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八郎左愣了半天,眼中逐渐显出惊惧之色来,颤声道:“那位孙六大人是个什么性子?会不会故意屈打成招,浑水摸鱼,拿我们全村的人头去交差?”
久保新三郎倒吸一口凉气,也摆出惶恐姿态,摇头说:“我也是刚认识这位武士老爷,不敢说有多了解。但看那样子,未必做不出这种事。”
八郎左犹豫片刻,又问:“新代官叫作松永孙六,八木城那位暂代家督辅政的大人,苗字也是松永,莫非……”
“人家是叔侄!”久保新三郎愤愤不平道:“不然我何必对他这么恭敬?好歹我也是光福寺明舟大师面前的红人。要是个没背景的普通武士,能把我支使得团团转吗?”
八郎左呆坐在原地,无话可说,脸色连连变化,一时阴狠,一时恐慌。
久保新三郎等了一会儿,才上前慢条斯理说:“其实,八郎左叔叔,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转移那位松永孙六大人的视线,免得一直麻烦我们……”
035 不如早招安
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显然不是个轻信的家伙,但眼下他束手无策,只得摆出诚恳姿态,躬身下拜施礼说:“您既然有办法,请高抬贵手帮帮我们清水村吧!”
“不用多礼,不用多礼!”久保新三郎再次把对方扶起来,压低声音加快语速说:“其实那个松永孙六,之所以追着您不放,是因为清水村确实有点不干净,太显眼,很容易添油加醋,把事情强行推到你们身上去。但是您想想,其实咱们附近,还有一个更不干净,更显眼,更容易添油加醋的目标。”
“呃……您的意思是……”八郎左似乎并不以脑力见长,至少表现出来的是这个样子。他皱着眉琢磨了半天,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又来放低姿态请教:“附近十多个村子,恐怕也就是我们清水村最……咳咳……最有活力了。还能有其他更显眼的?”
“真不明白么?”久保新三郎这会儿换了个节奏,故意拖延了半天,才慢条斯理地说:“听说您平日,喜欢在附近的小赌场玩两把。那个私设的小赌场,想来背后也没有什么武士或者寺社撑腰的,拿来做怀疑对象,岂非再好不过?”
“对啊!”八郎左顿觉恍然大悟,猛然站起来,疑惑道:“咱们这边没什么商屋,想把抢来的珠宝首饰洗出去,也只有赌场最合适。那位叫松永孙六的新代官,应该去怀疑赌场啊!”
“看您这话说的……”久保新三郎笑道:“我土生土长,在久保村这么多年,也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没进去玩过。人家从三好家过来任职的,哪知道附近还能有个赌场呢?”
“噢……也是也是。”此刻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脸上惊惶之色渐渐消失,低头陷入思索,表情比较复杂。
久保新三郎见状劝道:“依我的想法,咱们就合力把这个赌场铲掉,如此那位新代官松永孙六,可以讨好上面的大人物,我也能小小露个脸,甚至您,都可以算立功受赏。”
“立功受赏?”八郎质疑道:“我不过是清水村乙名而已,又不是武士,说什么立功受赏?”
久保新三郎笑道:“两个月之前,我也不是武士啊。”
八郎左听闻此言,先是震惊不已,而后露出既兴奋又恐惧的神情,甚至有点结巴了:“您……您这意思……意思是……”
久保新三郎摆摆手示意对方安定下来,然后轻声细语地解释说:“您不也听说过了么?上一任守护代死后,他的女婿松永长赖殿下,凭借三好家支持入主了八木城。人家现在并不信任内藤家的谱代家臣,反而很愿意提拔‘地下有德人’担任武士。”
“原来有这事!”八郎左表现出一种茅塞顿开的姿态,看上去不像是假的。他聚精会神,好好思索了一会儿,欣然点头道:“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好机会呀!”
“而且……”久保新三郎趁热打铁道:“咱们这位代官配下,本来安排了两个内藤家谱代家臣当‘同心众’的。结果您猜怎么着?那两人偷了金库的钱跑路了!”
“所以咱们松永孙六大人现在正缺人可用呢!”八郎左不仅惧意尽去,反而生出豪情来,握拳振声道:“果然危险就是机会,这可得好好把握住!”
……
事不宜迟,略加商议之后,第二日久保新三郎便带着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去八木城,找松永孙六汇报。
到城下,豁然发现,门口左右两边,分别树了一根旗杆,各挂着一颗圆球形的东西。
仔细一分辨,竟然是两个人头!
而且其中一个,看着怎么还有点眼熟的意思……
久保新三郎便问卫兵这是怎么回事。
话说最早他来到八木城,是要夹着尾巴做人的。但现在身份不同,自己是骑着马,穿了吴服,佩着太刀的武士打扮,面对卫兵自然不卑不亢。
门口的卫兵大概也没认出来是谁,却很识时务地保持了恭敬的态度,介绍说:“之前有几人盗窃金库资金出逃之事,您可知道?”
久保新三郎点点头说:“这我已经知道了。”
卫兵又道:“后面一番调查,说是负责守卫金库的细野隼人介与服部造酒丞二人渎职,予以严惩。结果这两人心里不服,也想携款跑路,却正好遇上长赖大人亲自巡视,被大人亲手格杀,首级悬挂在城门口示众。”
原来是之前那个圆脸武士细野隼人介,怪不得说有点眼熟呢。
居然被松永长赖亲手格杀的……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场面。
此刻,跟在久保新三郎身后的清水村乙名八郎左大概是被吓了一跳,小声念叨着:“这长赖大人是来真的,跟以前的内藤家不一样!”
嗓音有点颤抖。
而卫兵则彬彬有礼地对久保新三郎说:“在下其实是三好家的人,临时到这来支援的,所以认不出您的身份,麻烦您告知一声,我去请人来核实。”
这时久保新三郎记起,之前松永长赖是从三好家借了五百名脱产士兵,进入八木城“驻防”,这也是推行革新的最有力保障。
正因为此,人家分不清来客身份高低,一律都采用了礼貌的态度。
……
一番通报和确认身份之后,久保新三郎带着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来到二之丸中,松永孙六的屋敷处。
门口有个人站岗。
八郎左遭遇严格的检查,确认没有带任何兵器,还被警告了几句,才得以放行。
而久保新三郎就大大方方地佩着太刀进门的。
八郎左看在眼里,脸上满是羡慕的神情。
一见面,松永孙六坐在榻榻米上,起初很高兴,大笑道:“幸得新三郎帮忙,任务十分顺利。”然后笑容一滞,指着八郎左,面露不悦,问道:“怎么带此人来城里?”
久保新三郎施礼道:“其实,关于目前那项任务,这位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有事情要禀告。”
松永孙六闻言皱了皱眉说:“可是此事,鄙人已经决定就安在……咳……已经有决定了。”
八郎左连忙伏跪于地,谄媚说道:“小人能够……”
才吐出几个字,却不料松永孙六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斥道:“何时轮到你说话?”
八郎左面露委屈之色,不敢再言语,侧目向久保新三郎示意求助。
于是久保新三郎走上前去,附耳在松永孙六身边,说了几句话。
松永孙六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一会儿,眼光扫来扫去,一言不发。
八郎左始终忐忑不安,满头大汗。
见状久保新三郎又附耳再说了几句。
松永孙六这才点点头,露出一看就很假的笑容,懒洋洋地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八郎左的肩膀说:“既然有心效劳,不是不能给你机会。若是能帮鄙人端掉治下的私设赌场,给你个武士身份,倒也可以考虑。”
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终于松了口气,连忙狠狠磕了几个头,喊了些一定忠心效力之类的废话。
松永孙六皱眉摆摆手说:“不必啰嗦,先把这个赌场的事情讲一讲吧!”
八郎左赶紧应了一声“是”,然后停顿了一下,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说了出来。
……
原来,这个私设赌场,居然是在附近一处叫作“极乐寺”的寺庙里。
这寺庙就在清水村东边两公里左右的山林之中,没什么知名度,并不是像光福寺那样有“不输不入”特权的强力寺社,故而名下无商铺和田产,理论上全靠化缘存活,境况十分惨淡。
有多惨淡呢?
总共只有一座小院,院里只有一座僧房,房里只有一个和尚。
和尚法号唤作“净澄”,是个挺有亲和力的家伙,也算有点人缘。外人都以为,他是靠附近居民的布施过日子。
却没想到,这和尚居然暗中开了个赌馆,运作了数年之久!
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交代说,那和尚虽然没权没势,好歹有一张奈良兴福寺发放的僧牒,看上去又膀大腰圆颇有勇力,平素当庄家也十分公道,大家便信他几分。
而且这和尚也是比较狡猾的。
极乐寺的赌局,并不天天开放,而是每月的初三、十三、二十三,开放三天。
正好附近的赌客也不甚多,这么安排既考虑了安全,又让大家更好聚集了。
另外这法号“净澄”的和尚,跟附近的许多寡妇关系特别好。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有寡妇通风报信。
所以这赌场一直保持着隐蔽,没有被外人察觉。
听了这些话之后,松永孙六陷入疑惑,喃喃自语说:“寺庙叫作‘极乐寺’,应该是净土宗或者真言宗才对。和尚拿的却是奈良兴福寺发放的僧牒,那不是成了法相宗的人?至于法号‘净澄’,又是天台、日莲的风格。奇也怪哉!”
久保新三郎劝说道:“反正是不具备‘不输不入’特权的小寺社,管他什么宗派?”
松永孙六点头道:“也对!”然后侧首看着八郎左说:“你且听好,即刻回去,对那位私设赌局的‘净澄’和尚说,你被鄙人逼迫,花费了大量钱货才脱身,心中实在郁闷,要玩一场大的,好好发泄,让那和尚尽量多拉些人来!”
八郎左连忙伏拜称“遵命”,又担心道:“但是那极乐寺周围,时时有许多寡妇帮忙盯梢,恐怕难以将赌客一网打尽……”
“这个……”松永孙六又看向久保新三郎,欠身施礼问:“您有什么主意吗?”
久保新三郎微笑道:“在下记得,光福寺辖下有十几个分院,其中包括尼姑庵。不如请明舟大师发话,让那边专门办一场帮寡妇祈福的法事……”
036 一网打尽
丹波国西南郊野,山林层层遮蔽之下,独门独户的“极乐寺”门口,法号“净澄”的胖大和尚忽然感到心绪不宁。
今天是二月一十三,按惯例,属于他私设赌场每月三次的开放日之一。
若是以往的话,附近几个村里的寡妇们,只要没别的事情,便会自觉聚集起来,占据各方向的必经之路,帮忙望风。
净澄和尚深知,这种私设赌场的行为,是八木城的武士老爷和光福寺的高僧老爷都不允许的。一定要注意好安全,不能被人发现。
但是,很不巧的是,南边那个“玉树庵”里面的尼姑忽然说,要专门给附近的寡妇们,做一场祈福法事。
这玉树庵,是隶属于光福寺旗下的尼姑庵。
而光福寺,今年帮十几个村子垫付了开春的段钱和栋别钱,名声传得很响。
所以,玉树庵说要办法事,寡妇们便纷纷结伴去了。
今日就没有人放哨。
可是净澄和尚也不想临时关闭赌场。
因为那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前几天说了,最近遇到倒霉事,破了许多财才得以免灾,心情很不好,要玩一场大的来发泄心绪。
这“极乐寺”附近都是普通村子,大部分百姓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挥霍,赌客也就是那么二十来人,其中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是最核心的顾客之一。
这等重要客人的要求,怎么好拒绝呢?
万一惹恼了对方,以后人家不再光顾极乐寺,而是宁愿走远路去光福寺门前町的赌馆,那就不好办了。
思来想去,净澄和尚只得长叹一声,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祈求能有好运。
也不知那一份伪造得十分精妙的奈良兴福寺僧牒,能否骗到神佛的庇佑呢?
……
客人们来得很积极。
毕竟都是有瘾的人嘛。
二月中旬,虽然气温已经有显著回升,出太阳之前终归还是非常寒冷的。
但清晨时分,已经有七八个赌徒,分成先后两拨,赶到了极乐寺。
从路途来推算,其中有些人,大概是天没亮就出发,披星戴月翻山越岭过来的。
着实是很有精神。
净澄和尚这里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吃食,只有些从附近农户手里得到的腌萝卜,可以分给客人。
然后就是山泉里打上来的清水了。
幸好赌客们也不讲究吃喝,坐在廊下的草垫上,吃着腌萝卜、喝着山泉水,一边等人齐,一边议论起时事来。
众人都抱怨说,这八木城的内藤家,换了一个外来女婿主事之后,非要搞什么“代官制度”,而且派过来的那个“松永孙六”很能折腾,说出追查什么劫道匪徒的事情,整出一番鸡飞狗跳来,搞得大家苦不堪言。
接着又有人骂起那久保村的新三郎,明明是金兵卫老哥的儿子,理应跟“乡贤”统一战线,拉光福寺的关系来对付代官才是。结果那小子,被区区一个武士身份,就给收买了,帮着混账代官胡闹,真是最为可恶。
但也有人反驳说:“今年光福寺看寒冬难捱,帮许多村子垫付开春的段钱栋别钱,而且第一年不收利息,这事定是新三郎求来的。说明他还是对乡亲们不错。至于跟着代官做事,那是职责所在,没办法。”
另一人嗟叹道:“怎么当年金兵卫老哥能巴结到光福寺上一任住持,现在新三郎小哥也能巴结到光福寺新一任住持,他们家真是有福!”
前一人说:“听说人家新三郎,被不动明王尊者托梦过……”
这时候有个年轻人打趣说:“净澄和尚!人家光福寺也是个寺庙,你极乐寺也是个寺庙,怎么人家那么风光?”
净澄和尚维持着憨态可掬的笑容,话却十分犀利:“人家久保新三郎是乙名的儿子,施主你也是乙名的儿子,怎么人家当上了武士?”
赌客与和尚,如此嘻嘻哈哈,笑闹了一阵子,逐渐聚起了十数人。
尤其是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气势汹汹地过来,一进门便说今天必须玩点大的才能抒发情绪,要开五十文一番的桌子。
众人虽然都是赌棍,但也不是全然没理智,都说这太多了,不然就你跟庄家一对一玩双陆,我们在边上看着。
八郎左皱着眉说从小就玩双陆早腻了,还是最新流行的丢骰子猜丁半或大小目,人多才有意思。
其他人纷纷摇头说五十文不可能。
最终一番骂骂咧咧的讨论,决定玩五文一番的骰子游戏。
具体规则,是净澄和尚作为庄家,扔三颗暗骰,其他人猜最终加起来的数字,可以押大小,也可以押丁半,也就是单双。三颗骰子若数字相同,便算庄家通杀。
商量好之后,十几个赌徒便聚在一起,顾不得寒冷,坐在寺庙正堂的地板上,取出各自的银钱,展开激烈的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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