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这可不是一笔小的数目。
幸好金兵卫老爹那里还有价值七八贯钱的粮食能卖给商队,倒也不需动用地窖里的存银。
两项相抵,多出的钱,又特意采购了一批炭薪棉布之类御寒物资。
金兵卫老爹的解释是,感觉今年冬天会特别冷,宜先多做囤积。若真遇上极寒,便有余力帮助乡亲,或是收容流民。
而新三郎,出于好奇,想知道那些糖酒茶盐具体每件商品的单价。
那位名叫“鱼柱彦四郎”的娃娃脸商队头领,却以为他是要讨价还价,弓着身子施了一礼,摆出营业性的笑容,矜持地说:“在下知道您的意思。可是令尊要的东西,在寻常町镇难凑得齐整,非得去界町、石山采买才行。在那边倒是只要两贯左右就够,但我们辛辛苦苦运过来,一路经过十几道关卡,还有避开山野里无数盗贼,收您三贯零六百,也不算没良心吧?”
新三郎心说我又不是嫌贵,但没来得及辩解,却被金兵卫老爹一把推开。
然后金兵卫老爹跟鱼柱彦四郎寒暄了几句,拉个小桌子,一起就着腌菜喝了点小酒,说什么“小孩子不懂事问着玩的。”
新三郎不便再说话。
等到钱货交讫, 酒也喝得差不多,鱼柱彦四郎告辞离去,金兵卫老爹才解释说,这支商队原本只是每年来村里采购农产,以及出售铁器和手工制品的,并不会特意携带糖酒茶以及调味料等商品。之前花了很长时间熟络起来,又“很有诚意”地发出了请求之后,人家才肯顺手帮这个忙。
要是自己去界町买物资的话,且不说路费、住宿费的支出,光是沿途的风险,就是难以承受的。
“当年你大哥新太郎,就是在出门买糖的路上遇到强盗,才遭了灾……”说到这个话题金兵卫老爹情绪瞬间就低沉下去,话音也有些无力:“新太郎真是可惜啊!又聪明又勤快。如果花钱把他安排成武士,一定能出人头地。新二郎很能做农活,但有些呆,就算不出事也只能在村子里安家了。”
本来那商人走了,金兵卫老爹已经把酒壶封上,这会儿却又忍不住一把扯开,没往酒碟里倒,而是直接朝嘴里灌了几下。
接着摇头叹了两声,吐出长长一股酒气,又说:
“至于新三郎你小子……倒是也算机灵,但比你两个哥哥懒太多了,白长这么高壮了!不过既然菩萨青睐,我也不敢多说什么。还有老四……没来得及取名就没了……唉,也好,说不定已经投胎到富贵人家了呢?新五郎……”
说到这里,金兵卫老爹又是两大口酒入腹,然后仰头望着天空,双目无神道:
“我这两年身子骨大不如前,估计日子快到了。以后新五郎,恐怕得要你这个三哥来照顾。那小子他看不出有什么聪明劲,做事也不利索,总之你得多费心……五个孩子养活两个,还对得起祖宗吧……”
新三郎时不时点头称是,耐心听了半天,却不见后文。
他心说这不对啊,还有个妹妹阿栗呢!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妹妹也是需要好好照顾的呀。
而且“五个孩子”这说法……
阿栗听到了会不会难过?
但此时的气氛下,新三郎也不好说什么。
难不成还去批评一个十六世纪的农夫重男轻女么?
时代的局限性在这,指责个体没多大意义。
何况金兵卫老爹平日并没有短了阿栗妹妹的吃穿,也没有急着把十二岁的姑娘丢出去嫁人。
甚至以前规划家产的时候还说过“阿栗成亲的时候总得备个十贯八贯的嫁妆。”
这就挺不错了。
讲来讲去,又说到打算花钱运作新三郎当武士,新五郎作和尚的事。
却不曾想那小正太新五郎正好出来上厕所,听到这句,说不想当和尚,不如拿一百贯本钱去做生意。
然后被金兵卫老爹一巴掌扇过去:“混账小子知道什么?这年头想做点生意,恰恰必须当和尚!凡是赚大钱的买卖,哪一样不是被名寺古刹捏在手里?”
小正太又哭哭啼啼跑回屋子了。
011 禅门也有改朝换代
凑够了材料之后,接下来几天,金兵卫老爹便带着子女们一起,按照所谓的“祖传秘方”,开始制作糖渍栗子。
先把晒干的栗子拉到院子里,仔细剥了皮,选出颗粒饱满无虫害的,架一口铁锅,小心用文火慢慢加水煮,到熟而不烂,保持清脆的口感,才算第一步完事。
接着将煮熟的栗子取出来备用,把二十斤黑糖分批倒进锅里熬成糖浆,用水调和到合适的稠度,按固定比例加上一些食用油和调料,烹制成复合口味的糖浆。
然后把栗子与糖浆混在一起,加以翻炒,确保入味之后,盛到预先准备好的大缸子里,撒上少量精盐与茶粉,用僧坊酒灌满间隙,并密封起来,置于地窖。
如此腌制十日后,糖渍栗子便基本算是成型了。取出来稍加晾晒烘干,到表面润而不粘的程度,再收进干爽洁净的小陶罐里,包装一番,即可出货。
一番流程下来,分量跟过去差不多,总共制作了二十罐,合计七八十斤。
剩下的一点点,终于可供自家人享用。
金兵卫老爹自己只尝了两口,让新五郎小正太和阿栗小萝莉各分了十颗,其他的用小布袋子装起来,交给新三郎,还吩咐说:“这东西很能饱腹,你且留着有体力活的时候应急。闲着没事可别贪嘴吃光了。”
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令人无法推辞,新三郎只得做出郑重的姿态,双手把小布袋子接了过来。
新五郎小正太和阿栗小萝莉那俩孩子看着这小包糖渍栗子还是很眼馋的,但他们万万不敢对父亲的决定提出丝毫质疑。
……
第二天一早,金兵卫老爹便叫上了七八个村民——为首的还是那两个铁杆狗腿子,面黄体瘦的熊吉与脸黑身矮的桥助——都穿上各自家里最拿得出手的衣服,带上二十罐糖渍栗子,往南边光福寺去了。
新三郎作为“不动明王托梦”的直接当事人,自然也缺席不得。
小正太新五郎也被带上,因为金兵卫老爹希望能花钱运作这小子去寺里当高僧的亲传徒弟,这次就当是混个脸熟,打打前站。
此时已经是农历十一月,山路上气温很低,而且也是野兽袭击和山贼出没高发的时节。众人各自批了罩衣,拿着武具,小心翼翼前行,途中虽也遇到过可疑动静,终究是有惊无险,在日落前到达了目的地。
新三郎以前有到寺里寄宿学习读书识字的经历,只不过已过去了许多年,又是穿越之前的事,现在早已记不得。
那光福寺地处丹波国南境,地形上讲,已经算是基本走出了连绵不绝的丘陵,而接近畿内平原了。
是一片平坦易于发展的区域。
而且正处山阴古国道之上,向东沿走几十公里,就是京都,姑且能算是一个小小的交通枢纽。
其形貌自然与穷乡僻壤的久保村大不相同。
远远便能见到五层宝塔高耸,如鹤立鸡群。走近则有方圆数百步的石墙映入眼帘。寺庙被围在墙内,于路边开了两扇宽阔的大门,上有唐式破风弧顶。
此外寺院对面和两侧,坐落着二三十间形制各异的店铺,后面还有许多潦草搭建的民居。
目光扫过,有米屋、木材屋、马屋,有医馆、铁匠铺、土仓(当铺),最多的是提供饮食住宿的宿场酒肆。
根据前世的历史知识,新三郎能分辨出,这些建在光福寺旁边的商店,就是所谓“门前町”,他们是依靠和尚的保护,才能得以安心做生意。
许多寺社拥有“不输不入”的特权,有充分的理由阻止大名的盘剥。同时蓄养的僧兵又足以抵抗盗贼的觊觎。
当然,受保护的商人,也免不了要给寺庙捐献一些香油钱。
(顺便一提,传统上如果是在寺院内部开店就叫做“寺内町”;实际跟“门前町”经常混为一谈)
此处“门前町”的规模,已经算是丹波国船井郡的商业中心,但与天台宗比叡山延历寺治下的大津,或是净土真宗本愿寺治下的石山,完全没法比。
毕竟地理条件摆在这。
所以光福寺终究只是个在丹波国内有一定影响力的寺庙。
况且其所属的临济宗,乃是禅宗的一支,素来以学问见长,并不怎么善于抢地盘和做生意。
不过,久保村一行人到来之时,明明已经是申时(下午三到五点),却见到寺庙门口还有不少人在聚集,甚至需要排队入内,把路都堵住了半边。
这份人气似乎都赶得上名山古刹了。
金兵卫老爹推断说:“马上就到了光福寺的高僧们每年举行‘清凉祭’的日子,附近商人与职人(指手工业者)一定会去烧根香,农户也可能来凑热闹,后面人就少了。不过以前清凉祭的时候也不至于要排队进门,今天大概是来的人格外多吧。”
听闻此言,新三郎质疑道:“那干嘛要选今天来呢?我看这寺庙附近宿屋并不算多,现在一定爆满,我们晚上能有地方睡觉吗?”
金兵卫老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小子能想到的事,我难道想不到?放心吧,以咱们村子跟高僧们的关系,完全可以在寺里借住!”
于是众人在他带领下来到寺院门口。
那边有个迎客的小沙弥见了,上前提醒说:“鄙寺正在举办清凉祭,这几日前来拜访的施主实在太多,请各位稍待片刻,依次入内。”
显然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并不会有太好的规矩意识。但光福寺门口等候参拜的百姓们,却都井井有条地站好队伍,没有半点争抢意思。
原因大概在于,寺门左右两边,各有一队拎着刀枪棍棒的僧兵。
金兵卫老爹昂首挺胸高声道:“在下是久保村的金兵卫,给高僧们送东西的,劳烦小师傅通报一声,免得误了事情。”
小沙弥听了这番自信满满的话,不免有点慌张,二话不说就小跑进门。
其他等候的人,见此纷纷拿眼神过来打量。而金兵卫老爹做出一副矜持又骄傲的样子,不言不语,抱胸站立。
片刻之后,那小沙弥又急匆匆冲了出来。
金兵卫老爹捋须轻笑,迈步向前。
但却没料到那小沙弥开口就说:“对不起,师伯师叔们都说不认识您。”
金兵卫老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勉强站起身来,立刻拍着大腿高呼:“不可能啊!我是送糖渍栗子的金兵卫啊!寺里的妙海住持、宗山长老,认识我都好多年了啊!”
小沙弥面露困惑之色,摇头说:“您不知道吗?妙海、宗山二位师伯上个月都调回京都大本山任职了,现任住持乃是明舟师伯。”
新三郎听到“京都大本山”几个字,立刻汇聚起精神。从对方的话就可以得知,这丹波光福寺并非割据一方独立运作,而是高度受京都总部控制的。这是个新情报。
而金兵卫老爹听到熟人离任,顿时目瞪口呆,愣了一会儿,又说:“那清川、雪仙两位法师呢?这两位也经常照顾在下……”
小沙弥仍是摇头:“这两位不太清楚,听说好像是养病去了,抑或有什么事出远门,总之不在寺里。”
金兵卫老爹怔在原地伫立,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
小沙弥等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反应,鞠了个躬说:“真抱歉啊,您认识的人都不在,没法通报。如果想入寺,请耐心排队。”
这时候,旁观者有人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而久保村的一行人都低着头羞于见人。
唯有新三郎望了一眼光福寺的寺门,心里想的却是:“这么短的时间,发生这么剧烈的人事变动,甚至住持都换了,一定不是正常操作。唯一解释是,和尚的圈子里面,也有权力斗争和改朝换代!”
012 三句话让高僧刮目相看
金兵卫老爹的意志还是比较坚强的,尽管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失落当中,依然在新三郎的劝告下,很快平静了下来,老老实实排队进入了光福寺。
其他人——包括新五郎小正太,就暂时留在外面歇息,等搞清楚情况再作安排。
父子两个排了大半个时辰的队,才被允许进了寺门。
然后金兵卫老爹在和尚们允许的范围内搜寻了半天,总算是找到两个以前认识但不太熟悉的“高僧”,终于落实了“送糖渍栗子的金兵卫”这个身份。
当然了,认识,但不熟悉,就意味着人家不会平白无故帮你的忙。
只能又是金钱开道,给那两位高僧每人一枚成色稍差一点的小银粒,才得到了面见新任住持的资格。
然后,金兵卫老爹赶紧回到寺门处,取了二十罐糖渍栗子,由他跟新三郎父子两人,各用竹筐背一半,前往住持所在的“方丈院”拜见。
光福寺内部的陈设并不奢华,都是素净老旧的建筑,只有几处简单的“枯山水”造型算是有点看头。
包括住持居所也是如此,一个三间房的小院子,内外无任何华丽饰物,只在正堂挂了几幅书画立轴,倒是符合禅宗重视文化的特点。
那位法号叫做“明舟”的新任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年人,身形依然有些佝偻,精神却颇为健朗,此刻正大腹便便地在屋檐下的走廊上来回踱步,轻轻蹙着眉,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道是在参悟佛经,还是在创作诗文。
台下还有两个小和尚,一个扫地,一个擦墙,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金兵卫老爹隔了很远便把背上的竹筐卸在一旁,然后腰弯到了最大的幅度,脑袋深深埋下去,像一只见了主人的忠犬一般疾步前趋,跪倒在地说:“小人是久保村的金兵卫,特来为住持大人供奉糖渍栗子的,请您过目!”
“……嗯。”那位明舟住持,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头,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慢条斯理说:“老衲来此上任之时,就听说有家施主数十载以来,每年都为鄙寺供奉斋菓,您真是有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金兵卫老爹伏拜在地上头也不抬,高声阿谀道:“我们这些农户全是靠佛祖保佑才得以生存,为寺庙效劳是理所应当的。”
“呵……”明舟老和尚可能是以前听太多了,并不为奉承之词所动,只是眨了眨眼,便挥手说:“何必如此多礼?快请起来吧!我临济宗以参禅为上,不重繁文缛节。”
金兵卫老爹这才缓缓起身,然后指着自己背过来的竹篓说:“这是今年刚做好的糖渍栗子,特与犬子新三郎一道,前来供奉给光福寺。”
顺着话音,新三郎把两人带过来的二十个小罐子,一个个摆出来,给对方看。
“啊,好。”明舟老和尚扫了一眼,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微笑说:“这么多罐子,难道是您父子二人辛苦背过来的?”
金兵卫老爹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个问题,愣了一下,赶紧躬身回答说:“小人是跟村里的一些乡亲结伴而来的。”
“噢?”明舟老和尚抬了抬头,目中闪过一道光芒,探身加快语速说到:“既然金兵卫你是久保村的乙名(村长),今日是专门带人来鄙寺参与清凉祭的么?一共有多少人?”
“禀告……禀告大师……”金兵卫老爹不知为何紧张起来,忽然就变得有点语无伦次:“有……今天有七八个……七八个乡亲一起来,都在门外……都在寺门外等着……”
“这样子啊……”明舟老和尚又低下头,坐了回去,恢复了慢条斯理的节奏:“很好。今日的供奉已经收到,十分感谢。老衲还有功课要做,若是……”
“呃……”金兵卫老爹顿时惶恐起来,急忙指向装着糖渍栗子的二十个陶罐说:“这些食物是我们久保村全力以赴做出来的,以前的大师们都很喜欢,住持大人您要不要先尝尝……”
“施主有心了。”明舟老和尚仍是保持着微笑,但语气中开始透露出一股疏离冷淡之意:“老衲一介出家人,又已到了知天命之年,平素也不讲究口腹之欲,这就不必了。”
“可是……求您……”金兵卫老爹听了这话,立刻跪倒在地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一会儿急得面红耳赤,汗出如浆。
显然他意识到,以前靠糖渍栗子建立起来的人脉关系,现在面临着断绝的风险。
一旦日后光福寺不再愿意全力庇护久保村,那内藤家不管是由谁继承家主之位,一定都会逐步加大税收额度的。
那他金兵卫这个“乙名”自然坐不稳位置,也就没法继续当“乡贤”,继续对年贡上下其手了。
届时往日看似温顺的村民会怎么做?万一产生吃大户的想法呢?
然而金兵卫再怎么着急,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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