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34章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表示鄙视。

　　没多久，本阵传来新的号令声，使番们叫各备队集结。

　　久保新三郎带着收获颇丰的野口乡农兵们，加上尼子新宫党的临时佣兵，昂首阔步回去报到。众人身体已经很疲劳了，但精神却还处在高度激动状态。

　　显然“军目付”们已经传回了大量军情，并不需要各备队自行申报。久保新三郎刚回到本阵，还没来得及对领导们施礼，便听到众人纷纷呼喊：“丹波钟馗到了！”

　　接着松永长赖哈哈大笑，疾步迎出，洪声道：“一战斩二鬼，丹波钟馗，名副其实！”

　　新三郎毫不诧异，立刻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谦虚地说：“青鬼籾井教业的确是在下带人讨取，但丹波鬼波多野宗高……原本已经被山城众困住，即便在下不出手，依然逃脱不掉。”

　　“好！”松永长赖环视左右，以更大的音量对众人说：“立下大功，却不居功自傲，久保新三郎正是丹波武士的楷模！”

　　接着旁边山城众首席的四手井左卫门尉走近两步，长笑道：“这是上天要成就您丹波钟馗的武名，为何要过度自谦呢？我们山城众征战多年，不差这一桩功劳，亦不至于那么心胸狭隘。”

　　话说到这里，久保新三郎只好把大功承认下来。

　　此刻，之前被派往本梅城作联络人的松永孙六一脸兴奋地走过来，他脸上满是烟灰，比平时更加黝黑，却笑得十分灿烂，见面便高声说道：“鄙人早就说过，新三郎大人器量非凡，前途无量！之前在鄙人麾下担任同心众，只不过是一时蛰伏罢了！”

　　然后此战中临时担任西路指挥官的福井志摩守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捋着胡须说：“老夫也是一眼看出久保备队不同凡响之处，便放在了战阵中流砥柱的位置。果然不出所料，立下大功。”

　　再接下来，不少平时并不太熟悉的人，摆着陈年故交的模样，一个接一个上前套近乎。不是说“早就看好”就是讲“请多关照”，要么就是“日后当效仿您的英姿”之类的。

　　新三郎有些招架不住，连忙说：“此战的转折点在于敌方本阵陷入混乱。率军奇袭的人才该是首功。”

　　身旁松永孙六闻言得意大笑道：“率领铁炮兵从本梅城后门出动，奇袭波多野本阵的，正是鄙人。刚才新三郎大人来之前，鄙人已经享受够了诸位同僚的恭维，就不用再提了。”

　　新三郎心说幸好一直保持着谦虚姿态，不然岂不成了跟大领导的侄子抢风头？

　　连忙又严肃地说：“敌方得知本阵遇到袭击，陷入动摇，青鬼籾井教业被迫带少量随从到前线鼓舞军心，这才给了在下机会。”

　　松永孙六眨了眨眼，故作疑惑道：“这么说，新三郎大人把斩杀丹波鬼波多野宗高之功归于山城众，斩杀青鬼籾井教业之功归于鄙人，却置自己于何地？”

　　新三郎略一思索，笑道：“在下大概运气不错，总能碰上立功的机会。”

　　松永孙六闻言连连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不错！光福寺的明舟大师也讲过，新三郎大人深得神佛庇佑，武运一定昌隆。”

　　这句话讲出来，丹波本地的武士们看向新三郎的目光更热情了。

　　所谓花花轿子众人抬，当你事业顺利的时候，满世界遇到的，都是和善的笑脸。

066 加官进爵又涨薪

　　这次战斗，因为是在本梅城附近的本梅山脚下开打，被三好一方记载为“本梅山合战”。

　　此战起源于本梅城城主波多野秀亲倒戈，引来波多野家呼朋唤友大举动兵，包围本梅城。松永长赖又挥师前来，进攻围城军队。

　　最终的规模，事后号称是八千对六千，实际扣除后勤，作战兵力大概是四千五对三千五。

　　胜负手就在于，松永孙六提前带着二百名精兵提前进入本梅城中隐藏起来，其中包括一百铁炮手。波多野家在围城过程中，认为守军没有反击能力，因而丧失了警惕心。谁知，待到两边激战正酣，这二百名精兵忽然从城池后门掩杀而出，奇袭了波多野家本阵。

　　一百支铁炮齐射，发出的响声让丹波山区没见过世面的穷鬼们大为震撼。

　　这立刻引发了波多野军队的全线动摇。

　　虽然也有一些勇猛的将士试图站出来扭转不利局面，但都没有成功，最终三路先后崩溃，一败涂地。

　　收兵后结算战果，内藤家一方，共讨取了一百多个有苗字的武士首级，其中八成左右都是波多野家的家臣或者附属外样势力。

　　代理家督松永长赖，命令乘胜继续追击。众将士一路西进，沿途千田城、若森城、天引高山城等据点的守军都是闻风而逃，不敢接战。

　　直到深入数十公里，接近了波多野家的居城八上城，才遇到一些抵抗。

　　松永长赖看到八上城壁垒森严，非旦夕可下，决定见好就收，命令后撤百二十町之地，来到筱山谷口地势险要处，兴建土木修筑城砦，以巩固胜利果实。

　　波多野家看上去毫无反攻之意，坐视城砦筑成。

　　这就意味着，多纪郡东部五十多个村子，将会就此易主。

　　如此总结起来，“本梅山合战”的失利，让波多野家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土地与三分之一的武将，可以说是一蹶不振，再难恢复元气。尤其是家老“丹波鬼”波多野宗高，与有力外样“青鬼”籾井教业的阵亡，影响深远。

　　甚至很快坊间传出，众家臣要求家督波多野晴通隐居，由其子秀治接任的谣言。

　　丹波国内，与守护代内藤家为敌的两大“逆贼”，其一已然受到重创。

　　另一个氷上郡的赤井家，由于此战派出一千多人支援波多野军作战，也承受了不小的伤亡。

　　附近的局势，马上不一样了。

　　守护代内藤家实力猛涨，地盘终于不止在船井郡一郡之地，气势也无比旺盛。而反对派遭遇沉重打击。

　　原本一直保持暧昧中立的天田、何鹿、桑田三郡国人众，纷纷派使者带着礼物前来表示祝贺，态度比以前恭顺了很多。

　　可以说，丹波国瞬间有了变天的趋势。

　　而这一切，都是源于三好家猛将松永长赖作为上代守护代的女婿入主八木城，成为内藤家代理家督。

　　显然，此后不再会有任何关于地位与身份的争议了，所有人只会庆幸上代主君找了个好女婿，内藤家才能重振声威。

　　当然仗也不可能是松永长赖一个人打的，诸将自然要论功行赏。

　　松永孙六率领两百精兵悄无声息潜入本梅城，关键时刻对敌方本阵发动奇袭，作出了巨大贡献。而且，他还是大领导的亲侄子。

　　所以，战后当即宣布，除若干知行奖励之外，让他奉命入驻天引高山城，担任“多纪郡奉行”的新职位。

　　这个职位之前没听说过，是临时设立的，具体权责并不是特别明朗，大概就是说所有多纪郡的事情都能管。

　　目前多纪郡有五十三个村被内藤家占据，其中二十个是波多野秀亲这位“二五仔”及其亲友武将的原有领地“安堵”，五个是给他们的“新恩”。

　　剩下二十八个村子，就都由松永孙六来支配。本梅城波多野秀亲理论上也是他的部下，虽然实际人家肯定能直接联系到松永长赖。

　　而且将来如果能打下多纪郡的更多地盘，也都会让他管。

　　比起以前的“野口乡代官”，松永孙六可谓向上迈了一大步。

　　当然这也是人家深入险境奋勇作战得来的，并不全是靠关系。

　　久保新三郎对他只有敬佩而不会嫉妒。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有松永久秀、松永长赖这么优秀的叔伯，可未必愿意去担任带二百人奇袭敌方本阵的敢死队队长。

　　顺带一说，清水八郎左获得了加封，竹田村的小左卫门正式成了武士，而且他俩被松永孙六带到多纪郡去了。

　　其实他私下还说想把久保新三郎也带走……

　　只是被松永长赖否决了。

　　取而代之的是，松永孙六空出来的野口乡代官之职，以及目前还只能说是接近修筑完成的野口城，由一战斩双鬼的“丹波钟馗”久保新三郎接任。

　　除升官之外，俸禄也随着大幅上涨。

　　松永长赖成人之美，将久保村的“一职知行”赐予新三郎。然后从野口乡其余十二个村子的钱粮赋税中，零零散散划出了总计钱十二贯、米八十石的“代官久保新三郎得分”。

　　还有价值二十几贯的小银币赏赐下来，这些新三郎大部分换成永乐钱，分给士兵们了。

　　考虑到讨取籾井教业导致西路敌军彻底崩溃的大功，加封程度算不上格外丰厚。尽管波多野宗高的人头倒确实只是个运气。

　　不过，在月底的例行评定会上，松永长赖当着众人面，给新三郎发放了一封“官途状”，上面写着：“久保新三郎殿：因本梅山合战立功，吾认为您适宜担任玄番头，不日将向京都推举。松永蓬云轩长赖，天正二十三年十一月廿九。”

　　意思就是，以后允许他使用“玄番头”的名号作为“官途名”来自称。

　　写了“不日将向京都推举”，其实只是说说，不会真的去，更不会得到朝廷的正式授予。但既然有地区领导的签字画押，这玩意儿也不是完全的胡乱冒用，属于在一定范围内能算数的某种“内部粮票”。

　　只要松永长赖还没倒台，就一直生效。万一他倒台了，就得寻求丹波地区新话事人的认可才行。

　　理论上，底层武士如果有机会取得“官途名”，那应该同时取一个响亮的“名前”，不应该继续使用“新三郎”这种通称，否则就显得有点奇怪了。

　　但松永长赖并没有适时地赐下一枚文字，也没有帮新三郎取个“名前”的意思。或许是考虑到光福寺明舟大师的关系，把这个任务让给了老和尚。

　　他给的“官途名”是“玄番头”，最早是隶属“治部省”之下，管理僧侣度牒事务的官员。这倒挺有意思的，可能也寄托了某些乐子吧。

　　总而言之，本梅山一战过后，现在久保新三郎就是野口城城代、野口乡代官、久保村与极乐寺两地的领主，另有每年十二贯钱、八十石米“代官得分”，能够自称“久保玄番”，并且拥有“丹波钟馗”外号的新晋武士。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新宫党余部的加入，仅凭自己绝对不可能取得如此大功。

　　此战，新宫党十七人除了斩杀青鬼籾井教业之外，还额外取得了两个中级武士、三个下级武士、两个地下人的首级，这个业绩，按预先商量好的价位，总共是一百二十七贯。

　　要不是金兵卫老爹的积蓄还有不少，钱可能根本付不起。

　　但一向抠抠搜搜的老登，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之后，一点都不心疼，反而不假思索地说：“凑个整，给一百三十贯，结个善缘！以后还能合作就再好不过！”

　　新三郎也是这么想的。

　　但付账的时候，跟那边一提，新宫党余部的临时领袖竹村秀知却摇头说：“有了这笔钱，足够我们维持幼主的衣食。况且此战三死三重伤，剩余力量不足，短时间内，我们大概不会再作为佣兵出现在战场上了。”

　　新三郎无话可说，只能祝福对方一切顺利。

　　十七个人取得八具敌方首级，其中大半是中高级的；同时自己这边三死三重伤，余者仍然奋勇无畏，如此无双猛士，谁不想收入麾下？

　　而且这个竹村秀知人狠话不多，似乎还颇具战术天赋。

　　但这样的人，仅凭金钱显然难以笼络，需要有更加“形而上”的东西才能取得他们的忠心。

　　后面可能得琢磨琢磨。

　　他们说是在京都东福寺借住，以后若有余裕，也许该抽时间拜访。

　　接着……

　　就在这次月底评定会结束之后，明舟大师找了过来，兴高采烈地讲：“新三郎……不，应该说是玄番大人，虽然离老衲所说的一年之期，还相差三四个月。但如今您已经拥有了娶妻生子、建立门户的根基了吧！”

　　新三郎早有思想准备，从容笑道：“便依住持大人所言！”

067 苗字、家纹与马印

　　新三郎与明舟大师定下了火速将野口城装修一遍，然后尽快择良辰吉日迎娶阿豆小姐的计划。

　　婚礼的具体流程，两人都不打算标新立异，按流行趋势搞个适当的排场就好。但有些微妙的细节，却不得不认真对待，而且引出了更深的问题。

　　比如说——既然是新兴武家门第娶亲，难免很多地方需要印上自己的家纹。

　　但久保新三郎至今还没有家纹，也不知道该编个什么样的。

　　穿越之后他对这方面没有半点了解，上辈子作为历史爱好者也只知道一点皮毛。

　　明舟大师思索良久，说：“就算有意编造门第，久保这个苗字实在无甚历史，也不知该如何去处理。不过京都有家公卿名叫‘久我家’，都有个久字，不如借人家的‘龙胆车’家纹一用，如何？”

　　新三郎有点犹豫，迟疑道：“这么直截了当的‘借用’，真的好么？未免太过嚣张了吧。”

　　明舟大师不以为然：“当今时代，哪家大名不都是强行攀附古代望族？这有什么要紧的？你若是觉得不妥，那参考阿豆母家所惯用的葵纹，如何？”

　　新三郎稍微思索一番，试探性地说：“能否把龙胆和葵叶这两个东西组合起来呢？之前有这样的先例么？”

　　明舟大师回忆了好半天，摇摇头笃定地说：“应该没有。老衲思来想去，从未见过既有龙胆又有葵叶的家纹。”

　　新三郎便想了个主意：“下方葵叶，上方龙胆，就叫作‘葵龙胆’纹。可以吗？”

　　明舟大师似乎并不在乎这个，很随意就表示同意：“好。那就下方垂立式二叶葵，上方三颗龙胆，这么设计好了。”

　　新三郎下拜施礼说：“真抱歉，感谢您容纳在下突如其来的任性想法。”

　　明舟大师摆手道：“无妨无妨！反正现在被认为名门象征的古老家纹，当年也都是突如其来的任性想法而已。只不过——既然有了家纹，更应该取个正式‘名前’了吧？”

　　新三郎听闻此言，若有所思道：“在下还以为，这次会有个身份高贵的武士，赐下一字来，给我个新的名前呢……”

　　此言一出，老和尚忽然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老衲出家前的通字是‘明十郎’，而阿豆的母亲名叫‘阿义’。二十年前我们幻想，若是身为寻常武家夫妇，便可给子孙取‘义明’这个响亮的名前。”

　　新三郎本来就对名字没什么执念，当即长身下拜，慨然道：“在下飘零廿载，未曾立字，若住持大人不弃，今后愿以‘久保义明’为名号！”

　　明舟大师颤声说了一句：“好！”

　　新三郎伏在地上说：“多谢义父赐下名前！”

　　当然，这里的“义父”并不是干爹的意思，而是岳父的意思。

　　明舟大师面露一丝喜色，接着又尴尬地咳了两声，嘱咐道：“在大庭广众，记得要叫叔叔。”

　　新三郎忍住笑点头答应。

　　又沉默了须臾片刻，明舟大师调整了一下情绪，淡然抛出下一个话题：“家纹、名前都已有了，要不要趁机做个马印？”

　　新三郎顿觉讶然：“是不是太早了？麾下至少该有五百人，才有必要使用马印吧。”

　　明舟大师微笑道：“老衲倒认为是迟早的事情，不如预先做好打算。”

　　新三郎思来想去，没什么灵感，摇摇头说：“在下实在想不到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做标志的。”

　　明舟大师闻言奇道：“本梅山合战之后，你‘丹波钟馗’之名已经逐渐传开，为何不用画着钟馗肖像的大旗作为马印呢？当世武将，多喜好以‘鬼’作诨名来夸示武勇，钟馗却是最不惧鬼的。”

　　新三郎听了觉得也挺好的。只不过，他又忍不住吐槽说：“可惜钟馗并非佛家所供奉的尊者，而是源自唐土道门的人物，只要住持大人不介意……”

　　明舟大师摇头笑道：“如今的僧人，时而像商贾、时而像官吏、时而像俳优……唯独不像僧人。老衲还介意什么呢？”

　　新三郎心想，老和尚总是吐槽别人不遵守佛门的宗旨，但您当年私通公卿家贵女的事又怎么说？

　　只是这话讲出来怕是要被揍一顿。

　　而且，要不是明舟大师禁不住诱惑，违反了色戒，生出阿豆小姐来，自己哪有这么大便宜好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