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21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明舟大师笑道:“近年开春以来,光福寺里收容了一些拖家带口从西边逃难来的农夫,都是老实本分人,他们哪有挑三拣四的余地?但凡允许开垦,即便是贫瘠旱田,也要千恩万谢。你若方便,老衲择日便遣人送几个过去。”

  久保新三郎闻言甚喜,连忙致谢。

  之前从久保村拿到的钱粮,那是从赋税中截取的“固定工资”,不太可能有所发展。

  这次得到的十枚银币奖赏,虽然价值不菲,但完全是一次性的。

  而这个“极乐寺一职知行”就不同了,可以玩一下种田游戏,种出来的收获都是自己的。

  虽然目前只是鸟不拉屎的山沟沟,但谁敢说日后就一定不能发展好呢?

  当然你真要是把这块土地发展成了繁华场所,上面多半会重新评估知行的。但就算是到了那时候,也不可能把利益全部拿走。

039 生命的不同价格

  经过了评定会期间在八木城的见闻之后,久保新三郎发现,松永孙六的行为,只是一个缩影。

  自从松永长赖入主八木城,宣布实行革新以来,任命了总计十二个地方代官。这些代官不约而同把清查土地作为首要工作,有的十分成功,有的不太顺利。但总体趋势都是清算乡贤阶级,加强基层掌握,并且吸收一部分“地下有德人”为武士。

  最终结果是守护代内藤家在船井郡地区的预期年收入,从一千三百多贯钱、七千六百石粮食,增加到了一千四百多贯钱,八千五百石粮食。

  比例明显是钱少而粮多,这是因为内藤家的课税对象几乎都是广大农村,村民手里只有粮食没多少钱。而治下的商业地域,本来就不多,还都被寺社所掌握——主要是南部交通枢纽处的光福寺。光福寺的门前町中那二三十间商屋,毫无疑问是附近最繁华的贸易枢纽。

  只看明舟大师当初对一百五十贯钱的态度,就知道他们肯定收入不菲。

  松永长赖上台以后,暂时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染指商业利益的姿态。

  另外,天田、何鹿、桑田三个郡,那些以朝廷、幕府,或者京都寺社为借口,拒绝听从命令的国人豪族,也一直未受到任何处置。

  而在中枢层面,则是以追查“携款潜逃”事件为引子,处罚了一大批老臣,并且从三好家请来几个奉行官员作为替代。

  久保新三郎不经常待在八木城,也不清楚是否有“旧势力”对此不满。

  只听说,前任守护代内藤国贞的那个堂弟,带着当前内藤家名义上的家主——五岁的内藤贞胜,到三好长庆的居城觐见过一次之后,回来心情看起来不错,而且成了松永长赖的坚决支持者,再也没提过任何反对意见。

  可能是被收买了。

  看似八木城已经没有了反对派,然而松永长赖却忽然宣布“出家”,并给自己取了个“蓬云轩”的法名,以示并无篡夺内藤家的念头。

  当然,就跟战国时期的大多数武将一样,这种出家只是个形式,不代表真的去庙里居住。只不过一般来说,走了这个流程之后,就不会再去太过追求世俗名位了。

  总而言之,松永长赖一系列的举止,给久保新三郎的感觉是“浅尝辄止”。

  跟以前内藤家的松散统治相比,确实往前迈了坚实的一步,但也就是一步,好像就不准备走第二步了。

  不知道这是他个人的决策,还是配合三好家的整体步调。

  无论如何,大方向上的各种政策,暂时跟久保新三郎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主要关心的还是对治下各村的管理方式,是否会变化。

  因此也特意问过松永孙六:“如今清查土地初具成果,是否考虑进一步采取措施?或者是以此为基础定下军役、劳役方面的明文规定?”

  松永孙六当时的回答是:“这些暂时不急,马上就是春耕了,姑且以确保农桑为第一要务。待春耕结束后,最急切的则是寻要地修筑一座小城砦,作为防御据点,且防备波多野、赤井等逆贼派遣小股部队,从西部袭击。”

  久保新三郎又问:“城砦修建之后,又有何安排呢?”

  松永孙六则只说了一句:“春耕结束之后,就能征召各村农兵了。”

  听这意思,内政改革可能告一段落了,接下来重点会转到军事行动。

  久保新三郎在丹波国船井郡居住了这么久,经历的战事不多,并未见到频繁发生冲突的场景,因此下意识认为建筑城砦之事,不用着急。

  孰料事实很快就打脸了。

  ……

  三月上旬,两名疑似是波多野家武士的人,骑马来到松永孙六治下的一个村庄,杀死一个正在锄地的农夫之后,迅速逃离。

  此时久保新三郎正请了假,在极乐寺附近与净澄和尚规划开垦事务。而松永孙六和清水八郎左,则是在丸山村跟村民“谈心”。

  大家得到消息赶过去,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凶手早就逃之夭夭。

  松永孙六大为恼怒,想要带随从展开对等报复。但行至边境,发现波多野家早在道路上设立了一座哨所规模的小型城砦,内有弓手数人。

  只得作罢。

  目前大家都处在农忙季,没办法调集大军来作战。八木城中虽然有数百名三好家精兵坐镇,但那支部队十分宝贵,显然不会轻易调动。

  波多野家故意选这个时间挑衅,大概就是想要干扰春耕。

  以前内藤家独立自主时期,双方的仇恨感觉并没有这么高。可能是随着三好势力的涉足,丹波政治局面似乎有了新的变化。

  理论上,防御个别骑马武士的袭击,倒也不难。

  两家领地都在丘陵地带,交通并没那么方便,能容纳骑行的一共也就四五条路,其中经过野口乡的仅有一条。只要如计划中那样,在必经之地上设置据点,安排少量人手驻防,即可抵御侵袭。

  然而松永孙六手里并无买建材的余钱,又正值农忙没法调动民夫,只得火速到八木城,申请物资与人力。

  可惜未能获得支持,仅仅得到了“加强巡视”的指示。

  数日后,又有三个波多野家的骑马武士袭击另一处村庄,杀掉一户农家四口人,之后还企图放火烧屋,只不过受限于天气,烧得不严重。

  这次,松永孙六、久保新三郎、清水八郎左等人已经警惕许多,很快得到消息赶到现场,但仍没来得及追上敌人。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松永孙六再次去八木城请求支援,又是失败。

  上面说,与波多野势力范围接壤的好几个地区,都出现了袭击情况,不可能每个都拨款,也不好厚此薄彼单独给某一处拨款。

  没多久,就迎来了第三次袭击。

  但不巧的是,这天正好光福寺的明舟大师,派了个年轻僧人,在五名僧兵保护下,给久保新三郎送收纳极乐寺为末寺的文书,以及给净澄和尚办理的新僧牒。

  净澄和尚终于摆脱了黑户的窘境。他见身份得以解决,每天又管饭,便也安心当新三郎的随从,只是经常感慨,暂时无力接济附近的寡妇们了。

  可是送完东西后,那个似乎很少离开寺庙的年轻僧侣,对外面的世界表现出极度的好奇,非要在附近溜达一圈,劝也不听。

  虽然有五名僧兵保护,但久保新三郎仍不能放心,只好亲自带人跟着。

  不料又遇上波多野家的两个骑马武士来袭击。

  双方见面,都很诧异。

  这边久保新三郎骑在马上,全副武装,宛若巨人;“打猪英雄”大井重家身高稍矮,却更粗壮一圈;还有个膀大腰圆的净澄和尚,也持着武具。

  旁边还有几个僧兵,除了那年轻僧人之外,看着都是不好惹的样子。

  大概是这个原因,波多野家的两个骑马武士停在马上,没有立即接近,而是收了长刀,换成弓矢。

  大井重家甚有战场经验,趁此机会,不假思索取下随身的重藤弓就是一箭过去,正中敌方一匹战马的脖子。

  那畜生吃痛摔了一跤,然后爬起来挣扎乱动乱跑,背上的骑者被狠狠甩下来,头朝地栽倒下来。

  另一个波多野家的骑马武士见状骂了一句“真倒霉”,胡乱射了一箭当作回应,拔着缰绳便掉头逃跑。

  久保新三郎正欲追赶,却发现……

  己方虽然没有人中箭,可那个年轻僧人被弦声所惊吓,贸然跳到路边——那却是个下坡地,然后一路翻滚,摔得不省人事。

  这还哪里顾得上别的?

  连忙让大井重家独自处理那个栽倒的敌人,自己跟净澄和尚与僧兵们一起过去救人。

  上前仔细查看一番,发现那年轻僧人只是鼻青脸肿的皮外伤,性命并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至于那个落马的波多野家武士,不幸摔断了脖子,虽然拖着一口气却绝对救不活了。久保新三郎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便吩咐给了个痛快解脱,取下首级回去检视。

  ……

  之前死了几个百姓,烧了一间农舍,八木城一直不同意加紧修筑防御据点。

  然而这次的当事人却是不同。

  受伤的年轻僧人很快被送回光福寺。

  明舟大师听闻此事,十分恼火,大怒道:“他是京都来的学问僧,不是寻常沙弥!波多野家胆敢伤之,真是无法无天!临济宗培养一个学问僧不容易啊!”

  其实年轻僧人并未声明身份,而且伤也不是波多野家的武士直接造成的。

  但老和尚可不管这些。

  然后八木城的松永长赖火速批下了一百二十贯的第一期预算,命令松永孙六尽快在边境要害处修建一座足以防范少量骑兵袭击的据点。

040 让细川京兆发感状?

  拿到这一百二十贯预算,松永孙六开心极了。

  这就意味着他不用等到农忙结束之后,再征召村子里的农夫来进行“普请”工作,而是可以直接在春耕期间,花钱请专业的“职人众”来操持了。

  这年头,扶桑地区的建筑人员一般统称为“番匠”,主要是指木工,广义也包括了瓦工、石工以及挖掘工等等。

  丹波内藤家当然不像那些富裕大名养得起自己御用的“番匠众”。所幸京都、界、石山、尼崎等地都有商业化运作的“番匠屋”,运作得很成熟了,拿钱就能办事。

  近畿地区当前的建筑工日薪,大约是四十文。

  一百二十贯,按照一半材料一半人工的比例,可以雇佣二十五名工人,进行六十天的工程,建个小据点是足够的。剩下的钱购买木材、石料、铁钉等建材,也还算宽裕。

  松永孙六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但教育方向有点歪,过于偏重武艺兵法以及茶道诗歌,算术方面不算特别在行,两位数的四则运算都得琢磨好一会儿。

  按道理本该是久保新三郎帮忙弥补的。

  但工程还没正式开始搞,忽然八木城来了一纸公文,急调久保新三郎进城觐见。

  于是只能让松永孙六自己赶鸭子上架了。

  好在,还有刚提拔的那个清水八郎左,老赌棍多少也懂点加减乘除。

  有这家伙在旁边盯着,松永孙六应该不至于被奸商蒙骗。

  至于清水八郎左会不会勾结奸商吃回扣……以后不好说,目前,久保新三郎觉得应该还没滋生这么大胆子吧。

  ……

  总之,久保新三郎就带着随从们,来到了八木城。

  通报了姓名之后,直接被引到了本丸的御馆,并且没有经过丝毫等待,就见到了那位雄壮矫健的内藤家代理家督,松永长赖。

  却不知是何故如此急切。

  稍作礼节寒暄过后,松永长赖便开门见山道:“前日,临济宗的学问僧到我家治下办事,险些被波多野逆贼所弑,真是令人震惊!幸好您射杀行凶之人,才挽回了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的颜面,甚善!”

  听了这话久保新三郎一愣,心想这跟事实经过差得有点远啊。

  而且,别的一些细节混淆一下也无所谓,有的关键信息可不能轻易糊弄过去。万一后面真相泄露可不好看。

  于是久保新三郎做出汗颜的样子,惭愧道:“其实并非在下持弓射杀波多野家的行凶之人。是麾下一个随从,一箭正中对面坐骑,才令敌方武士落马。”

  松永长赖坐在榻榻米上,安然摇头笑道:“无妨!麾下的战绩,亦是头目的功劳。新三郎成为武士才数月,就已觅得如此猛将,却不知道是何许人?”

  久保新三郎据实以告:“此人名曰大井三郎重家,信浓人氏,因主家小笠原被武田所灭,流落至近畿谋生,被在下重金雇来,目前是以现银作工钱,尚未签下知行状……”

  “什么?”松永长赖顿时坐不住,一把站了起来,惊讶道:“是一个外地浪人?而且不是内藤家的人,只是用金钱雇佣的?尚未签下知行状,那如何能算我家郎党?”

  见状,久保新三郎愕然不知如何应对。

  松永长赖陷入沉默,背着手原地走来走去,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摇头道:“不行,不行!此事已被京都大德寺的宗套禅师关注,三好筑前(三好长庆)殿下也问过一次……吾辈已经让人回应,是丹波国船井郡的勇士射杀贼人,救下学问僧……”

  久保新三郎感到无奈,只得又道:“其实当日情形,称不上是‘救下’,那位学问僧,没有来得及说出身份,也并未受到真正威胁,是惊惶之下自己摔伤的。”

  松永长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说道:“但那位学问僧,回京都之后,自称详情记不得了,大致是遇到匪徒,与之搏斗一番才摔伤。随行僧兵也都证实了这一点。”

  这……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肯定不愿意承认是被弓弦声吓破胆,跳到斜坡上摔得鼻青脸肿嘛。

  毕竟他们禅宗,也修定力,挺讲究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有时候事实未必那么重要。

  嗯……事实不重要……所以说,松永长赖刚才的意思是……

  久保新三郎抬起头,正好对上一道包含期待之情的目光。

  接着松永长赖温文尔雅地说:“事已至此,再改变口径,未免会令许多人感到尴尬。这次新三郎您就委屈一下,姑且认了射杀波多野家武士的功绩吧!”

  瞧人这话说的!

  让你冒认功绩,还说委屈你,听在耳朵里就是舒服。

  领导都把话讲到这个分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久保新三郎便伏拜施礼,义正词严地说:“一切都听长赖殿下安排!”

  松永长赖点点头,又说:“那位勇士,叫什么……大井重家的,今日可曾一道来城里了?定要安抚得当。在场若还有其他人,也要嘱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