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23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而且他饭量还不小,舌头也有点挑,老念叨着要吃豆腐。

  至于久保新三郎自己,花了点时间,向野口乡各村通知了“搬石头拿奖励”的新规则之后,便复又折返回去,向松永孙六汇报。

  没必要帮无关之人隐瞒,在私下场合,久保新三郎一五一十地说出了清水八郎左有意挑拨离间,以及小左卫门轻易上当受骗的事情。

  松永孙六听完之后陷入沉默,皱眉久久不语,说要回去考虑考虑。

  他这一考虑,就是半个时辰在帐篷里不出来。

  然后还说没考虑清楚,正好有事要回一趟八木城,顺便问问他堂叔松永长赖。

  建筑工地就暂时托付给久保新三郎了。

  其实工地上并没什么值得托付的。

  从尼崎町请来的“番匠屋”,都是专业团队,又有清水八郎左这个眼尖心黑的家伙做监工,效率没啥问题。

  久保新三郎需要做的,只是每天核对一下那份简单的流水账。

  这对本时代的文盲们来说,可能还是有一定难度的。但以久保新三郎上辈子高考数学一百三的基础,很轻松就处理了。

  接着……

  第二天松永孙六就从八木城回来,稚气而又黝黑的脸上透着一股跃跃欲试之意。

  见面之后,他又把久保新三郎拖到僻静处兴奋地说:“长赖殿下教导说,使功不如使过。清水八郎左野心勃勃但眼界有限,竹田村的小左卫门颇有韧性却缺乏智计,这两个人不易驾驭,但又危害有限,不会惹出太大的麻烦,正好适合鄙人锻炼驭人之术。”

  久保新三郎听这话有点不知所措,心想领导也太不把我当外人了,尴尬地笑着说:“在下也是您的臣属,与那两人并无区别……”

  松永孙六不以为然,连连摇头说:“长赖殿下反复说过,只凭与光福寺的关系,您和我们才是一类。那两人怎么配跟您相提并论呢?”

  这话久保新三郎依然不太好接,他其实也很难说现在跟光福寺到底是一个什么关系。

  根据上辈子的社会经验来看,人家虽然看在老和尚面子上,给你戴个高帽子,自己却万不可得意忘形,狐假虎威。否则之后说不定要成小丑的。

  只能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

  松永孙六似乎没觉察到久保新三郎的心情,仍然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还抛出了十分麻烦的问题:“您觉得,清水八郎左和小左卫门,这两个人,究竟该怎么驾驭为好呢?”

  这个问题,真的好难回答啊!

  正常情况下,久保新三郎肯定是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但现在松永孙六表情非常严肃和郑重,你要是表现得像应付差事,那就不合适了。

  思来想去,久保新三郎只能尽量简略地做出了评价:“清水八郎左,有些手段,但似有色厉内荏媚上欺下之嫌,须时时慑之以威;竹田村的小左卫门,以刚直自居,实则钝拙,不妨动之以诚。”

  松永孙六听了这话,琢磨了一会儿,欣然点头道:“此言极是!多谢您的提点!”

  久保新三郎作惶恐状,谦虚道:“乡下人的一点浅见,如果稍有助益,就不胜荣幸了。”

  松永孙六闻言莞尔,又说:“之前忘了恭喜您得到‘京兆殿下’的感状,还请恕罪!您看,都已经得到大人物的赞赏,何必继续自称什么‘乡下人’呢?”

  久保新三郎叹道:“您该知道,那感状都是来自运气,并非在下真的立了什么功劳。”

  “那又如何?”松永孙六摇头说:“鄙人两位叔伯,弹正(松永久秀)和长赖殿下,之前也经常被人说是运气好的幸进。这不过是那些所谓正经武家门第的偏见罢了。跟三好筑前(长庆)同出一脉,难道就永远高人一等吗?”

  人家这话说得……情绪含量挺高,明显意有所指,大概不是泛泛而论,而是真的对某个具体的人有意见。

  可能涉及三好家内部的一些派系斗争。

  但久保新三郎也不知道讲的谁,没法接茬,只好继续说废话:“两位松永大人,都是世人的典范。在下能有他们十分之一的成就,便足以告慰了!”

  松永孙六也迅速转移了话题,重新露出笑容,戏谑道:“您获得感状之事,光福寺那边也该听说了。不知明舟大师是否会着急呢?”

  ……

  话里刚说到光福寺,光福寺的人便到了。

  有个和尚带着僧兵,保护着之前说好的难民过来,还顺带赠送了十几石粮食和一些工具。

  十几石粮食相当于久保新三郎大半年收入了。只能说,明舟大师的恩情太多,实在还不完啊。

  早先已经讲过,这些人是来开垦极乐寺周边土地的。

  久保新三郎作为“极乐寺领一职知行”,以此名义开垦出来的土地,产出完全可以自己支配,不用有一丝一毫上缴。

  他已经跟净澄和尚仔细调查和讨论过,又叫了久保村的老农们一起参详,得出了初步结论。

  综合考虑拓殖难度与灌溉、地力等因素,久保新三郎仔细选定了几块草地和灌木区域,共规划粟田三反、大麦黑麦田八反、稗田十二反。

  这少数的粟田和麦田,都是很勉强抽出来的。大半地块,根据老农们的说法,只能种稗子,这也是极乐寺周边山地一直没有被附近百姓开垦的原因吧。

  稗子这种作物,产量、口味和营养都很糟糕,唯一的优点是生存能力极其强大。就算在十六世纪,一般农民也并不愿意种植。

  不过难民是没得挑的。

  这次光福寺送来的难民,总计有七男六女可承担工作,还有几个半大小孩儿也能帮忙。久保新三郎吩咐净澄和尚安排他们尽快安顿下来,投入开垦事业,争取明年能收到粮食。

  如果顺顺利利把规划的田地全部都开发出来,养活这群人应该还能略有富余。

  只不过吃稗子饱腹,着实有点辛苦。

  久保新三郎还特意交代净澄和尚:难民中的寡妇如果生活困难,你一时心软看不过,帮也就帮了。有丈夫的千万不能乱帮。

  净澄和尚毫不迟疑地声称自己从不招惹有夫之妇。又反过来提出请求说,这极乐寺附近的田地,就算开垦出来,也实在过于贫瘠了,希望以后尽量少收赋税。

  久保新三郎也同意了。

  既然决定要开荒,那就是为了着眼未来,不急于一时的收益。

  ……

  那护送难民前来的和尚,临走之前,又说,明舟大师有要事相商,希望尽快前往光福寺一叙。

  久保新三郎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044 僧侣里面有坏人啊

  久保新三郎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来到光福寺了,早已轻车熟路。

  然而,这次门口站岗的僧兵比以前更加礼貌,不仅口称“恭迎新三郎大人”,还一个个把腰弯得特别低,就差跪下来磕头了。

  久保新三郎谦虚了几句,见对方依然是谨小慎微的模样,便也只得受着了。

  进去之后一打听,住持明舟大师又外出了,要一两天才回来。

  这老和尚,把人叫过来说要一叙,自己却不在,是何道理?

  久保新三郎心里颇有些腹诽,却也不敢表达出来。

  谁叫人家地位高呢?只好耐心等待了。

  于是先到客房安居下来,住的还是以前住过的那间。

  每日白米饭豆腐以及取暖的炭火管够,还有小沙弥洗衣服扫地,这些都是老规矩,不提。

  最大区别在于,前两次在庙里住着十分无聊,找和尚们聊天的时候,人家一个个都摆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姿态,不怎么搭理。

  这次倒好,刚安顿下来,屁股还没坐热,便有年轻和尚客客气气地找上门,说什么“久闻新三郎大人学问高深、精通佛法,今日特来聆听您的教诲。”

  瞧人家真诚的目光,尊崇的姿态,以久保新三郎的厚颜程度,也不禁觉得面皮发烫,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你要夸我善于谋划、精通斡旋,那倒也罢了;你若夸我武艺高强,勇力过人,虽然不符合事实,却有“大人物”的感状为证。

  但说什么“学问高深,精通佛法”,这实在是太扯淡了。

  那来访的年轻和尚也不多废话,马上掏出一个手抄的小本本,说:“这是贫僧平素研究学问时做的笔记,请新三郎大人不吝指导。”

  久保新三郎一脸懵逼地接过来,便觉得小本本格外发沉,书页中似乎夹了什么东西。

  下意识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几枚轻薄的银币!

  对面那个年轻和尚,此时展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鄙寺今年人来人往,有许多调动,如今奉纳所那里,还有空缺职位。小僧法号叫作……”

  久保新三郎没等这人说完,赶紧把小本本和银子一起还了回去,然后把那还没来得及说法号的年轻和尚推出门外。

  虽然有点猜到是怎么回事……但就算要腐败,怎么着也得当上人家姑爷,坐稳了位子再腐败吧?

  事情都还没成,不良风气倒是先吹进来了?

  僧侣里面有坏人啊!

  而且坏人还不止一个!

  刚把那年轻和尚送走不久,又有两个中年和尚过来,非说要聊一聊乡土之谊,结果讲来讲去也没明白“谊”在哪里,却从袖笼里掉出几串永乐钱来……

  久保新三郎仍是毫不犹豫地坚定拒绝。

  而且,为了防止自己被群众当中的坏人给带偏,干脆把客房的门紧紧关上,除了吃饭洗澡如厕不出去,尽量减少跟外界的接触。

  可是后面又有个老和尚来拜访,说是以前教过新三郎读书识字。

  这是穿越前好久的事,说实话已经不太记得了。然则有这个说法在,总不好拒人千里,只得勉强与之攀谈一番。

  好在这次人家没送礼,也没提要求,就是单纯拉拉关系。

  ……

  第二日下午,明舟大师终于回到寺里,并与久保新三郎会面。

  没想到,老和尚上来就深深鞠躬说:“请谅解老衲的一番苦心。”

  久保新三郎惊讶之余,赶紧把腰弯得更低去回礼,慷慨激昂地说:“住持大人对我家恩重如山!无论如何在下心里唯有感恩!”

  “唉……”明舟大师轻叹了一声,缓缓坐起,继续说:“实不相瞒,老衲早有将侄女许配给您的打算,但又一直犹豫不决,忍不住反复试探,大概让新三郎不安了吧?”

  听闻此言,久保新三郎起身坦然应答道:“关系到至亲的终身之事,反复考虑才是人之常情。在下若能得到住持大人青眼,固然是欣喜若狂。但如果未能通过考验,也是自身福德不足,岂敢有他念?”

  “呵呵……”明舟大师笑道:“经过此前诸事,老衲确信,就算未必是不动明王尊者,也一定有其他神佛在暗中对您施加庇佑。您又怎么可能福德不足呢?”

  久保新三郎作惶恐状,又下拜,表示对神佛之事不敢妄议。

  接着明舟大师静静思索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两步,转过身去露出背影,幽幽道:“说是侄女,其实众人都知道,是老衲的私生女儿。”

  久保新三郎仍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继续沉默。

  明舟大师负手而立,又道:“十八年前老衲年方而立,在京都与勘解由小路宫内大人讨论学问时,不慎……不慎与他家一位本打算出家的庶女,有了不足为外人道的交际,便诞下一女。我们是通过红豆诗隔墙结识,故而孩子取了‘阿豆’的名字。后来一番混乱,那位勘解由小路家的庶女仍去了尼庵,郁郁早逝。阿豆这姑娘从小与其母一样朝气蓬勃、天真烂漫,绝不适合青灯古佛。待她长成,老衲终于有了些许权势,便决心不再亏欠她……”

  听到这段绯色往事,久保新三郎依然无话可说。

  停顿须臾,明舟大师好像是努力控制了一下情绪,转过身来,表情淡漠地继续说:“原本想着舍掉老衲脸面不要,逼着勘解由小路家认阿豆为嫡出贵女。孰料勘解由小路家前些年生了变乱,自顾不暇。老衲又试着寻畿内豪商子弟为婿,结果两次定下亲后,未婚夫横死……请恕罪,老衲当日听令尊说‘不动明王入梦’之事,便考虑新三郎定是福祉丰泽之人,或许是小女的良配。”

  听了这话,久保新三郎心里不能说完全没有一点膈应。

  自打穿越之后,鬼神之说,很难完全不当回事。要跟死了两任未婚夫的女子结亲,心里总还是略有负担。

  然而……

  他早就想过了,当前的局面,没有余地去拒绝老和尚的“善意”。

  尽管这个“善意”可能并不怎么“善”。

  所以久保新三郎毫不犹豫地拜倒在地说:“这是在下的荣幸!若住持大人不嫌弃,请把令嫒交给我吧!”

  明舟大师也伏身回礼道:“感激不尽!那就万事拜托了!”

  接下来两人都无话,气氛有点拘束。

  久保新三郎随便扯了个话题,问道:“住持大人,那勘解由小路,似乎是京都的公家吧?”

  明舟大师点点头,说:“勘解由小路家本来是世代研习阴阳历法的家族,但当代继承人与南蛮传教士结识之后,居然转而信奉‘切支丹’,此事令众人十分震惊。因此老衲才说他们‘自顾不暇’了。”

  切支丹,是本时代扶桑人对天主教徒的称谓。

  久保新三郎听了之后也很诧异。

  世代研习阴阳历法,那不就是大众所谓的“阴阳师”吗?

  阴阳师皈依了天主教,颇有一种“武当山驻少林寺办事处大神父王喇嘛”的幽默感。

045 这是相亲还是挑牛郎啊

  交谈完毕,明舟大师说,已经把阿豆姑娘带到光福寺了,以后会暂时在辖下的尼姑庵借住一段时间,后面慢慢找时间安排婚事。

  然后又问:“新三郎想去见见她吗?”

  久保新三郎听了之后,也不知道说想见好,还是说不想见好,最终顺着本心点了头。

  于是,明舟大师亲自带路,通过寺院后门的小路,来到一处分院的客房前。

  进去一看,屋子里有个年轻姑娘,显然就是老和尚号称侄女的私生女了。

  久保新三郎不知道该施什么礼,就先鞠了个躬。

  明舟大师说不必多礼,又挥手示意坐近一些。

  久保新三郎回忆着“东床快婿”的典故,摆出一副既文质彬彬又从容不迫的姿态,慢悠悠地走过去,然后缓缓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