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54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毕竟他只需要作为见证人,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看着双方一起签下了誓书,约为同盟,然后同时饮下被“神佛祝福”过的酒水,就够了。

  之后三村家亲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的权力根基虽然还很不稳固,却也勉强可以说是统一备中国的大名了。

  庄为资则是露出了一种五味陈杂的苦笑。对敌人俯首称臣当然是很难受的,但是迎入对方庶子继承家业,终究保住了祖先传下来的苗字。

  何况有幕府管领细川家派出来的“上方使节”作见证人,面子上凑合过得去。

  小早川隆景身为毛利家代表,也列席参观了仪式。流程结束之后,他一面恭喜三村家亲,一面安慰庄为资,两边都不冷落,迅速把气氛拉了起来,可谓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新三郎装着一副庄严肃穆的样子,倒是对人家的兴衰起落没什么感受。

  直到庄为资过来问了一个问题:“请恕老夫孤陋寡闻,从前并未听闻过‘久保’的名号,请问久保玄番大人是哪一国的‘内众’呢?”

  这问得就有点,不太明智了。

  内心讲,新三郎深信“英雄不问出处”,并不讳言自己出身地下人的事实。

  然而面前这位名叫庄为资的老先生,似乎是旧时代的残党,非常为自己家世袭守护代的门第而感到自豪,言谈中一直在缅怀作为“管领内众”被细川家重用的光辉岁月。

  倘若选择据实以告,反而不太好,说不定把这走路带喘的老头气出毛病来。

  新三郎便含混地说:“在下的高祖父,是应仁之乱期间流落到丹波国船井郡野口乡久保村,所以如今我家以‘久保’为苗字。”

  这话当然不能算骗人。

  毕竟是出发之前,细川氏纲亲自讲出来的。

  管领大人金口玉言,当然是真的!

  庄为资这老头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想追问:“不知令高祖,名讳何字?发源何地……”

  但他话没说完,忽然小早川隆景提高了嗓门,大声说:“诸位!如今事情已经结束,鄙人提议,大家一起到附近知名的‘明王院’,去参观一下广为称颂的‘十一面观音菩萨像’与‘五重塔’,如何?”

  新三郎马上做出响应,笑道:“正有此意!请小早川中务大人带路吧!”

  这么一打岔,庄为资倒是没法再继续追问了。

  闲着没事查人家族谱,终究显得不太礼貌。

  新三郎心里暗想,这位小早川隆景不愧是外交达人,现在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却已经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了。

  ……

  散场之后,正事就结束了。

  按道理新三郎已经可以回家复命。

  不过,小早川隆景却又开口说:“家父与两位兄长,因为俗务所累,无法到备后国鞆之浦来迎接上方使节,甚为遗憾。倘若久保玄番大人屈尊拔冗,移步安艺国稍作停留,毛利家上上下下,必然都会觉得蓬荜生辉。”

  本时代,又不存在电话、电报或者传真之类的东西,外交使节出门时,无法向上级及时汇报,本来就可以根据情况便宜行事,随意安排行程。

  新三郎一听,能够以“上方使节”的身份,见一见“西国谋神”和“毛利三兄弟”,似乎也是非常不错的体验。况且自己本来就需要收集一些西国的情报回去吹逼,而毛利家的情报显然比备中三村家、庄家更有价值。

  便欣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小早川隆景表现出大喜过望的神色,立刻去做了安排。

102 毛利三兄弟

  按说,目前毛利家的地盘并不算很大。

  山阳道的形状非常狭长,而且只有南边沿海地势相对平缓,其他都是深山老林,交通非常的麻烦。

  为了去吉田郡山城拜访,新三郎先是在鞆之浦登船,走了大约五十公里海路,来到竹原湾。

  这里是安艺小早川家的老巢,目前被小早川隆景以养子身份掌握。周围土地非常贫瘠,商贸与渔业也不怎么发达,但是开辟了许多的盐田,据说有上千户人以煮海晒盐为生。

  所以本地居民的生活水平和精神面貌看起来都不错。

  于此歇息一日,再转陆路往北,情况却瞬间不同。

  小早川隆景肯定不可能故意找麻烦,选的估计是相对最宽敞的山间街道了,但依然让人感觉是在深山老林里面转圈圈。

  中间在一个叫做“明山寺”的小庙借宿,次日再上路,情况更加糟糕。

  此时已经来到“吉备高原”的腹地,脚下起伏不定,人烟甚为稀少,一眼望去只能看到野生动物的活动踪迹,鸟兽的叫声在山谷丘陵间回荡,显出一种别致的气氛。

  如果是作为旅游散心来说,可能不错。

  但新三郎是要赶路的。

  他作为一个丹波山猴子,本以为早就习惯了层峦叠嶂,不想来到西国,才知道真正崎岖陡峭的山中小径有多么艰难。

  几个随从同样是气喘吁吁,力倦神疲。

  小早川隆景表面看起来柔美秀气,体力倒是不俗,在山路上还有余力不停地表示歉意,说什么“寒舍地处穷乡僻壤,令人见笑,辛苦上方使节了!”

  新三郎累得够呛,也没办法当面抱怨,只好强行挤着笑脸说:“毛利家在此山河形胜之处建立城垣,势必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难怪家业如此兴旺。”

  对此,小早川隆景则是卑微地回应道:“西国地区贫瘠困苦,纵能占得一国之地,未必及得上畿内一郡。此间争斗如犬吠鸡鸣耳,如何能与上方诸雄相提并论呢?”

  新三郎听闻此言,不免笑道:“小早川中务,何故过谦呢?在你们安艺国的北部,有位尼子修理大人,可是多次声称要率西国郎党上洛啊!况且数十年前,大内家确实曾经执掌过京都。”

  小早川隆景仍然保持着非常低调的姿态,说:“大内家和尼子家,都是名门贵胄,自然有非凡的器量。毛利家不过是一介乡野武士,就算机缘巧合有些许成就,也不敢妄自尊大。”

  这种话落在新三郎耳中,只被当作是过分的自我贬低。

  他内心还是觉得毛利家分量很重的。

  只不过,小早川隆景发言的姿态看上去非常诚恳,如果不明就里的人瞧见了,可能真的会因此产生轻视心理。

  ……

  爬了两天山路,终于来到毛利家大本营,安艺吉田郡山城。

  这是一座外观非常奇怪的城。

  由于毛利家最早只是一介国人众,当时的居馆也只是一个小山寨。后面势力逐渐扩大,但并未进行搬迁,而是在老房子上不断缝缝补补。

  落入新三郎眼里的,是由许多大小不等、形状各异的院子,拼凑起来的不规则建筑群。用料有的是土木,有的是石头,明显是好几个不同年代的产物,屋顶和墙壁的装饰风格更是完全不统一。

  最令人疑惑的是,南北相隔五百米的两个小山坡上,各有一处制高点,都被许多曲轮围绕,设置了类似御馆的大型屋敷,一时分不清哪边才是本丸。

  小早川隆景对此解释道:“南部乃是家父的‘隐居所’,北部则是家兄的‘家督居所’。”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来之前新三郎就知道,毛利元就已经宣布退休,让长子毛利隆元继位了。但实际上是二头政治,平常的细节军政庶务交给毛利隆元,大事还是毛利元就亲自把握。

  这是战国大名为了良好过渡,普遍会采用的策略。

  不过很多时候,实际并没有顺利完成交接,反而引发父子对立。

  新三郎尽管已经很累,还是按照礼仪,登上入城的阶梯,前去会面。

  毛利家的众人,也早就在相当于二之丸的地方等待。

  为首朴实无华的小胡子中年,是“从五位下备中守毛利隆元”,旁边一个精神矍铄、五官锐利的老者,是“从五位下右马头毛利元就”。

  这爷俩属于正儿八经朝廷命官。

  此外那位不苟言笑有点凶狠的“吉川治部”,估计是吉川元春。然后还有“福原左近”“志道大藏”“坂式部”等人,都是上了年纪的重臣。

  细川氏纲有两封亲笔书信,原本新三郎已经给了小早川隆景。后面决定要来吉田郡山城一趟,小早川隆景便又原封未动的还回来。如今,新三郎再作为“上方使节”再交付到毛利元就和毛利隆元手上,更为顺理成章。

  一番寒暄客套,自不用说。

  此时已经接近日落,便立即举办了酒宴。

  一开始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但几杯酒下肚之后出了点意外。

  毛利元就不断与新三郎攀谈,随意说些天下大事。同时又反复强调,自家身处西国边陲,只是无足轻重的乡下小势力,绝无与“上方贵人”们争雄的野心。

  话术跟小早川隆景所言,基本一致。

  新三郎只是笑着不置可否。

  却没想到,对面吉川元春神色不太愉快,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忽然站了起来,洪声道:“请隐居大人放心!西国虽然贫瘠穷困,比不得畿内与关东,但我等安艺郎党的勇气,并不会输给任何人。”

  毛利元就听闻此言,并不回应,只是摇头对新三郎说:“小儿辈不知天高地厚,让上方使节见笑了。”

  场面一下子冷掉了。

  然后长相朴实无华的毛利隆元,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咳嗽了一声。

  见状,吉川元春方才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鞠躬施礼,冷冷地说:“今日的酒格外浓烈,鄙人竟不知不觉有些醉意,请诸位恕罪。”

  毛利元就眯着眼睛,淡淡讲了一句:“酒水果然害人不浅,还是节制为妙。”

  之前一直显得长袖善舞的小早川隆景此时却低着头吃东西,仿佛沉迷美食无暇顾及其他。

  然后只见毛利隆元笑了笑,环视一周,用柔和的嗓音说:“父亲总是警惕着任何一丝一毫的风险,为了家业不衰而殚精竭虑;少辅次郎一直坚韧不屈,无论处于何种劣势从未失去斗志。这两面都是毛利家。正因为此,虽不敢妄图与群雄争锋,却也在西国奋力求生。”

  “少辅次郎”是吉川元春的通字,属于亲近之人才会采用的称谓。

  吉川元春沉默了片刻,伏拜下去,语气诚恳地说:“请恕鄙人失态!”

  毛利元就也低头说了句软话:“备中(毛利隆元)所言甚是,治部(吉川元春)的勇气是毛利家的瑰宝。”

  这时,新三郎总算找到时机打圆场,笑道:“毛利三兄弟的名号,在下早有所闻。长子以仁德统御人心,次子有万夫不当之勇,三子擅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家门后继有人,真是令人羡慕啊。”

  话音落地,毛利隆元立刻感慨道:“两位胞弟都具有上天赋予的才能,我这个兄长却是平庸之辈,除了时时谨记祖训,提醒众人团结一致之外,也做不了什么了。”

  然后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都拜倒在地上口称“惶恐”。

  新三郎则是适时地说:“吉川治部与小早川中务,的确是人中龙凤。然而,更胜一筹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大概说的就是毛利备中大人吧!”

  经过一番调笑,宴会气氛又重归活跃。

  不过刚才那点插曲,新三郎心里始终忘不掉。

  这毛利家的政治格局,还真是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毛利元就这种凭借一己之力创下家业的人,居然会被次子公开顶撞,威望似乎没有那么不可动摇。而毛利隆元,这个在后世没多少存在感的人,重要性意外的高。

  根据上辈子的知识,毛利元就似乎将“不要奢望争夺天下”视作口头禅,还写到遗训里面,吩咐孙子辉元不可忘记。

  这跟今日的见闻倒是能对上。

103 土下座的隆元

  当天夜里,在毛利家的豪华浴室中,新三郎由两个搓背小姓伺候着,洗掉了一身疲惫,浑身清爽舒适,然后去客房美美睡了一觉。

  第二日,他被带到了吉田郡山城的“隐居所”,跟这位老人交流。

  毛利元就开口就说:“小儿辈们各司其职,老夫却是闲人。迄今已有多年不曾见到上方使节,今日只愿彻日长谈,还望不要见怪。”

  新三郎当然没什么意见。他其实挺想跟这位年迈的“西国谋神”聊一聊。

  这也算是公私两便了。

  毛利元就似乎对畿内的状况非常感兴趣,详细地询问近期发生的事情。

  而新三郎也很想了解西国的具体形势。

  两人彼此都摆出知无不言的姿态。

  当然,不可能当真坦诚相告,只会故意顺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解释。

  新三郎介绍了畿内各国最近的战况,重点突出了三好家战无不胜、细川氏纲众望所归,以及足利义辉冥顽不灵,这三个点。

  毛利元就大致讲述了西国地区过去二三十年的战史,并且始终以“国人一揆”盟主的身份自居。

  总体意思就是说,他没多少野心,也不认为自己拥有割据一方的法理。只不过是大内、尼子这两家名门望族做了太多的坏事,令各地国人众的利益无端受损,他作为一个长者,才不得不站出来,帮助大家讨个公道。

  最开始听到小早川隆景这种话的时候,新三郎只觉得嗤之以鼻,心里觉得无非是一种当了那啥还要立牌坊的虚伪说法罢了。

  可是昨天傍晚的酒宴上,吉川元春借着醉意抒发不满,又被毛利元就讽刺了两句,逼得毛利隆元不得不打圆场,整个过程让人摸不着头脑。

  事情是当着一众家臣的面发生的,可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演给外人看”。

  就算是演戏,演到这种程度,多少也会对内部士气造成一定负面影响。

  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是,毛利元就在公共场合表现出来的过度细小甚微,确实引发了很多激进派家臣的不满。而吉川元春作为“鹰派”的首领,时不时就会代表下面的人,把情绪抒发出来。

  有时候,存在一个发泄渠道,反而不容易产生积怨。

  至于吉川元春本人,是否真的对老父亲有那么大意见,这倒并不重要了。

  所以,毛利元就开口说:“昨晚出现意外,真是抱歉。全因老夫教子无方。”的时候……

  新三郎笑着回应道:“在下曾经听医师讲,疾病若在肌肤,虽然看上去十分醒目,其实并不严重。真正可怕的,是隐患处在膏肓之中,表面上却平静如常。”

  听了这话,毛利元就侧目而笑,不动声色地绕开话题,提出新的问题:“久保玄番大人,作为上方使节,来到西国这些天,想必发现了许多与畿内不同之处吧。”

  新三郎点点头,发出真心感慨:“在下出自丹波,本以为见惯山路崎岖。不料西国连绵不绝的峰峦,比丹波更难通行。加之山阳、山阴皆是狭长地形,确实是非常独特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