临三好宅邸,意义非同凡响。

  列席之人自然也都经过了精挑细选,俱是当下政权中的赢家。

  新三郎适逢其会,得以参与盛事,可谓有幸。

  只见足利义辉身披浅黄色狩衣,头戴立乌帽,腰悬佩刀,脚跨骏马,神色沉稳,不疾不徐,顾盼之间甚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马蹄所至之处,道旁众多兵卒、侍者皆伏身跪拜,不敢仰视。身前数名郎党开路,皆是年轻而俊美的幕臣,在此为将军执缰扶鞭,便是充当了“御走众”的角色。

  计有安威藤备、安东泰职、石谷光政、小林藤宗、进士藤延等辈,无不鲜衣怒马,耀武扬威,竭力夸示幕府仪仗。

  只可惜,仅从数量上看,就知道足利家外强中干,无法维持足够庞大的军势。

  那三好屋敷占了方圆百步尺寸,是典型的平安时期寝殿造结构,大门使用了高层武士才能享有的规格。

  既然是幕府将军来访,主人自然不可居于室内坐等,而是早早来到院外。

  一众华服贵人,次第排列相迎。

  为首一个,却非三好家人,而是目前仍挂着管领之名的细川氏纲。他们细川家在京都的老宅已经荒废了,却跑到三好家新建成的屋敷来迎接将军,明显是没啥政治野心,甘当陪衬了。

  其次,则是从四位下修理大夫、御相伴众三好长庆。这位“日本副王”近年来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有意远离了中枢,不过今日还是到场了。

  第三位,终于轮到宅邸的实际主人,担任从四位下筑前守的三好义兴了。他最近倒是常驻京都,积极参与幕府事务,展现出构造联合政权的趋势,立场与其父正好相反。

  仅次于三好父子的两人,分别为松永久秀、三好长逸。

  他们是三好家权势最盛的两个家老,目前都拥有从四位下的官阶,但松永久秀还在幕府出任了要职,而三好长逸则与足利义辉并不亲近,于是隐约分出了一点高下。

  接下来是三好家的三个一门众,三好政康、三好长虎、三好佑长。

  其中三好政康原本是细川晴元的左右手,前些年才归参;三好长虎是三好长逸的长子,背景深厚;三好佑长是辈分最高的叔爷,已然淡出实务,地位还在。

  三好义贤、安宅冬康,以及几个月前刚死的十河一存,虽然是三好长庆的亲弟弟,却向来并不在中枢重要场合出现,难道是有意被排挤在外吗?

  亲兄弟镇守重要的大片领国,但远离京都;反之其他一门众参与辅政,知行却相对少。有趣的布置。

  相比之下,反倒是新三郎作为远国诸侯得以露面。今日他也站在三好一方迎接足利义辉,便隐约表明了一定的立场。

  丹州太守内藤宗胜也在这个序列,只是不知出于何等考虑,恰好被安排在新三郎身后的位置。

  队伍最末端站了池田胜正、伊丹亲兴、多罗尾纲知等辈。他们可以视作为畿内地区的有力家臣。

  将军驾幸,自有一番隆重的仪式法度。今日三好长逸担任总奉行,监督全局,确保秩序井井有条;而寺町通昭、和久是徳两位三好长庆身边的高级幕僚,担任进物奉行,掌管所有献礼的出纳与陈设。

  打完招呼,行罢礼数,将足利义辉迎入之后,三好义兴献上了宝剑一腰、具足一领、漆弓一张、征矢一箙、战马一匹。

  (征矢指的是实战箭矢,相应狩矢用于打猎、的矢用于练习和礼仪)

  毫无疑问,三好家拿出手的,必定是顶级货。

  至于其他人,就如先前的安排,各自献上一柄良刀。

  顺应足利义辉的要求,所有的礼品全部都是典型的武家之物,甚至全部具备实用性。

  多年来,幕府将军给外人的影响其实是公武兼备,既是天下武士的首领,也是朝堂上的公卿。

  但足利义辉素来只以铁血武人自居。

  十余年来他保持着“从四位下参议兼左近卫中将”的官阶,拒绝升到“从三位权大纳言”。有人说是因为到那个位置就得循例把画押从武家样式改为公家样式。

  所以今日的气氛是有些微妙的。

  一方面,在场的所有人姑且尊重着名义上的权威,愿意向幕府俯首,而足利义辉也竭力展示着自身的勇毅之风。另一方面,能主动请将军驾临,而非去御所觐见,也透露出三好家在京畿地区政治秩序中的实际掌控力。

  献礼程序完成之时,宅中庭院早已香烟袅袅、鼓乐齐鸣。以细川氏纲及三好父子为首,众人或正襟危坐,或肃然侍立,簇拥着尊贵的公方大人,谈笑风生,议论古今,仿佛回到了百年前守护在京奉公的盛世时光。

  夏日文风不动,炽烈的阳光照映着旧城残垣断壁之上,亦是一片金辉闪闪,只是有些虚妄不清,竟像是海市蜃楼、梦幻泡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